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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打更》第24章:檀香刑
  2012年中國發生了一件大事。

  我們永遠不會忘記這個年份。

  因為今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正是——莫言。

  我們中國的驕傲,我們中國的莫言,我們中國的《生死疲勞》。

  各個書店爭先恐後進了莫言的書,我在等公交時順手拿起一本報亭的雜志——名家專訪毫無意外就是實至名歸的莫言老先生。我一直記得這篇專訪對莫言先生的評價,那記者說,莫言先生筆下的小說‘殺氣騰騰’。

  那時我還沒有看過莫言老先生的書,所以說實話,我對這個說法甚是不理解,直到我翻開了馬呈呈買的一本小說。

  這本小說的名字叫《檀香刑》。

  這溫柔的、端莊的、甚至還有一絲婉約的名字蒙蔽了我的眼睛,以至於讀到最後,我內心的震撼遠遠大於感慨。

  果然莫老先生的書,最是殺氣騰騰。

  檀香刑並不是什麽‘最難情卻溫柔鄉,美人懷裡說久長’的兒女情劫,而是一種古老又充滿野性的刑罰。

  將受刑者捆在木板上,再把檀木橛子對準已經去掉部分褲子的受刑者尾骨下方,然後……槌。

  梆,梆,梆。

  檀木橛子慢慢被槌進受刑者的體內。

  這是一個漫長而又折磨人的狀態,修長光滑浸透油脂的檀木橛子最後會從受刑者的嘴裡、或是鎖骨支棱出來——然而這一切還遠遠沒有結束。

  受刑者不會立刻死去,待他們將養幾日,內髒將將和檀木橛子長實——一把拽出這檀木橛子,就好像一陣雨似的撒下一地心肝脾肺腎。

  死亡和誕生是一個循環,一個從有到無,一個無中生有。

  讓人唏噓。

  中國的刑罰由來已久,也算是‘聞名於世’。但直到今天,我才徹底明白,哪怕是滿清十大酷刑,也不過是這歷史長河之中的冰山一角。

  這幽幽的藍色火焰全部都依附於形形色色的陶俑身上。

  陶俑密密麻麻,不計其數。

  早在鬼門關外,我就已經見識了陶俑的精湛作工。這時,我的認知又再次被刷新。

  你看過恐怖蠟像館嗎?

  那些鮮活的蠟像就好像語笑嫣然的真人,當然,那是因為這蠟像的核心,本就是真人。

  陶俑全部周身赤裸,卻絲毫無法給人香豔的感覺,那栩栩如生的發絲在靜止的藍色火焰中仿佛無風自動。

  離我最近的是一系列受刑女俑,個子嬌小,但明顯是一個成年女性。

  第一組。

  她正跨趴在一條方凳上,雙手被縛,一個滿臉橫肉的矮胖裸身男俑站在她身後,一手舉著一個靠近她尾骨的黑色長棒,另一手握緊一根木槌。

  女傭雙眼緊閉,牙關緊咬,表情滿是屈辱。

  第二組。

  那滿臉橫肉的男俑已將黑色長棒向女俑體內槌了一半。

  女子表情痛苦,雙眼暴睜。

  就在我於心不忍地揣測這就是傳說中的檀香刑時,第三組陶俑形態突變。

  那男俑將手中黑棒轉動,女傭的腹部支棱出一圈黑色的細長條,細條在最外端越發尖細,仿佛一根長刺,這整個撐開的黑棒看起來就像一顆倒長的松樹,在體內橫生出枝條。

  碎開的髒器掛在黑色細條的尖頭上,幾線將滴未滴的血仿佛在火焰下凝結。

  女傭臉上的表情已經不是普通的痛苦了,她的脖子伸直到極限,嘴張地佔到了頭顱的二分之一,我從來沒有想到過,

人類居然可以做出這種表情。  男俑的臉上似笑非笑,隱約有些許快慰。

  製造這系列陶俑的工匠似乎生怕觀者看不懂這刑具的構造,還特意在一旁製作了一個單獨的黑色長棒。

  那黑色長棒在按動後方機關後,前端漸次綻開,就好像一朵倒開的花。

  一朵倒開的死亡之花。

  血跡就是它最嬌俏的花瓣,比任何色彩都更為適合。

  嗚咽聲平地乍起。

  猶如百鬼夜哭,人間煉獄,也不過如此。

  藍色火焰在冷風中微微擺動,一時之間就好像星星點點的藍色螢火蟲,美不勝收。只是……包含其中的受刑陶俑與這唯美的火成了鮮明的對比。一個美到極致,一個不忍直視。

  我一陣恍惚,突然感覺這流動的火光開始匯合,它們緩慢形成了……

  一條河。

  我站在河堤上。

  就這麽一瞬間,我想起了自己的那句夢話,河裡有魚沒蝦。

  腳下不遠處有一個仰面的女屍,穿著被黃泥水漿染成土色的白背心,紅色短裙,她的全身已經泡發,就好像被模糊了輪廓,甚至在我的眼裡顯得有些……柔和。

  女屍突然坐了起來。

  她就像一個才學會走路的孩子,慢慢試探著開始站起來。手撐地,摔下去……再起來,再摔……

  我就這麽無動於衷地看著,總覺得自己忘記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

  女屍晃晃悠悠地挪到了我的面前,似乎這時的我是小時候的狀態,視野中只有她那掛在肚子傷口處的腸子,腸子隨著她的步伐微微晃動,看起來似乎很沉。她蹲了下來。

  一張好像白面饅頭一樣的臉杵在了我的面前。

  泥漿從她的眼鼻嘴流了下來,在臉上拉出幾道泥痕,女屍伸手撩起頭髮,給我看她的耳朵——黑色的泥漿一股一股地湧出來,越來越多。

  女屍又把正臉轉了回來。

  她的動作很慢,又有點僵硬,就好像垂垂老矣的白發老叟。

  女屍終於再次正面和我對視。

  哢。

  她的下巴脫臼,一股一股的泥水往出湧,那股江水混合著屍臭的鹹氣帶著潮氣直直撲到我的臉上。

  一尾胖魚猛地從她咽喉深處竄了出來,胖魚扭動著,直到摔在了地上。

  它的尾巴有力地拍打著地面。

  一下。

  一下。

  又一下。

  濺起的泥漿落到了我的腿上。

  有點涼。

  女屍張著黑泥橫流的嘴朝我壓了下來。

  就在她將將砸到我臉上的那一瞬間,我也終於想起了自己所遺忘的東西……

  女屍轟然而散,眼前的場景陡地改變。

  馬呈呈站在一片黑暗之中,她的臉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微微開啟,一字一頓,擲地有聲。她說,河裡有魚沒蝦。

  我猛地睜開了眼。

  幽幽的藍火已經重歸平靜。

  這一片火海粗略看去美不勝收。

  嗚咽聲緩慢散去。

  我終於明白了馬呈呈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麽意思。

  這也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才知道的暗號。

  夢,是一種內心最真實情感的投射。那麽既然是投射,它就一定要依附些什麽,比如說記憶。那詭異的嗚咽聲從某個方面來說確實可以導致人出現幻覺,但其實它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強大。漆黑肅殺的氛圍,提心吊膽的狀態,再加上催化的嗚咽……人的大腦處於這種情況下,製造幻覺這種小事,不過是舉手之勞。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此時東風已到,更待何時?

  我想起來了一句老話:信則有,不信則無。

  與其說是那詭異的嗚咽聲讓我看到了什麽,倒不如說我那時心底最深刻的幻想是什麽。

  為什麽幻覺可怕?

  因為你的恐懼,沒有任何人比你更了解。

  藍色火海之中那一條小路蜿蜒。

  我毅然決然走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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