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柳城戰後,共計殲滅周軍六千零三十一人,俘虜一百七十二人,大多是新招募的夏人輔兵,為了口飯加入周軍。
嚴格來說第一軍沒有獲勝,參戰的一萬士卒傷亡過半,趙狗帶領的尖刀隊更是傷損盡七成,只有三十余人站著退出戰場。
慘烈,但不慘烈不成軍,得佔先機的第一軍即便是全軍覆沒也是值得。戰後休整,未參戰的士卒訓練中更加用心,同袍用血的教訓,詮釋了“平時不流汗,戰時多流血”。
五月初夏,正午的太陽在靠北的東平也略顯炎熱,校場上受訓的士卒汗流浹背也不退卻。
趙正滿意地點了點頭,站軍姿雖然容易,堅持下去卻也非易事。這幾日情況越發危急,由不得他不小心。
鬼術赤被阿史那炎擊殺的消息傳遍東胡,追擊司馬植的姬衝已經班師,正要繞開細柳城,沿白河逆流而上回到興都。
沒了阿史那炎擎肘,鬼目桐毫無意外奪得王位,自稱天命可汗,封姬衝為蒼海王,命令他回興都商討國是。
鬼目桐是真心的,雖然他一直想殺了姬衝這個曾被他利用的刺客。但是在殺了幾個侄子後,術都突然發難,拒絕遼東王的爵位,強勢降服黑山衛,與燕國議和。
秦晉兩國早早退出戰局,林胡和匈奴突然攻擊兩國本土,無奈他們隻好班師回朝,高載凱旋之音,畢竟劫掠的牛羊奴隸足夠彌補北伐經費。
還給燕國一千裡土地,燕王高高興興祭天上表,宣稱恢復昭王霸業,燕國停戰議和,與民休息。
沒了後顧之憂的術都,率兵殺回,十萬擒虎軍歷經大戰,強悍無比,即便是震天雷也繳獲不少,議和後還從姬丹手裡買了上千枚。
術都也是鬼裡家族成員,血緣上是鬼術赤侄子,雖然隻比他小三歲,但更進一步登基稱王的野心不小。
擒虎軍強悍,唯有蒼狼軍團可與之一戰,然而姬衝北上班師卻不是勤王,也是為了奪位。
蒼狼軍團開赴興都城下,北庭飛鷹騎攻城的痕跡尚存,姬衝宣布鬼目桐弑君自立,是偽王。蒼耳是鬼術赤僅存嫡系親人,當立為王,城中禁軍紛紛響應,姬衝不費一兵一卒進入王城。
“姬衝將軍,前幾日老夫府上來了位你的朋友,讓老夫代為問好。”蘇茂陰惻惻看著姬衝,披頭散發,形容枯槁。
術都控制黑山衛,殺了不少將領,蘇文勝就在其中,蘇家延續的希望化為泡影,留下的盡是些酒囊飯袋。
蘇茂生無可戀,在姬衝圍城時遣散家仆,手握劇毒卻是等待這一面。
月前來了個女子,自稱是姬衝的朋友,與蘇茂敘舊。混帳到家的借口,蘇茂卻接待了她,事後才知道姬衝原來是固山的將軍,根本不是鬼目桐說得夏人殺手,一時走運救駕封侯。
身份被說破,姬衝並不意外,蒼耳早已知曉他的身份,蒼狼軍團更是被固山牢牢控制。
看著曾經權傾東胡的蘇茂如此狼狽,姬衝歎口氣道:“蘇相一腔熱血不得施展,奈何禍害東胡,觀你四十年做事,在下只看到一點,你太貪心了,無時無刻不為自己著想。”
蘇茂一愣,旋即笑道:“沒錯,說得太對了。蘇家向來落魄,即便有家兄蘇秦封六國相,仍然不能立於鍾鳴鼎食之家。
老夫相胡本就是為了榮華富貴,至於國力強盛、兵甲充足,這些都與老夫無關。
改革一生,所謂練兵也,改製也,抑或是還百萬夏人奴隸自由與他們耕地,皆是紙糊的老虎,中看不中用。”
說到此,蘇茂飲盡鴆酒,癱倒在地。
姬衝冷眼旁觀,讓蘇茂這樣離去已經是他最大的仁慈,至今他都忘不了蘇茂策劃的兩次攻燕之戰,他的父親就是在第一次大戰中身亡。
“嗬~嗬~,忠義侯老…老夫有一事相求,可…否…讓…魂歸…故…裡”
蘇茂歪著頭,已經沒有鼻息,眼睛還睜著看著姬衝。
“我答應你”,姬衝為他瞑目,轉身命令手下將蘇茂收殮,暫時用石灰保存,待日後班師再將他安葬。
做完這一切姬衝有些悵然,理性上他很明白自己要做什麽,感性上總覺得對不起某個人。
“王爺,公主在臥房等你。”
連著半月,從得知鬼術赤死訊到興都,一路上蒼耳沉默寡言,刻意回避著姬衝。
素面朝天的她坐在胡床上,一身孝衣更顯俊俏,若是別的時刻蒼耳早將姬衝撲到床上,這時卻流著淚默默不語。
進入興都的那一刻,姬衝告訴蒼耳自己的身份,刺客,固山間諜,家中還有一方妾室,一個嬰孩,蒼耳沒有說話,靜靜聽完。
前日術都從西京城發來信件,擁護蒼耳為王,但要她嫁給自己,術都要做東胡女王的夫君。
昨日禦醫為蒼耳診脈,從那時起她便坐在屋子裡一語不發,完全默認姬衝帶影衛控制興都。
“對不起,但我不得不如此,你可以恨我,甚至可以殺了我,但你不能阻止。”
有時候冷冰冰的話比甜言密語奏效,蒼耳扭過頭來滿臉蒼白,臉上淚痕不斷。
“阿史那炎殺我王兄,你有沒有幫他?”
東胡危急,各路大軍離開興都開赴各地平亂,這些姬衝不能否認他在裡面的作用。甚至鬼術赤召阿史那炎南下勤王也是他的主意,雖然他沒有殺鬼術赤,但他確實出力。
“幫了,而且很多。”
“嗚~~”
蒼耳淚如雨下,她還是聽到這個回答。
姬衝過去抱住她,她不斷扭打著,哭喊道:“為什麽,為什麽,王兄兢兢業業幾十年,勤勉治國,讓東胡貧瘠之地跟中原一樣富庶,為什麽你們要殺他?”
姬衝按住她手,盯著她眼睛一字一句說道:“大汗是個好族長,卻不是個好君主。
他一生致力於推行華夏文化,實現先祖的華夏精神,草原體魄,但那太不現實。
富庶的環境腐蝕了支持改革的貴族,同時激怒了左賢王為首的保守貴族。
後來大汗詢問我法家治國,竟要拿回賞給改革派貴族的權力,將他自己逼到全東胡貴族的對立面。
他的死是必然的,即使阿史那炎不出手,左賢王也忍不住了,你沒看到左賢王收買了多少孤狼衛將領。”
“王兄困難到如此地步,那幫人為何要逼迫他,還有阿史那炎平日裡不也是華夏禮儀的擁躉嗎?”
姬衝搖搖頭,覺得是時候跟蒼耳上節政治課了,將來東胡還需要靠她出面,固山只是藤曼,李代桃僵終需要些時日。
姬衝娓娓道來鬼術赤執政來所有缺陷,時而殘暴時而賢明,抑或是太過相信親情,沒有用君王眼光防備手下。
一連說了半個時辰,姬衝嗓子乾渴,蒼耳一臉嬉笑。
“你早就不想聽了,幹嘛還要我說這麽長時間。”
蒼耳笑道:“你潛入興都行刺,後來潛伏廟堂竊我神器,總要對你有些懲罰。”
“嘿, 那你打算怎樣,驅逐我,然後帶兵北上殺阿史那炎?”
“不,那不算報仇”,蒼耳正色道:“王兄一生夢想實現先祖偉業,我要幫他實現。”
說這話時蒼耳輕撫著肚皮,術都的信她早就回復,東胡未來的王就在她的肚子裡。
但孩子的爹先要幫他打敗爭奪者,現在看來也沒有什麽問題。
東胡內戰再起,中原也不安分,西路北伐軍議和,蝶衛終於得以回到洛邑報信。
“趙正在海上失蹤,生死不知!”
姬戰興奮地站起來道,忘記信使在遼東滯留兩月才歸。
“殿下要謀奪固山,找太子丹代替還是…”
姬戰一甩袖袍,望著北方笑道:“如此好事,當然是我親自來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