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如棋盤,諸侯為棋子。鬼谷縱橫術一度風靡六國,然眾君王不喜歡被臣子擺布,默契地學會縱橫術,趕走縱橫家。
帝王術有三,以法度規製萬民,以權謀揣度臣子,順時勢吞吐天下。
成功的帝王,總不在台前,隱於幕後統領百官萬民,是為垂拱而治。然而做到這點的寥寥無幾,大部分人帝王在學習此道時走上權利被架空的不歸路。
如今的周天子便是其中一員,空有天下共主虛名,僅統率周王畿數千裡土地,北疆南蠻東夷西羌每一處都存在著不臣之臣。
孤家寡人的周天子想要成為真正的天下共主,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裡,權力也不能隻交給一個人。
三十八載,姬延學的最好的便是這一點,沒有人可以架空他權力,太子也不行。
分權給姬期一部分,固然會削減姬戰的權力,不利於他日後登基即位,但姬延覺得競爭才能塑造真正的帝王。
兩路議和使業已出發,距離較近的衛鼎食甚至已經完成任務,派信使道,“紅鸞不嫁,戰事不消”。
這是姬衝的意思還是趙正的意思都不再重要,姬延憤怒拔劍,劈下王案一角。他是天子,而如今有人要挑戰他的尊嚴。
石甘已經死了,自幼修道的他本來可以活兩個甲子,然而為了大周屢次窺探天機,終遭反噬堪堪一個甲子身死道消。
紅鸞星,代表婚姻,嬰齊出生時西方紅光一片祥瑞不斷,然石甘愁眉苦臉掐指算到,彼之福運,吾之禍患。
周室的紅鸞星將帶著成周八百年氣運嫁走,成為下一朝氣運。
雖然下一朝的二世君王也有成周血脈,但姬延不答應,不能相信當初贏稷說下的“替寡人子孫保管王位四十載”。
嬴政,贏秦子孫,姬延不能認命,即便死,也要死在四十一年的元旦。
一紙詔書,起複沉寂半年之久的“叛將”姬胡。這個殷八師虎師將軍,北伐軍的副帥,竟然會投降固山,做勞什子雇傭軍,甚至幫著固山攻略東胡。
接到詔書的姬胡沒有急著點將出征,待在家裡思考良久後,悄悄見了一個人,一個女人。
空曠的宅院並沒有奇珣怪石組成的假山,紅花垂柳點綴的花圃,僅有一株君子蘭,約莫半人高,一個素白紗衣的女子,挽著袖子細心修剪著花枝。
“袖姑娘,姬胡有禮了。”
頜下胡須泛白,鬢角皺紋一片,姬胡已近不惑之年,見了鄭袖恭恭敬敬躬身一禮。
鄭袖沒答話,一旁的婢女搬來一個木凳,兩盤點心,請姬胡坐下。禮數很周到,只是這個婢女身上隱約有股殺氣,令姬胡心神不安。
半晌,鄭袖轉過頭,蓮步輕移身姿曼妙,姬胡卻大氣不敢出,半點心思不敢生。
“恭喜將軍,今個你腳步匆匆,想必是被起複了,怎麽不去大營裡找你那幫兄弟?”
姬胡一揖到地,急問道:“袖姑娘饒命,前次是姬胡無禮,惹姑娘不快。但請姑娘寬宏大量,看在同族份上饒過在下,為在下指點一條生路,他日必謝大恩。”
從東胡回來後,殷八師成了怪模怪樣的雇傭軍,姬延深感羞愧要殺姬胡等將領泄憤,姬戰卻對雇傭軍的戰力起了興趣。父子相爭,姬胡為了保住榮華富貴投了姬戰,沒成想自己馬上就被姬戰出賣,罷官削職閑置半年之久。
值得注意,在姬胡投靠姬戰前曾收到一封奇怪的信,止有一行字,叫他自縛到宮門賠罪。姬胡以為羞辱,將送信人打個半死,後來才知道是鄭袖的家仆。
這一次故技重施,王詔下達前一天來了信,卻是一片空白,姬胡還沒反應過來,被起複的詔命便下達。
昔日虎師已經被編為太子三衛,殷八師的虎師大營裡只有幾千老弱病殘和新招募的壯丁。統領這些人上戰場跟曾並肩作戰的蒼狼軍團交戰,姬胡覺得不如自刎,乾脆爽利還好收屍。
固山的大炮他可是親眼所見過,炮彈所過之處斷肢橫飛,這不是人間的武器,這是黃泉幽冥收割人命的鐮刀。
姬胡急得滿頭大汗,差點就要跪下。
鄭袖才輕啟朱唇:“盟楚伐秦功虧一簣,太子飽受指責。人常道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將軍何不投之?”
“投靠姬戰?”,姬胡差點罵娘,上一次被他坑的那麽慘,要不是自己是姬周血脈,早就魂歸黃泉,如今他式微正好痛打落水狗。
但轉念一想,鄭袖不會無緣無故告訴他這些,而且說完就走,連個招呼都不打。
“咦,老夫明白了。”
姬胡喜道:“多謝袖姑娘指點迷津,他日若有相助,姬胡必效犬馬之勞。”
一高興走路快了點,將地上清掃好的花瓣趟開了。
婢女面色驚變,登時殺氣彌漫。一陣清風吹過,風鈴清脆,臉色稍緩和, 說道:“還不快走,想再弄亂我掃的地嗎?”
姬胡歉然一笑,轉身離開。
“姑娘,院裡的花瓣都枯萎了,婢子再給您取些新鮮的來,不知道您要什麽花?”
“玫瑰”
鄭袖躺在懶人椅上,翹著二郎腿,赤著腳,慢慢品嘗著手裡的冰沙。幾經改造,奶油冰激凌已經被如家的糕點師傅大概複製,只是沒有合適的器皿販賣,只能裝在白瓷小碗裡供有錢人家品嘗。
感受著舌尖帶來的絲絲涼意,鄭袖才能恢復到少女的心態。這是趙正送給他的第一張食譜,奶油蛋糕的升級版。
婢女灑下花瓣,院子裡頓時有股清香,吸引了許多蜜蜂蝴蝶,這些小精靈遠道而來,卻沒有發現花朵,滿院子空蕩蕩的只有一株君子蘭,和一地紅色花瓣。
“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鄭袖拿出自己親手抄寫的趙正的詩集,嘴角含笑說道,“你喜歡玫瑰,我偏要將它零落成泥碾作塵,看看能不能唯有香如故。”
一陣清風吹開覆蓋地板的花瓣,露出條條橫橫十幾道,有幾片花瓣留在交叉處,好似一副棋盤。
風吹一陣,棋盤形勢變化一遭,老天似乎在下一盤棋,這盤棋的棋子業已就位,每一個揣著野心上陣,到頭來成就下棋人的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