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6小狗

八月

凌渡謙遜地說自己不擅長中餐，結果端上來的菜，光看著就覺得特別好吃，聞一聞更覺得能多吃三碗飯。

四個人坐下來吃飯，衛展忍不住拍了幾張照片發朋友圈，剛顯示出來呢，就收到了一條讚，張邱在下面評論:“二師兄你去哪兒了！吃得這麽好！苟富貴啊！”衛展忍不住笑了起來，回了一句“勿相忘”，然後擱下手機吃飯。

小狗在桌子底下嗷嗷叫，溜達了一圈之後，它將前肢搭在衛展的小腿上，努力夠到他的膝蓋，頂著自己濕漉漉的黑鼻子，眼巴巴地看著衛展。

衛展一把撈起它，抱著喂了塊肉。小狗吧嗒吧嗒吃著，吃完在衛展的懷裡打了個滾，腦袋抵著衛展，不動了。

衛展的心都要化了，又是一塊肉塞到小狗的面前，自己反而沒顧得上吃。一旁的陸尊坐不住了，眼巴巴地瞅著衛展，見衛展根本理也不理自己，於是轉換目標，虎視眈眈地看著衛展懷裡的小狗。

小狗吃得正歡，被他的眼神嚇到了，嗷嗚一聲往衛展的腰側裡鑽，小爪子把衛展的衣服翻了個卷。衛展握住它的小爪子，拿眼睛乜著陸尊，有點無語:“你嚇一隻小狗幹嘛呢?”

陸尊立馬委屈巴巴地看著他，仿佛不敢相信衛展會為了別的狗對自己凶。肖裴爵連吃了兩個蒜蓉烤生蠔，噗嗤樂了:“衛，你太把陸尊當人了，他在跟小狗吃醋呢。”

衛展:“……”

肖裴爵伸手去拿第三隻生蠔，衛展把小狗放下了，也正準備去拿生蠔呢，陸尊忽然抽了一張濕巾紙搭在他的手上。

衛展不動，隻用眼睛看他。陸尊面無表情地抓住衛展的手，手心至手背都擦了一遍，然後自己拿起一隻生蠔放到了衛展面前。

衛展:“……”

肖裴爵樂不可支，差點被一口啤酒嗆到。他說道:“陸尊這準是吃醋了。”

凌渡拿眼睛瞥了肖裴爵一下，順手拍了拍背，問道:“陸尊這個樣子，多久了?”

衛展道:“按照陸銘的說法，半年左右吧。九月的時候轉到研究所，沒幾天就被交給了我，然後就一直跟我待在一塊兒。”

凌渡微微一怔:“今年六月份才變成這樣的?”

衛展見他仿佛知道什麽事，問:“怎麽了?”

凌渡微微沉吟，道:“你手裡有陸尊的治療記錄吧?不知道上面有沒有寫陸尊接觸的人和……動物，就在六月之前。”

陸尊的治療記錄，衛展已經看過很多遍了，他回想了一下，記錄上寫的，陸家沒有寵物，陸尊本人也甚少有和動物親密的行為。

凌渡又問:“負責治療陸尊的，就是你們教授嗎?”

“不是。”衛展道，“之前陸銘將陸尊送進了一家醫院，後來察覺了記者的蹤跡，就悄悄辦了轉院手續，這才變成教授的。教授把陸尊交給我之後，我看過醫院給他吃的就是普通的抑製性藥物，就跟教授商量了一下，把所有的藥都停了。”

衛展不知道凌渡為什麽要問這些，靜靜等著他的回答。凌渡沒有立刻回應，反而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機，翻了翻微信聯系人，點開了陸銘的頭像。

衛展和凌渡說話的時候，小狗一直兩條腿立在一旁，左前肢搭在桌子腿上，右前肢搭著衛展的小腿。衛展晃了晃腿，小狗腳下一滑，它嗷嗚一聲再次站立起來，黑亮亮的眼睛盯著衛展，發出嗚嗚聲。

總是面無表情的陸尊在一旁默默齜牙，眼裡放光。

凌渡還在和陸銘聊天，肖裴爵拎著一根啃得乾乾淨淨的排骨，衝著小狗喊:“別克！別克！”

衛展垂死掙扎:“別叫它別克……”

肖裴爵蹲下來抓住小狗，

把骨頭放到它的面前，道:“那你想叫它什麽啊，趁它還小，趕緊換一個。”衛展想了想:“這隻小狗最多四個月大，估計是八月裡生的，就叫八月好了。”

“八月……有點文藝啊，第一反應是那部把我看瞌睡了的《八月迷情》。”吐槽歸吐槽，肖裴爵立馬改口，“八月，八月，來吃骨頭。”

陸尊的喉嚨裡發出咕嚕聲，他非常、極其、格外委屈地看著衛展，恨不得“八月”是自己的名字。

注意到陸尊的異樣，衛展問:“你怎麽了?”然而他沒來得及去觀察陸尊的反應，凌渡已經把手機擺到他的面前。

凌渡說道:“剛才我和陸銘商量的，讓他把陸尊在醫院期間的資料重新整理詳細了，包括入院之前的方方面面。”

衛展大致看了一眼他們的聊天內容，言簡意賅，一目了然。凌渡見衛展還在困惑，於是開口提示:“做為普通人，幾乎不會有人去關心我們平常的行程。陸尊在變成這副樣子之前，他做了些什麽事呢?”

衛展瞬間明白了。

陸尊的治療記錄，詳細記載的是他的言行舉止、家庭狀況、情感關系以及服用的藥物名稱。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容易被忽視，那就是外在誘因。

精神病屬於心理范疇。因此，絕大多數人都會認為，一個人若是心理發生問題，多半都是他自己想不開，內心深處和現實產生了無法調和的矛盾。但是，還有一種情況，那就是——現實對一個人的靈魂自由進行了禁錮。

這個念頭自腦海裡一閃而過，衛展驚訝地看著凌渡。凌渡面上淡淡地說道:“你先別亂想，等證據足夠的時候再下結論。”

線索太多，一時無法完全理清，衛展忍不住笑了起來:“如果，最後推測出來的結果，像肖之前說的那樣，陸尊是和一隻狗交換了靈魂……我可能更容易接受。”

他替凌渡滿上一杯啤酒，然後舉杯，說道:“多謝。”

凌渡與他碰杯，“好運。”

凌渡和肖裴爵來北京只是順路看望衛展二人，吃完飯，他們還要趕回去參加幾個重要的會議。肖裴爵抱著八月癱在沙發上不願意起身，哭泣:“我不想加班啊不想加班啊不想加班……”

凌渡替衛展收拾完殘羹冷炙，將手掌洗得白皙乾淨，用兩張紙巾慢慢擦拭著，目光自眼鏡片之後掃了肖裴爵一眼，不怒自威，變態至極。

肖裴爵默默松開八月，苦著臉爬起來，跟衛展道別:“你的房子我先幫你短租出去，房租打你支付寶上。記得經常找我聊天啊，不要每次都是我戳你。”

衛展點頭，換鞋送他們下樓。八月噠噠竄出來，衛展伸手將它撈進懷裡。陸尊站在門邊，看到這個樣子不樂意了，也要跟著一起下樓。衛展一把將他推回屋子裡，道:“在家裡等著，一會兒替我開門。”

他抱著八月，送肖裴爵和凌渡一起下樓。凌渡去開車，衛展和肖裴爵又一塊兒走了一會兒。兩個人在小區門前的街道上溜達著，肖裴爵雙手籠在眼前，仔細看著路邊的公司名字，有點疑惑:“咦，123言情……這裡是123言情總部?”

衛展剛來的時候也覺得這公司的名字和logo看著特眼熟，就是想不起來是幹啥的。肖裴爵蹭蹭蹭跑過去，趴在門口往裡看，一臉驚奇。

衛展也湊過去:“你知道它是幹嘛的?”

“兩個男人站門口目標太大了。”肖裴爵拖著衛展走遠了一點。凌渡的車已經開出了黃金苑，停在路邊，也不催促，靜靜等待著。

肖裴爵拖著衛展一直快要走到地鐵站了才停住。他說道:“凌渡不是有個私人論壇麽，都是圈子裡的人。我讓你注冊的，結果你注冊完就再沒登錄過。”

衛展道:“……你那論壇名字叫菊花台，我在學校敢刷麽。”

肖裴爵嗯哼了一聲:“就論壇裡面，一幫人特愛蹲在123言情看文，還經常發帖討論來著。”

“你也看?”衛展好奇了。肖裴爵特討厭看書，寧願整天埋頭寫代碼也不願意看超過一百字的文章。

“我當然不看！”肖裴爵提起看書就委屈了，“123言情的服務器經常抽搐啊，每次抽的時候一堆人發帖召喚我，讓我黑了服務器重新再架一個……麻蛋論壇就我一個程序狗。”

“哈哈哈哈哈！”衛展大笑，懷裡的小狗眨巴著眼睛跟著一起嗷嗷叫。衛展道:“那你要不要進去看看他們的服務器為什麽那麽爛?”

“不去了。”肖裴爵伸手摸了摸小狗，然後在衛展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凌渡的聯系方式你也有了，今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直接找他就行了。我走了啊。”

他頭也不回地往凌渡的方向跑去。衛展站在路邊，目送他們離開。車子駛入車流之後很久，衛展才回過神。他看了一眼123言情緊閉的大門，忽然想起來自己怎麽會知道這個公司的了。

他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發給金菲菲，附上留言:“學姐，五月中旬你們打辯論的題目，‘網絡文學是否破?ahref='/daosong/'target='_blank'>盜宋幕的發展’，你舉的例子就?23言情吧?”

金菲菲很快發過來一個喜極而泣的表情:“天啦！！！！！你怎麽會找到這裡的！！！我一直在123言情追女神的書啊！！！！可惜女神封筆了大哭大哭大哭！”

衛展默默笑了，收起手機，抱著小狗八月回去了。

陸尊原本蹲在玄關處，一臉沮喪。聽到門鈴響，立馬跳起來開門。然而入眼看到的就是衛展逗弄懷裡小狗的畫面。他悲憤地扭頭就走。

走了幾步，忽然又轉身走到衛展的身邊，將腦袋埋在衛展的頸窩處，不動也不說話。

衛展正要伸手去摸他的腦袋，懷裡的小狗忽然嗷了一聲，衛展的胳膊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重新抱住了小狗。

陸尊:“……”

陸尊的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主動環住了衛展，一副“山不就我，我來就山”的架勢。

他將衛展抱了個滿懷，撒嬌的勁兒出來了，衛展只能放開小狗給他以回抱。小狗落了地，仰頭看著。在衛展看不見的角度，陸尊瞪了它一眼，一臉的看誰才是王的架勢。

小狗嗚嗚，忽然低頭往廚房走去。半晌扒拉出一顆洋蔥，滾啊滾啊滾到了衛展的腳邊。

衛展:“……”

小狗嗷嗚一聲，又掏出一顆洋蔥，然後四肢並攏，乖巧地坐在地上，仰頭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

陸尊:“……”

衛展哭笑不得，把兩顆洋蔥撿了起來:“你藏起來幹嘛，壞了的話，屋子裡就全是洋蔥味兒了啊。”

知道陸尊討厭洋蔥，衛展也沒再留著，扔進了垃圾簍裡。肖裴爵除了把狗帶過來，還把狗糧和狗用的一些東西一起帶過來了。衛展四處看了看，不確定把狗窩安置在哪兒。他衝小狗說道:“八月，你喜歡哪裡呀，告訴我，我讓你住那兒。”

小狗眨巴著眼睛，在房間裡溜達了一圈，然後衝進書房的陽台不出來了。陸尊不等衛展反應，邁著長腿走過去，砰地關上了陽台上的推拉門。

小狗:“……”

衛展抱著小狗睡覺的墊子和玩具走過去，先在角落裡鋪上一層寵物尿墊，然後開始找東西給狗搭窩。

陸尊杵在門邊，一臉哀怨地看著忙碌的衛展。小狗低著頭一個勁兒地往衛展的懷裡鑽。衛展隔幾秒停下手裡的動作，將小狗推開。全部弄好了，他把小狗放進狗窩裡，然後站起來揉了揉陸尊的臉。

他身上都是小狗的味道，可陸尊又舍不得推開，委屈巴巴地看著。衛展渾然未覺，笑眯眯的:“你知道為什麽給小狗取名叫八月嗎?”

陸尊眨巴著眼睛，衛展說道:“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在八月。你對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吐槽我像隻狗。那個時候的你，可真是高冷得討人厭啊。”

衛展不知道陸尊有沒有聽懂，只是見到一直面無表情委屈巴巴的陸尊忽然伸出胳膊將自己一把摟住，將腦袋挨在他的肩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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