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輕輕吹過,帶來了一絲冰冷和鹹濕的氣息,凌越嗅著這股味道,開始慢慢的恢復了意識,手腳的麻木讓他無法做出任何動作,但是身體上的觸感明確的告訴了他,他現在的處境很糟糕。
“好疼,這裡是哪裡?我死了麽?”凌越放棄了身體上的掙扎,緩緩的睜開了雙眼,突如其來的強光讓凌越的眼前陷入了一片白色,好在幾秒之後他就恢復了視覺,入眼便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蔚藍景象,凌越絕望的發現自己癱軟在一塊凸起在海面的礁石上,四周都是一眼望不到邊際的海水,沒有海岸,沒有路過的遊船,連覓食的海鳥都看不見。
“這……”凌越微愣了片刻,幾次嘗試性的起身都讓他的胸口發出強烈的疼痛,肋骨肯定斷了幾根,陣陣尖銳的刺痛讓凌越的頭腦又清醒了幾分,不過這卻讓他感到了一絲欣慰,因為疼痛能讓他察覺到自己還活著。
“隻要還活著,就有希望!”凌越蒼白的面孔上竟然露出了一絲有些難看的笑容。
雖然處境和身體的情況都十分糟糕,但是凌越的頭腦從來都沒有這麽清醒過,既然不能動,那麽就讓思想飛起來!他開始努力回憶自己昏迷前所有的記憶,或許有什麽被遺忘的東西能夠幫助他死裡逃生!
……
凌越是一家在國內排的上名號的動畫公司的導演,從小就被上美經典熏陶的他,一直都以做動畫為夢想,並且從來都沒有改變過,對動畫的熱愛加上仿佛被上天眷顧般的天賦,讓凌越毫不費力的就進入了業界,以全優成績畢業,並且獨立製作了畢業動畫《神鹿》的凌越輕松獲得了國內某一線動畫公司的橄欖枝,凌越那個時候相信,隻要給他時間,他就能成為國內動畫行業的領軍人物。
但是,現實是殘酷的,進入公司後的凌越才驚訝的發現,這些所謂的國內巨頭們,也隻是披著遮羞布的打工仔,一面大量的接著國外動畫的中割背景外包,另一面只顧著製作一些低成本的幼兒向動畫,以滿足扶植政策規定的製作集數。
凌越依舊沒有放棄,他靜下心來,從原畫做起,一步一個腳印穩扎穩打,他對自己的十分有信心,既然無法讓別人來幫助他實現理想,那麽就多花點時間,用自己的力量來創造一個未來。
終於,凌越在這家公司呆了兩年之後,成為了這裡最年輕的導演,領導看重他,因為他是天才,同事敬佩他,因為他這兩年的努力,大家都看在了眼裡,雖然凌越也因為不規則的作息時間和長時間的疲勞付出了一頭黑白相間頭髮的代價,但是他覺得這是值得的,他在升職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遞交了已經籌備了三年的動畫方案,凌越那個時候高興地半夜都會笑醒過來,他十分確信,自己會為國產動畫創造一個嶄新強勢的未來!但是第二天,一個漫不經心的電話就打給了凌越,他的動畫方案被駁回了……
“啪!”凌越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公司,來到經理辦公室,把自己精心的準備了三年,反被修改最終篇幅超過二十萬字的策劃案拍在了公司經理的辦公桌上。
“為什麽?”凌越紅著眼睛,艱難的突吐了這三個字。
經理陳天橋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他並沒有因為凌越的態度而發怒,而是平靜的伸手示意凌越坐下:“你先冷靜一下,我知道方案的否定對你打擊挺大的,但是這是董事會的決定,不光是你,就連我,都得老老實實的接受”
凌越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
顫抖著吸了幾口氣,艱難的坐在了陳天橋的面前:“我不明白!我的計劃考慮到了很多方面,沒有任何逾越的內容,也考慮到了商業化的成本和周邊的策劃,我不明白,董事會有什麽理由,駁回我的方案?” 陳天橋淡淡的笑了笑,遞給了凌越一杯熱水,緩聲道:“你的計劃沒有任何問題,不論是我還是董事會的成員都覺得你的方案十分有價值,但是,公司目前的側重點都放在《狗熊》上,短時間內抽調不出人手開辟一個全新的企劃!”
凌越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可以等,等到公司有人手有精力的時候,再來開始我的企劃!”
陳天橋露出了一絲苦笑:“那你就要做好心理準備了,或許幾個月後公司就會閑下來,當然也可能是一年後甚至是幾年後!”
“啪!”凌越終於抑製不住了自己的憤怒,直接把水杯摔了個粉碎:“公司有時間去做《狗熊》那種垃圾,卻抽不出人手來做新的企劃?想要放棄我的企劃就直說,別扯那些彎彎繞,陳總!我們是國內業界的領頭羊,就連我們都這樣,那我們什麽時候才能真正意義上的的振興國產動畫?難道我們的從業者都是一群沒有夢想的人麽?”
陳天橋依舊沒有生氣,但是從微紅的眼圈就能看出他的內心也不平靜:“凌越,你都二十多歲的人了,怎麽整天還拿夢想這種東西說事?太天真了吧!”
“我天真?”凌越被陳天橋的這句話氣樂了,停了一下才繼續開口道:“《狗熊》項目組的老余,他今年多大了?他都快50了,但是你知道他在畫幾筆就能勾勒出來的狗熊時,多開心麽?他跟我說過,這隻熊是他送給他孫子的,你說,他天不天真?”
陳天橋選擇了沉默。
“美術組的劉姐,他兒子比我都大了,但是她整天還是像個小姑娘的蹦來蹦去,她說這樣能夠讓她調出有魔力的色彩,她,天真麽?”
陳天橋依舊沉默,不過這個時候卻壓低了臉。
“原畫陳老師,他是我大學教授的同學,明明他有更好的發展機會,但是他卻留在公司做了十多年的原畫,每個月拿著那兩千多塊錢的薪水,你說!他天不天真?”
凌越的話就像是刀子一樣,一把把插在了陳天橋的心上,陳天橋的臉壓得越來越低,最後,當他抬起臉的時候,眼睛裡已經布滿了血絲!
“天真!太天真了,你天真,他們天真!”說到這陳天橋終於站起了身來,語調高了八個音節:“我tm也很天真!”
說著,陳天橋走到了辦公室的書架旁,從最底層打開了一扇門,裡面赫然是一個精致的保險櫃,陳天橋利索的打開了保險櫃的門,把將近半米高的一摞打印紙擺到了凌越面前。
“這個是老余剛進公司時偷偷摸摸交給我的,我當時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看完,差點笑昏過去!”陳天橋從中抽出一打信紙,語氣中帶著一絲留戀,緊接著又抽出了一份。
“這是劉姐做導演的時候交給上一任經理的,她比我資歷要老,但是拒絕了升職,留在了美術組,相信我,雖然你是天才,但是從劇情推動上看,你比劉姐差太多了!這是經驗造成的差距”
“這是陳老師的,他在大學的時候就一直想重振水墨動畫的輝煌,他的作品太文藝,我看不大懂,但是如果能做出來,拿個奧斯卡,應該沒有什麽問題!”
凌越震驚的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幾乎凝固,陳天橋的話如同一陣驚雷,把凌越從自我中霹醒,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最大的錯誤,那就是他竟然跟幾乎貫穿了國內行業發展史的陳天橋談夢想!
說話間,陳天橋翻出了一份有些發黃的稿紙,小心的扯了一下邊緣的褶皺,一臉微笑的朝著凌越遞了過去:“大天才,看看這個吧,這是我的!說實話,我第一次讓別人看見這個東西,你可別笑話我”
凌越終於還是沒有伸手去接那份企劃,不是因為別的,而是羞愧,後悔他剛才曾經對陳天橋的態度,更後悔用話語,來評價這些真正用生命熱愛動畫的人們!天才,不只有一個,每一個為了熱愛而爆發的人,都是天才!
“這裡一共有一百八十七份策劃案,你知道到這代表著什麽麽?”陳天橋用顫抖的語氣繼續道:“這代表著曾經有一百八十六個天真的人曾經站在我面前, 對著我無力的咆哮!他們天真到分不清夢想和現實的差距,他們天真到,認為隻要自己努力就什麽都能做到!他們天真到,理所應當的覺得我不是一個天真的人!”
……
凌越到最後還是沒能說出一句話來,他對著哭的像個孩子一樣的陳天橋深深的鞠了一躬,然後默默離開了辦公室,他還沒忘記把辭呈隨手放到了人力資源辦公室的桌子上。
凌越離開了,他徹底的離開了,下午,他就買了去往日本的船票,傍晚時分,凌越獨自站在船舷上喝著酒,冰冷的海風吹到凌越的臉上,讓他放空了自己大腦進入了一個奇妙的世界,隻不過,這個時候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趴在了桅杆的邊緣,而且還在緩緩下墜,他更不知道是就在同樣的一個時間點上,另一個平行世界的這片海面上,另一艘同等規模的客輪在黑夜的掩蓋下,緩緩的沉入海面,那是一場足以載入史冊的海難,而另一邊,凌越的身體終於失去了平衡,狠狠地摔進了海水中……
……
“這裡是原野桂平,我們在事發海域東南方向十海裡的一處礁石上發現了一名幸存者,天哪,他還是個孩子……”
“這簡直是奇跡,在大陸架如此寬廣的海面上竟然會有一塊礁石出現,這是神對我們的憐憫,讓我們為這次事故的遇難者祈福……”
“目前,海上搜救隊已經放棄搜救幸存者,今天距離井野號沉沒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周,海上防衛省發言人在發布會上遺憾的宣布,此次重大海難事故,隻有一位幸存者,那就是年僅九歲的凌野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