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隆觀,夥房(兩百年前):
幾個門徒躲在灶爐旁,正圍在一塊兒抽著煙袋,忽然發現門口的光線被一個身影擋住。眾人回頭,驚見花仲面若冰霜的立在此處。
那幾個道士嚇得把煙袋亂扔,遮遮藏藏。收拾了一陣,才慌忙起身回應:“花……花師兄!”
他們也許奇怪,門口放風的道童哪去了?
花仲無視這些人的行徑,開口問道:“最近的配餐是怎麽回事?東西崖廊總是少了一份。”
“不會吧,我們都是按照人頭髮放。不該有誤!今晚開始,我們會嚴格核對!”
“不必了。從晚膳起,以後都按照現有人頭再加一份。”
“好的,花師兄。”
花仲轉身欲走,又回頭囑咐了一句:“往後再有問題,直接通知我即可,不必上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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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月後。桃林村,薑業藥鋪:
“都已經過了半個月了!為何元星的狀況沒有任何好轉?你們到底行不行?乾真觀我聽都沒聽過,你們不會是招搖撞騙的江湖術士吧?!”
胖瘦道士一進門就被蘇霧倩氣勢洶洶的堵在門口。
“還是這麽霸氣……”
“你癡啊?”
蘇霧倩本就不滿,見他們出言不遜,立刻呵道:
“什麽!?找打還是怎樣?”
“哎呀,我不是說你。我是說這個胖花癡!”祁昊開始為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調和道,“不過蘇姑娘你話可不能這麽說。雖然這個元星施主沒有好轉,可至少情況沒有繼續惡化下去。北湛古墓裡的僵屍,似乎與中原不同。這邪毒簡直就是中原屍毒邪術的升級版,無論我們如何拔毒,屍毒始終源源不盡。所以換個角度想,如果不是我們這些天來的努力,元星施主怕早就……”
“一個辦法不行就換一個!我娘說了,不要在一棵樹上吊死,在附近幾棵樹上多試幾次!”胖子推開師兄阻攔的手臂,拖鞋上床,扶起元星準備強行渡氣。
“師弟!”
“我管不了那麽多了,絕不能在蘇大美人……哦,不…是不能天隆觀門人眼前丟了臉面!”
祁垓讓元星面對自己而坐。胖子左手運氣,右手拱起手指,以爪狀按在元星頭頂,準備將靈力從百會穴灌入其體。
此時元星忽然睜開雙眼,身軀前傾,雙臂猛地將胖子推了個四腳朝天,隨後自己虛弱的躺倒在一旁。
胖子一咕嚕爬起身:“喂,我好心救你!”
蘇霧倩則是興奮著上前道:“元星你醒了!”
“都別靠近我……”王元星氣息不順,卻還是努力對自己剛剛的行為做出了解釋,“多謝相救之心……只是你若渡靈……必將遭我反噬。”
“反噬?”瘦子倒是不解了,“我原先以為強行渡靈會加重你的傷勢,甚至加速你的死亡。不知何來反噬一說?”
“這不是尋常屍毒……而是瀕死之毒。”
胖瘦道士面面相覷,元星所言,他們聞所未聞。
“何為瀕死之毒?”瘦道士追問道。
元星緩了一緩之後,開始慢慢道來:“瀕死之人常伴有恐懼,怨恨,悲痛的情緒。這種邪毒就是以瀕死之人的情緒為食,不斷生長。只要被屍毒侵染之人內心藏有這些情緒,毒氣便會源源不斷而生。特別是你……”
他指著祁垓說道,“為我渡氣之人,若自身不能摒除恐懼之心,同樣會被屍毒反噬,到時你的下場就會如我這般……”
“不知閣下是何人?竟如此熟知此種屍毒邪術。”瘦道士不禁好奇,眼前之人似乎知曉古墓邪毒的來歷。不,恐怕不只是知曉來歷這麽簡單。“可有解法?”
元星搖頭道:“無方可解。”結論一出,他這才轉向蘇霧倩的方向,“所以不必為我再費心神,一切已是定局。”
蘇霧倩攥著拳頭,面色鐵青。
瘦道士此時卻做他想,挺直了腰背再次問道:“天隆觀之人,可能解此毒?”
元星給出了斬釘截鐵的答案:“不能!”
“我問的是蘇姑娘。”祁昊直盯著蘇霧倩道。
青衣少女沉默不語:“……”
“好!就以此事為局,我們師兄弟二人一定會找出解法。乾真觀必將天隆觀踩在腳下!”祁昊告辭請離,“你且好好休養生息,不可起棄生之心,我們改日再來。”
祁昊示意祁垓一同離開,胖子雖不解其意,但還是隨他出屋而去。
“你……真的沒救了?”
元星上一次看到蘇霧倩如此愁眉苦臉的時候,是她在墓道中面對已經屍變的小魏子。這一次,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吧。
這花容月貌為自己愁作一團,元星內心怎會不觸動。他望向窗外歎息道:“這進化的屍毒邪術可是‘他’的‘傑作’,除非這世間有一個超越他的奇才出現。而且,還得此刻就得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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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村,村長客房:
回到客房,胖子一屁股坐在床榻上。“師兄,你是怎麽想的?”
“乾真觀如今四分五裂,能夠信任的人死的死,散的散……現在重振道觀的重任,就在你我身上了。”
“還不是你跟我身上的這兩件寶貝鬧的。”
“噓!”祁昊示意祁垓小聲一點。
胖子坐起了身,繼續低聲說道:“只是我不明白,師兄為何要賭這個人的死活?難道真要把咱們的法寶拿出來用嗎?即使救活了他又怎樣,搞不好會因此暴露自己,惹來殺身之禍,實在得不償失!”
“你有所不知,我看這個叫元星的男子非同一般。你看見他全身上下紋的那個符印沒有?”
“看見了,是挺唬人的。”
“那應該是某種咒印,也許內裡蘊含了連我們都不知道的力量”。
“那蘇姑娘呢?師兄怎麽看?”
“不好說,雖然看上去平平無奇,但說不定是偽裝的比我們更好。看她如此在乎這個元星,我估計這個男的跟天隆觀也脫不了關系。”
“天隆觀的現用道名,上一輩是虛,下一輩是……元字輩……元星?”
“虛賢四子,日、月、星、辰?”
祁垓與祁昊對望了一下。“師兄,要不要找個機會試探試探?”
“以後再說吧。”祁昊從懷中拿出了一本像是武功秘籍的書冊,“抓緊時間修煉『九字劍印訣』,為了這本書死了太多人了。要想應付日後的危機,我們至少要學會自保……”
乾真觀,乃是太上正一道的一個分支,由軒邈道人在數十年前所創,迄今也未過百載,算是道家的新生代。
道派的鎮山之寶乃是一根『乾坤定劫針』,其來歷、用法皆是只有乾真觀掌教所知。許多人猜測,道派之所以叫乾真觀,恐怕也是對乾坤定劫針的隱喻。
除此之外,軒邈道人傲視天下的武學,『九字劍印訣』也被視作至寶流傳下來。
軒邈道人仙逝之後,他的師弟軒譩繼承掌教之位。可能由於道觀本身就處在創立之初,根基不穩,軒譩難以服眾。再加上一批心術不正之人,對乾坤定劫針與九字劍印訣虎視眈眈。整個乾真觀都籠罩在動蕩之中。
直到一年前,觀中幾股勢力聯合反叛,軒譩道人更是意外敗在了自己最信任的大徒弟手中。他沒有想到自己日後托付之人,竟也會暗算自己。在軒譩看來,這兩件寶物遲早是他這個大徒弟的,所以從未起防范之心。
軒譩臨死前,遇到了徒弟中資質最差的祁昊與祁垓。此二人也是自己的親手培養,其他不說,至少為人忠厚善良。軒譩別無選擇,只有將寶物分別交於兩人。日後的路,就看他們的造化了。
萬幸的是,祁昊與祁垓實在太不起眼,根本沒有人會想到鎮派之寶會在這兩人身上,也正因為此,才能順利逃出乾真觀。
而沒有找到乾坤定劫針與九字劍印訣的幾方勢力,互相猜疑。他們都覺得是別人已經搶先一步得到寶物,只是隱瞞不報。
最終他們大打出手,自相殘殺,爭的你死我活。偌大一個道派,就這樣幾近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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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村,後山:
“這麽晚了,你怎麽還能出門?你不要命了嗎?”
蘇霧倩一路輕躍,幾個跳步之後,登上了山頂站在元星身旁。而少年早已在此等待。
“還記得兩個月前,你跟蹤我而來,並且發現我在此地燃放天燈,引爆法印星如雨嗎?”元星抬頭說道。
“當然記得,那麽漂亮的夜空,我怎麽會忘記。”這次換蘇霧倩率先抱膝坐下了,“不過今天的夜色也很漂亮。”
“那時候你根本不相信我就是元星。”
“說的我好像現在相信似的。”
“這麽說來,你還在懷疑?”
蘇霧倩笑道:“你這個人,怎麽看也不像值得信任之人啊。”
“這還能從外表看出來?”
“當然啦,我最近跟馬婆婆學……”蘇霧倩說到一半,突然黯然失色。這些日子,她每天都求馬婆婆多教她一些東西,自己一天睡的比一天晚,蘇霧倩希望自己能夠早日學成,尋到兄長下落,順便也能幫助到元星。她那樣刻苦,可是依舊毫無進展。
“什麽?”
“沒什麽。”女子指著皎白的彎月說道:“下一個月圓之日,就是赤月了。躺在這裡賞月,一定別有風味。你……能再陪我來嗎?”
“……”元星歎了口氣,“我……”
“怎麽?本大小姐邀請你,可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你還不願意了?”
元星這是生平第一次,有如此強烈的渴望,渴望活下去。越是如此,那種對於生離死別的恐懼,深埋心底,邪氣暗生。
不可以畏懼死亡的……元星提了一口氣,開口道:“我……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別胡說……”蘇霧倩的聲音都不自然的抖動了,“大家都在想辦法。那兩個臭道士會創造出什麽奇跡來也說不定!”
就在此時,元星靠在草地的身體突然抽搐蜷縮,發寒打顫。但他還是咬牙堅持,不讓自己的哼鳴聲從自己的牙縫裡鑽出去。
為避免感染他人,平日裡元星絕不會讓任何人過於靠近他,更別說自己去觸碰別人。可這一次他毫無顧忌的抓住了蘇霧倩的手。身體的寒顫與內心的不安,逐漸讓邪氣侵心,只剩下忘乎所以的本能。
蘇霧倩雖是一驚,卻也沒有立馬掙脫。她隻感覺到這隻手冰冷、堅硬。
“別以為你是病人,就可以得寸進尺啊……”
元星想用意志力努力控制自己,卻忍不住趨近那飽含鮮血的嬌軀。元星的前胸已經貼上了女子的後背,那瘋狂的渴望,啟開了伏在蘇霧倩頸部的尖牙。
“你還真蹬鼻子上臉是不是?要不是看在你……”
脖子上的涼氣,讓蘇霧倩猛然回首,驚見元星那駭人的神情。
女子抽身以肘擊在元星下顎,隨後雙膝跪壓在元星胸口,擒著他的臂膀使勁按壓在地。除此之外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去找薑大夫來!”
“不……用!”
若不是發寒抽搐的症狀此時開始消退, 元星及時恢復意識,否則單憑蘇霧倩的力量根本無法控制元星。
“你屍毒發作的時候,是不是很痛苦?”
“還好……現在是一日三寒,等到一日七寒的時候,我就會變成活死人,無可挽回,那時候才是生不如死。當然我也不想死了才變成僵屍。所以,不要再浪費時間救我了,還不如趁現在燒殺了我,給我一個痛快。”
“……還有多少時日?”
“像如今一日增一寒的話……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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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村,薑業藥鋪:
祁昊與祁垓商量了一晚,他們在籌劃一筆交易。如若元星真的是虛賢四子之一,那麽他們救了元星之後,天隆觀自然是欠了二人一個人情。也許祁昊與祁垓便能借由這個契機,利用天隆觀幫助他們重建道觀。
沒有其他任何道觀能夠受得了天隆觀一家獨大,雖然胖瘦道士也是心有不甘,但是為了大局著想,他們最終意見達成一致。
第二日,祁昊一進藥鋪就開門見山道:“閣下可是天隆觀虛賢四子之一的元星?”
將死之人,何必再躲躲藏藏,元星大方回道:“正是。”
“口說無憑。”
“喂!他騙你們又拿不到一分錢好處,你們有什麽好懷疑的!”
找這兩人來是給元星治病的,可這會兒他們不務正業,問東問西。蘇霧倩氣不打一處來。
雖然沒有完全放下戒心,可祁昊與祁垓早已準備孤注一擲了。
“我們有一物,可驅瀕死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