庵野龍平從來都沒有這麽失落過,雖然他的成長過程幾乎就是一部對抗父親的史書,但是,在他的記憶中,自己從來都沒有敗得這麽徹底過。
庵野龍平把身體蜷縮在了沙發一角,頭髮也被自己抓的亂七八糟,隻要他一閉上眼睛,有一張早已被他深埋在心底的漂亮面孔總會浮現在他的眼前。
“龍平,記得跟同學好好相處哦!”
“龍平!你又不聽話,下次你爸要揍你我可不會攔著了!”
“嗚嗚嗚………你這孩子,就算是別人不對,也不應該動手打人啊,你看看你傷成什麽樣子了……”
“龍平,你已經是個大人了,要學會更多的東西,男人要有擔當知道麽?”
“龍平!…………”
庵野龍平痛苦的抱著自己的頭,身體一起一浮的顫抖著,緊咬的嘴角邊已經開始滲出了鮮血,而此刻回蕩在他腦海裡的,是他記憶中對他最後一次的呼喊。
那是一道靚麗的身影,雖然歲月在那張絕美的面容上留下了幾絲皺紋,但是仍舊無法掩蓋她的美麗。
“龍平!”女人彎下腰來,輕輕的摸了摸庵野龍平的頭髮,臉上滿是慈愛的笑容:“我很快就會回來,到時候給你帶好吃的!…………”
然後,母親轉過身去,隻留下一個白色的背影,漸漸遠去,背影越來越模糊,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你這個騙子!”庵野龍平猛的從沙發上站了起來,臉上的表情扭曲在了一起,但是洶湧而出的淚水,讓這道猙獰變為了無盡的悲傷。
“說好的很快就回來!”庵野龍平極度壓抑的哭腔越來越弱,最後重新跌坐在了沙發上:“你說話不算話……明明就是你教我做人不能撒謊的,你個騙子…………”
“嘩啦啦…………”
時間總是過得無聲無息,轉眼之間,傾盆的大雨也已經化為了零星的雨滴,天色漸暗,太陽終於在最後的關頭,趕上了天邊最後一抹紅霞。
“哢嚓…………”書房的門應聲而開,浦茉莉小心的向外張望了一眼,發現庵野龍平還蜷縮在沙發上,頓時有些不知道幹什麽。
好在,一隻手此刻在身後輕輕的拍在了她的肩膀上。
“茉莉,你去買幾份便當吧,我一天都沒吃飯,餓死了!”
浦茉莉回過頭吐了吐舌頭做了個鬼臉,輕盈的跑過了客廳,留下一陣香風後,便消失在了屋子裡。
“沙沙…………”凌越走到沙發旁,附身坐下,松軟的沙發隨著凌越的身體坍塌下去,形成了一個凹陷,讓他的姿勢更加的舒服了幾分。
凌越和庵野龍平相對而坐,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放任著沉默蔓延的到處都是。
“凌越…………我真的很羨慕你…………”庵野龍平那有些沙啞的聲音突兀的響起,讓凌越感覺有些錯不及防。
“你有天賦,聰明,而且還肯努力,更重要的是,你對自己想要什麽,心裡清楚的很…………”
凌越靜靜地聆聽著,目光慢慢變得無比深邃。
“我從小就和父親不和,但是我並不是討厭我父親,而是對他的言行看不慣,他當了太多年的官,從骨子裡就想把所有人都當手下來指揮,所以,在我的眼裡,他不像一個父親,更像一個領導……”
“好在,那時候一直有母親在我們之間調和,沒有讓我們的關系變得太僵,但是…………後來母親…………去世了!”最後一句話,
庵野龍平說的無比艱難,幾度的停頓,讓凌越的心都發生了起伏。 “後來,我和父親徹底鬧僵了,我不想聽他的話,但是,我不敢!”庵野龍平的語氣在此時變得苦澀了起來。
“我一直都沒有放棄抵抗,在報考大學的時候我偷偷耍了一個花招,我報了一個幾乎沒有人會主動填報的專業,那就是動畫專業!”
說到這,庵野龍平第一次把頭抬了起來,頭髮有些散亂,一雙眼睛也哭的通紅。
“然後我認識了你!你腦子裡的奇思妙想第一場讓我誕生了一絲向往,所以我也把你的夢想當成了我的夢想,我不知道,我能幹什麽,但是我清楚,跟著你的腳步,我不會那麽痛苦!”
庵野龍平盯著凌越,緩緩的歎了一口氣:“然後,我所努力維持,並創造至今的一切,剛剛被我父親的一句話否定了!”
“他說我母親會對我失望的!”庵野龍平咬著牙吐出了這句話:“所以!凌越,我想問你一個問題,這個問題可能隻有你能夠解答!所以…………告訴我,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麽?”
凌越眉頭一緊,看著庵野龍平的雙眼也有些躲閃,他不知道,此時此景自己應該說些什麽。
“抱歉,龍平!你想要什麽,我不知道!”凌越終究開了口,他甚至能夠看見庵野龍平臉上難以掩飾的失落:“不過,如果你想問,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什麽的話,我想, 我可以告訴你!”
沒等庵野龍平發問,凌越就繼續接了下去:“你想要得到你父親的認可,你想要讓你父親像一個父愛那樣的對待你,你,也想走出母親去世的陰影,你想成為一個有目標有夢想的人,但是…………這些,你一樣都沒做到!”
凌越的語氣有些刻薄,一口氣說完,讓庵野龍平反駁的機會都沒有,沉默了好半天,庵野龍平才緩緩的開了口:“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麽做!我真的,不知道!”
凌越此刻站起了身來,灰白色的頭髮下是一張陽光無比的笑臉:“怎麽做?很簡單!隻要努力就好了!”
“如果你想問我怎麽努力的話…………”凌越撫了撫耳邊的鬢角,隨手把一遝油墨味還沒有散去的打印紙丟在了茶幾上,微笑的道:“kt社的製作流程出了叉子,第八集以他們現有的資源根本無法完成,所以給我們發了委托,日程非常趕,我們隻有二十天的時間完成這一集的所有卡數,而且還有一段很激烈的打戲……我沒問題,你,行麽?”
庵野龍平顯然沒跟上凌越跳脫的思想,緩了好半天才回味過來,眨了眨眼睛,庵野龍平舒展開了身體,深吸了好大一口氣。
“喂!你以為你在跟誰說話?我可是天才!”庵野龍平的話語裡已經沒有了迷茫,雖然有些沙啞,但是那一抹標志性的壞笑和痞氣卻回到了他的臉上。
“咕…………咕…………”
兩人的肚子同時響了起來,剛剛放緩的氣氛有一次尷尬了起來。
“……茉莉,真的好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