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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打更》第7章:拜譜
  今年的時間過得特別快,我感覺就是一眨眼,這時間就到了初一。

  早上我爸就念念叨叨說著明天去拜譜,我一聽那個高興啊,擺譜嘛,這我擅長,畢竟是一個有格調的人。馬呈呈也一臉好奇,問擺什麽譜,爸就說:“拜譜女的不用去。”

  我一聽,自己一琢磨,這不對啊,擺譜還不用女的去,這不就是一群大老爺們一起擺譜?這麽一想我就有點沒底氣了,雖然我能擺譜,但要是別人不吃這一套,那我能怎麽辦?還不是乾瞪眼,說不定我這譜擺大了萬一挨一頓打呢,我想著想著心裡就有點打鼓。

  馬呈呈倒是有點不高興,“怎麽還分男女了?這譜擺得挺大。”

  我爸哭笑不得,“這是拜譜不是擺譜,拜,拜神的拜,拜得是馬家族譜,讓老先人把咱屋宸龍都看看,介紹認得一下。”

  馬呈呈臉色不太好看,“那我就不是馬家人了?我不用拜?”

  爸就給她解釋,“女的都不用拜譜。”

  馬呈呈別過頭不再說話,在一起玩了也小二十年了,她這個樣子我了解啊,那就是生氣了。其實我聽著爸的話也大概知道馬呈呈為什麽會生氣,農村確實有點重男輕女,這件事我們也沒辦法。很多時候她要是得了獎什麽的,爸媽一發朋友圈一祝賀,底下的人都誇我。說起來挺搞笑,因為那些親戚太重男輕女了,總覺得我才是有作為的人,所以馬呈呈的很多光環都落到了我頭上。

  等到媽一解釋,親朋好友就打個哈哈不了了之。

  開頭馬呈呈也就跟著一笑了之,這一來二去次數多了,我都替她覺得無奈。

  說到重男輕女,其實我也是自己經歷了才知道,真正重男輕女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這種思想很根深蒂固,幾乎每個家庭的老人都說一定要要個兒子,其實要我說,這現在都二十一世紀了,就像看到網上的說笑:家家都說還是要個兒子,莫非家裡有什麽祖傳功夫秘籍傳男不傳女?我有一本葵花寶典英雄接好了。

  晚上馬呈呈照舊給我們講鬼故事,看起來和平常一樣,不過我還是能感覺到她有些失落。

  第二天一早爸就帶我往本家放置族譜的地方趕。

  我起床時還有點不情願,趕了一早上的路才發現這起床起得好像還是有點遲。

  車開了一段路就上不去了,我們隻能走小路,雖然說我也是農村長大的孩子,但畢竟在後來去縣上念書,也不怎麽鍛煉,上山對我來說還是特別吃力,我有點抱怨。

  好不容易穿出了林子,看著眼前的場景,我才知道自己剛開始的抱怨確實為時過早。

  接下來的路完全借著石壁的形歪歪扭扭從崖旁穿過,有一段小路直接由山體鑿成,路面十分狹窄,左側完全是峭壁,說不上深不見底,但要是掉下去,絕對是十死無生。

  看著引路的人談笑風生一臉自若地如履平地,我忍不住冷汗直冒。輪到自己走,我咽了咽口水,這才知道人在害怕的時候真的會老是想上廁所。我盡量不去看小路外面是什麽,扒著岩壁一點一點挪了過去,所幸這樣的小路並不多。等到了地方,太陽已升到了中央。

  去的時候,因為不能耽誤了好時辰,所以我們要先拜完譜再吃飯。

  劈裡啪啦的鞭炮聲響成一片,紅花花的鞭炮碎屑和閃動著的火光以及硝煙四散,在一片炮聲中夾雜著一個老人沙啞尖銳的喊聲。

  迎譜匣!

  我聽他說鷹普俠當時真的是驚到了,

心想不對啊,這怎麽可能是鷹普俠,再一問才知道人家喊得是迎譜匣,擁擠的人群散開一條路,我們宸字輩的長孫,也就是我大表哥,抱著譜匣出來了。  譜匣很大,他兩隻手合著才能抬住,我也不知道這是什麽木頭,看起來是暗紅色,但在光底下又映出些土黃的底色,中央纂刻著四個繁體大字‘馬氏宗譜’,匣子四周刻著鏤空的龍鳳。看著譜匣,我想起來我們家才搬家的時候,爸媽買了一些鏤空的木質龍鳳貼在木家具上,這下看到了譜匣上面的龍鳳,我真心覺得家裡那些龍鳳真的隻能叫四腳蛇和火雞。

  譜匣頂上用紅布蓋著,這紅布從兩邊掀起,露出了譜匣的樣子,看起來就和新娘那種撩起來掛在耳畔的珠簾一樣。

  還沒等我多打量幾眼,大表哥已經把譜匣抱進了屋子。

  沒過多久,這家的主人從存放譜匣的屋子裡走了出來,他捧著一本看起來有些年歲的書。那個書很大,大概有兩張A4紙並列拚在一起那麽大,那老人把書放在道場的一個黑漆方桌上,他的周圍立馬圍過去一群人。

  我站得不太遠,踮了踮腳看著,這本書裡面的頁面是淡黃色的,看起來有些年份。那老人拿起毛筆蘸了蘸墨開始寫名字。書本的左面寫了我爸的名字,右側上方有個小字‘妣’,底下寫了我媽的名字。

  我正在琢磨妣是什麽意思,這時人群越來越擠,我也就沒了看下去的心思,擠出人群站在一邊揉胳膊。我蹲在一旁無聊地等到這一波署名完畢,接下來就開始正兒八經地拜譜了。

  所有的馬家人一起進入了存放譜匣的房子,因為屋子小,站不下的就在門外稍等。

  我打量著這間房。

  那房子正對門的土牆上方貼著幾方紅紙,正中央一豎列毛筆字龍飛鳳舞,正是:天地君親師。兩邊寫著小楷,‘馬氏宗族’‘萬古流長’。再兩邊是倆列對聯。在這幾方紅紙下是固定在牆上的木案,細窄的木案上對稱點著兩根長明燭。木案下方是一個神台,神台用黃布鋪著,上面放著大表哥抱進來的馬氏族匣。族匣前方有供品和香燭。神台下有一個布製的蒲團。

  上香要按著輩分高低,從輩分高的開始。

  我看著別人上香作揖,聽他們說這拜譜三跪九叩的規矩,連忙取經。好在到輪到我,這拜了一輪,都沒人說我出了什麽岔子。

  拜完了族譜,外面也擺上了流水席。

  大人們談天說地把酒言歡,這談話我是聽得直打哈欠,唯一讓我感興趣的就是上桌的飯菜。我們這吃席講究八大件子,四道涼菜四道熱菜,豬肘子糖肉鴨子湯,甜糯米肚絲湯肉丸子,雞蛋皮裹肉腸切片,糖醋魚蒜絲拌醬,這些味道就是再大的酒店也還原不了。一桌子大人都在喝酒,我一個人吃得好不自在。

  突然感覺到有個東西在蹭我的腿,我余光瞥到一個毛茸茸的影子,當時心裡一緊。

  黃鼠狼追到這來了?

  我低頭一看,懸起來的心又放回了肚子裡。

  原來是這家主人養的土狗。

  我把骨頭喂給它,心想這下被那個黃鼠狼鬧得,真的有點杯弓蛇影。

  吃完了酒席,我們又輪著再拜了一遍譜,這才又沿原路下了山。

  等回到外婆家的時候已經到了下午,我打了個哈欠,有點困。

  馬呈呈吃了飯就出去了,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聽川川說是上了後山,我回到房間裡烤著炭火,靠著牆慢慢睡著了。

  在這似睡非醒間,我一個恍惚猛地清醒過來。

  我打量四周,發現自己赫然又回到了那個點著長明燭放置族譜的土屋!

  屋裡影影綽綽好像有很多人,又好像沒有人。

  我正跪在那個布蒲團上。

  看著昏暗的土屋我一陣恍惚,下意識地就要站起來,卻沒想到雙腿灌了鉛似的根本動不了,我有點慌了,連忙打量四周。我身後的門已經關上了,整個屋子顯得很昏暗,屋內的氛圍隨著嫋嫋的燭光顯得有些動蕩。我又回頭,空蕩蕩的屋子隻有眼前的神台,上面的族匣上半段隱在陰影裡,譜匣上面的幾個黑墨大字顯得越來越灼眼。

  天地君親師。

  天地君親師。

  天地君親師。

  我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封存族譜的譜匣上那些龍鳳忽然睜開了雙眼。

  尖銳的帶著一些古怪腔調的聲音從那鳳頭傳出,“天地君親師!天地君親師!”

  龍身一個扭動龍頭向我,沉悶的聲音傳出,“天地君親師!天地君親師!”

  兩個聲音混在一起,就好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響,“天地君親師!”

  一陣一陣的聲音炸的我頭皮一陣一陣地麻,神台嘩嘩嘩地顫動起來,眼看著似乎有什麽要從底下鑽出來,我急得滿頭大汗,雙腿就是死也動不了。

  龍鳳雙雙脫匣而出,在我面前騰雲駕霧,聲音一浪一浪地直直往我頭上衝。

  “天地君親師!”

  “天地君親師!!”

  “天地君親師!!!”

  我猛地睜開了雙眼。

  眼前依舊是外婆家,一盆炭火燒得正旺。

  我驚魂未定地喘著粗氣,突然感覺到耳畔有溫熱的氣傳來,隻感到左肩沉甸甸地好像趴著什麽,當時脖子一道麻了下去,背後汗毛乍起。我僵硬地回過頭,看向肩頭的那個東西。

  黃鼠狼朝我露出了一個詭異的微笑,一字一頓地說道。

  “天―地―君―親―師―”

  我嚇得一下子從椅子上摔了下去,黃鼠狼從我肩頭跳開。我喘著粗氣想坐起來,腿卻麻到沒有知覺,頭也昏昏沉沉的,大腦就好像攪漿糊似的,心跳擂鼓一般。

  開了半扇的窗子吱呀吱呀響著,黃鼠狼一個飛跳竄了出去。

  冷風一激,我全身一個哆嗦,立馬清醒了起來,但還是站不起來。

  吱呀。

  門被推開了,馬呈呈看著坐在地上的我一臉錯愕,“你怎麽了?”

  我想開口說話,但是一張嘴口水就順著嘴角流了下來。

  馬呈呈咳嗽了一下,“這屋子裡炭火味……你怎麽吐泡泡了?”看見我流口水,她一驚,連忙跑過來想把我扶起來,我心裡清楚得很,但腿就是使不上勁,心裡木頓頓地連剛才的事都忘了怕。

  我比馬呈呈要高,也比她胖,馬呈呈扶不動,她快急哭了,“你起來啊!”

  我留著口水一點勁也使不出來。

  馬呈呈放棄了扶我起來的想法,她把炭盆搬開,拖著我的腳把我往門外拽,我的頭磕到了門檻,含混地嗚咽了一聲。

  馬呈呈一路把我拖到了道場上。

  我的頭就這麽哢噠哢噠地一路撞著地面,在道場上被冷風一吹,腿慢慢地不麻了,我坐了起來,馬呈呈坐在我旁邊的地上喘著氣,“……你知不知道……你剛才一氧化碳中毒了……”

  我顫抖著手擦掉了口水,“偶……把……系……套……”(我不知道)

  馬呈呈掏出手機給爸媽打了電話,她坐在我旁邊癟著嘴紅了眼睛,“你都多大人了,怎麽烤個火都這麽不小心?”

  我想起來那個黃鼠狼趴在我耳邊說話的事,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清了清嗓子說道:“那個狐狸精給我說話了?”

  “狐狸精?”馬呈呈一驚,“你在說什麽?”

  我呸了一聲,“說錯了,是黃鼠狼精,我聽見它說話了!”

  馬呈呈一臉詫異,“你知道嗎?我本來沒這麽早回來的,我在玩呢,然後那個黃鼠狼突然來拉我褲腿,我就跟著它來了,這才發現你煤氣中毒了,你說這黃鼠狼多聰明,要不是它……我真的不敢想……”

  我愕然。

  緩了半天才告訴馬呈呈我做了個噩夢,一醒來就看見黃鼠狼對我笑了,它還開口說話。

  馬呈呈點點頭,“你想啊,你都烤炭火烤中毒了,出現點幻覺很正常啊,是不是?”

  聽她這麽一說,我也有點拿不準,可能這真的是我的幻覺,畢竟夢裡也是一直有人在說那句話,所以醒過來嫁接到黃鼠狼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我又休息了一會,馬呈呈陪著我去了兩裡路外的衛生所,進去說了症狀。醫生看我們鄉裡鄉親,做了下檢查發現我因為馬呈呈回來的即時,也沒什麽大事,也就沒有開藥,隻是叮囑我以後烤炭火要注意安全。

  回到了外婆家,我看著星星點點的炭火有點後怕,忍著冷都不再靠近。隻是靠著大門吹風。

  門外的天黑乎乎的,我心裡對在夢裡反覆聽到的那句話還是有很多不理解。

  天地君親師是什麽意思?

  馬呈呈搬了把椅子坐在我旁邊,“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覺得你要發達了。”

  我笑笑,“借你吉言。對了,問你個事啊?”

  “說。”

  “一個女字旁,一個比,這是什麽字啊。”

  “和比較的比同音,這字是母親的意思啊,有個成語就叫做如喪考妣,就是說人好像父母去世一樣悲傷……怎麽問這個?”

  “我看見族譜右邊寫的,一直不懂這是哪個字。”

  “族譜上還有這個啊。”

  “……對……那你說說,天地君親師是什麽意思?”我看著馬呈呈有點忐忑。

  “天地君親師說的是人最重要的五種關系吧,敬天地,敬君王,親就是父母親人,師就是師徒,敬父母,尊師。怎麽了?”馬呈呈有點疑惑。

  我打了個哈哈,“沒什麽,沒什麽……”

  門外起了一陣風,影影綽綽地竹林看起來分外陰森,我看著皎潔的月亮心裡越來越沉重。

  天地君親師?

  天地君親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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