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的?
席貝爾並不知道,他唯一可以說出的,只有他自己的感官。
自從他親眼看到了兩隻羊在屠夫的手下,被綁起腿腳,按在案上,被屠夫輕車熟路地一刀刺穿了心臟。
刀被拔出,那鮮血噴灑而出,淋濕了下面等待著的盆,一聲聲悲鳴,響徹了在場所有人的耳際,那猩紅的顏色,席貝爾至今也無法忘記。
——那是生命消失的顏色。
那圍觀的人,是看到這邊正在宰羊而聚集來的,他們興高采烈地看著一條生命的消失,紛紛上前,定下了那羊身體的一部分。
那個場景,深刻得銘刻在席貝爾當時那幼小的心中。
——那是他第一次看見生命的逝去。
從那時起,他就形成了一個朦朧的世界觀。
——弱肉強食,叢林法則!
想要不被人殺掉,被窺視者分食,那就成為那個手持屠刀的人!
為了成為這樣的人,他失去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而現在,一如那生命即將逝去的顏色,他身上染上了一層血紅,就連他那金色的彎刀,也籠上了一層血色。
血腥味在空氣中散開,在這一切的中心,席貝爾形容槁枯,宛若惡鬼!
被他從手上拔出的彎刀猶如一道迅雷,劃過一道弧線,劈向了他的敵人。
他的力量更強!他的速度更快!他一切的感悟盡數融入了其中!
這是席貝爾力量與速度,以及他的技藝的巔峰!他的一切!
猩紅的霧氣越發濃厚,聚成雲氣,依附在席貝爾的身上,他的身形越發消瘦,他的表情因為痛苦越發猙獰,但他的眼神很亮,很亮,猶如籠上了一層光芒。
“血族的法器,沒想到你這惜命的老狐狸手上,還有這樣的東西。”
信手擋下席貝爾這巔峰的一刀,米琳達似乎根本就沒有認真對待,更是還繞有興致地打量著那交織著血色紋路的金色彎刀,口中嘖嘖地驚訝著,還不忘了她那習慣性地嘲諷語調。
“嘿,一個早就滅亡的族群的器物,也值得作為底牌?席貝爾你還真是越來越爛了。”
說著,米琳達手上猛然加大力道,一劍蕩開了彎刀。
“既然你已經沒了應對的手段,那麽就請你去死吧。”
說話間,米琳達迅速收回細劍,調整劍尖的方位,調動起膀臂手腕的肌肉,她的手腕、手肘、肩部、腰部、胯部,腿部等猛然集中鬥氣發力,調動起自身所有的力量,使得鬥氣以一種特定的頻率傳蕩著一切!
縱馬而上,膀臂伸展,一劍刺出,瞬間收劍,身形交錯。
胯下的戰馬一直衝刺了數十米,才停了下來。
戰局已定!
米琳達已經沒有了調頭回看的興致,她操縱著馬匹原地旋轉踱步,看著整個戰場。
此時,一切已經結束了,血狐親衛全軍覆沒!
而那米琳達的私人騎士團雖然沒有傷亡,但也有一部分人身受重傷。
“沒想到我和真正的聖騎士差距有這麽大。”
沉默許久,停頓在那裡的席貝爾緩緩說道。
他的話語宛若是一個信號,一道血箭從他胸**出,鮮血染紅了大地。
“你已經做得不錯了,應該是我想不到吧,你這個能在大騎士停了那麽長時間的廢物,居然還有窺視聖騎士的資格。”
調轉馬頭,米琳達一邊驅使著戰馬走向了席貝爾,一邊輕聲淡笑道。
對於米琳達的冷嘲暗諷,席貝爾絲毫也不介意,似乎他已經看淡了死生,只見他緩緩說道:“比起您,我的確算是廢物,我想沒有誰能在您這樣的天才面前不感到自卑吧,就算是那位同樣被稱為天才的海格挨洛公爵。”
“說起來,我很好奇啊。像你這樣貪生怕死的盜賊,怎麽會有舍生一戰的勇氣?以你現在的能力,絕對可以逃過魔法兵團的火球吧。”
沒有理會席貝爾那似乎是在恭維的話,米琳達一副我很好奇的樣子,使勁揭著席貝爾的傷疤。
對此,席貝爾的嘴唇狠狠抽動了一下。
“還真是和傳言一樣,真是惡劣的性格!”
說著,他深深看了一眼米琳達,隨即看向了自己的胸口,那裡有著一個空洞。
“還真是奇妙的境界啊,盡管心臟被破壞了大半,還能用鬥氣來維持生命的運轉。能告訴我一下,我所感受到的溫暖是什麽嗎?”
“那是騎士力量的本質——【生命本源】。”
“是這樣嗎?還真是旺盛的生命力啊。”
“嗯,但我更感興趣,席貝爾你是怎麽堅持這麽長時間的?老劍聖可是說過,就算是聖騎士,被刺穿了心臟,也是會死的,最都也就是維持三分鍾的生命而已,你這個剛剛窺視這個境界的渣澀,怎麽堅持到現在的?”
這時,米琳達控制著戰馬繞著席貝爾打著轉,眼中盡是看到了獵物的興致盎然。
聽到米琳達的話語,席貝爾盯著米琳達,目光幽深,他的嘴角扯出一道詭異的弧度,以一種深冷的語氣低吟道:“等著吧,卡傲奇的女皇喲,吾將從冥界中爬出,拉你走向地獄!”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他的身體緩緩從他的愛馬身上滑落,跌落塵埃。他的戰馬好似知道主人的逝去,發出了嘶鳴聲,用頭拱了拱主人的身體,感受到那冷卻的溫度,臥倒在主人的身旁,眨動著眼睛,垂下了頭顱。在這季風中,它的身體漸漸變得冰冷。
對於這一切,米琳達都看在眼裡,她神色中有著詫異。
但她並不是感歎於馬兒的靈性,因為能夠成為一名大騎士的夥伴,這馬本身就是一頭魔獸,魔獸都有著相應的智慧,追隨自己所認可的主人離開,這是一個很常見的現象。
她真正詫異的是席貝爾的話語。
卡傲奇的女皇……
這是在將來,在她成為卡傲奇皇后很久之後,整個卡傲奇高層被那個由德雷科絲所化的怪物【毀滅者】所殺後,得到她丈夫荷科爾斯三世的皇位傳承的她,才成為卡傲奇女皇!
而能夠知道她這樣的身份的,也就只有那從天外降臨的輪回者,已經本世界中蘇醒以往的記憶的覺醒者。
但……
以這個血狐的種種跡象表明,這個家夥根本不是覺醒者!
若他是覺醒者的話,就不會如同以往那樣襲擊費倫斯城,更不會這樣心甘情願得踏入死亡,這可不符合他的性格。
就算他是覺醒者,因為這必殺絕境不得不選擇了這條路,但也不可能放棄生機,選擇硬拚。就算以他性格改變來解釋,也說不通。
那麽,覺醒者會不會是他親近的人?
也就是那位女武神?
在沒可以巡查的時候,根本沒發現席貝爾女兒的消息,只有一個大概的傳言,就知道席貝爾對他的女兒保護得有多好了。
那麽……
“也就是說,席貝爾的拚命,是為了掩護他女兒離開?”
這是唯一可以說得通,那隻狐狸願意拚命的原因。
但那些話又怎麽解釋?僅僅是放狠話?
不過……
“既然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不管你是不是覺醒者,席貝爾,你我的立場注定了你我就是敵人!”
根本不會想到【義骸】這樣的化身寶物存在的米琳達,根本無法想到更多信息,無法想到那些輪回者既然會主動接觸某個勢力,並給予珍貴的寶物,也根本不會想到席貝爾早就打算好了這次的死亡。
這便是信息的不對等所造成的差距!
沒有繼續糾結這個,米琳達帶著她的騎士團回歸了本陣,下達了清理戰場的命令。
那些之前沒派上用場的騎士與戰士們都被派了出去,他們即將去輕點戰果,搜尋財務,順便給那些還沒死的盜賊補上一刀。
在這不需要玩命的情況下,他們還是很樂意做的。
……
“露西,你幹嘛讓我說出那些話?卡傲奇的女皇?你之前可沒說過這個!”
意識回歸本體的席貝爾,此時正在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的女兒,神色十分古怪。
之前他強撐著說出的那一席話, 最後那一句很像是臨死放狠話的話,就是他的女兒露西請求他說的。
而作為一個溺愛女兒的父親,這點小要求自然不在話下。但自家女兒這反常挑釁他人的行為,自然讓他奇怪了。
而露西此時早就紅了臉,此時的她十分後悔,為什麽她會這麽衝動說出這麽一個請求!
都是瑞恩的錯!沒錯!
女孩暗自點了點頭,對於自己剛剛的行為下了一個定義。
但不管怎樣,現在她還要過了她父親這一關。而顯然,女孩還不想現在就和她父親談談,在她父親離世後,所交的男友的事情。
但對於女兒的反常,席貝爾十分關心,現在的他可是無事一身輕,自然想要更加了解一下自家性格大變的女兒的事情,不由得進行了追問。
“討厭!不理你了!”
早已因為自己的衝動而後悔的露西,當即丟下了一句話,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席貝爾一臉蒙蔽,不明所以的樣子,看著露西的離去。
最終歎了一口氣。
“女兒終究大了啊。”
帶著一股莫名的惆悵,他悠悠然地盤腿坐在在舒適的棉團上,身體半支撐在桌子上,顯得格外慵懶。
一條不斷吐著紅色舌頭的雪白色的大狼犬趴在他的腳邊,這是他帶在身邊的寵物。
一手撫摸著自己的愛犬的腦袋,一手端起茶杯悠閑地喝著茶。
現在的他,什麽也不想想,隻想安靜地度過這段時間。
至於發脾氣離開的露西……唉,女兒大了,終究有了自己的想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