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匪遠遠遁走,田十畝看著城下熟悉的身影大喜過望,趕忙下城迎接。大門打開卻是一個身姿矯健的胖子先行跑出,一把抱住趙正哭道:“你可算回來了,這幾日等你等的我都胖了。
推開身前肥膩的一坨,趙正整理衣衫問道:“衛兄為何如此激動,莫不是最近飯菜不合口?”
“飯菜!”
衛鼎食像是聞到腥味的鷹犬,腦袋立刻支棱起來,咂咂嘴道:“趙兄莫不是又新創什麽佳肴美食,可要記得先給某享用。”
“衛先生說笑了,主公沙場征戰九死一生,哪裡有功夫研究庖廚?”
田十畝趕到看見那坨肥肉沾在趙正身上,自己還未稟報軍中事宜,他卻拉著主公談論吃喝,不滿說道。
衛鼎食是個吃貨,但更是個貴族,沒有湯杓再美味的湯他都不喝,不束冠帶再多佳肴的宴席他都不理。
貿然趕來於沙場戰將談論庖廚是為不禮,衛鼎食俯身一拜:“趙兄見諒,在下絕無羞辱之意。”
這個胖子真是可愛,當初在自己最困難時花萬金買走百道菜譜,今天又在自己班師時帶著個高富帥趕來迎接。
趙正笑著扶起他,道:“民以食為天,我本來就是個廚子這沒什麽羞辱。
不過真叫衛兄說準,在下還真創出一道佳肴,名為‘生活’,待我回城梳洗後便做出供衛兄和身後這位兄台品嘗。”
“當真!”
衛鼎食眼睛直放光,牽來匹馬道:“趙兄上馬我為你執韁。”
端木果身後輕笑,常言衛鼎食不遵禮法,是以嫡子之尊不能為嗣子。時常放浪形骸於江湖,與市井遊俠稱兄道弟,大方之家不恥少有交往。
不想與趙正幾道菜的交情可讓他如此輕賤自己,以衛國公室貴子為一個燕國小將牽馬。
“算了,衛兄為我牽馬,倒惹你朋友不快。”
端木果一愣,自己不動聲色心中歎息,卻被趙正看穿,這手察言觀色的眼力倒也非凡。
他也不辯解,一禮道:“在下儒商端木果,家祖端木賜。衛兄乃城濮衛君嫡子,秦國商君的宗親。此等皆是鍾鳴鼎食之家,故而在下對衛兄自甘下賤不快。”
好個死胖子,怪不得一身肥膘還能行走天下,原來也是個有錢有勢“官幾代”。
“原來是端木兄,久仰了。”
端木果雖也是固守尊尊卑卑的貴族,可是言談舉止十分妥當,讓人怎麽也恨不起來。
既然無法調動內心深處的批判封建壓迫的小宇宙,趙正隻好順著拉近關系:“去歲在下尚在易水開店時曾接待位名叫顏路的儒家弟子,不知端木兄可知道他。”
“正是在下的二師兄。”
“噢,他也曾受過我贈送的竹杯呢。”
端木果啞然,繞來繞去卻把自己繞了進去,看來面前此人不僅經商了得,辯論上也不遜色。
“趙兄好口才,端木果服了。”
呵呵,你說我下賤不配讓貴族牽馬,乾脆我說你儒家二師兄受過我的恩惠,看你如何評價師長。
“不敢,不知端木兄此次來要和在下談什麽生意?”
“豆油。”
“什麽價錢?”
“萬金。”
“少了。”
“每年萬金。”
趙正趕緊握住端木果,就差涕泗橫流,說道:“成交。”
端木果一怔,旋即搖頭笑道:“趙兄千萬別誤會,在下不是每年買萬金豆油售賣,而是要豆油的秘方。
” 友誼的小船還未開始便要沉底了,趙正冷下臉道:“端木兄不可愛了,你該學學你家先祖,多多仗義疏財才對。”
“在商言商,趙兄不妨仔細聽聽我的條件。豆油秘方我知道後不會告訴第三個人,這點我端木家還有資格保證。
再者我也並非要區區萬金買斷豆油,只求齊魯淮南一帶獨營,將來若有他處大商購買,端木家絕不從中作梗。”
原始的地區壟斷,誰說古人天性爛漫,做生意絲毫不比今人差。
而且端木果少說一條,那便是榜樣的作用,端木家以身作則開展地區經營,後來商賈即使想獨佔天下豆油經營也要考慮端木家的態度。畢竟傳承百年的端木商行,勢力縱橫天下可不是好惹的。
送錢連帶送保險,這樣的夥伴可是天下難尋。趙正笑了笑道:“老田,其余的事先放放,今個我隻接待端木兄。”
“諾,屬下立刻安排。”
衛鼎食一愣,怎麽沒有自己,連忙道:“趙兄莫忘了我,端木兄可是我介紹的。”
趙正笑道:“怎麽能忘,今個大營擺宴,我親自下廚款待兩位。”
衛鼎食激動的隻想跳起來,端木果倒是有些尷尬,怎麽覺得自己有點做青樓生意的感覺。
馬匪圍城,城池將破,到後來馬匪退卻,主將趙正班師追剿馬匪,幾天內上演的戲碼比有些人一生的經歷都坎坷。
韓仲在驛館等了許久不見有人來請,心急下趕出去,發現趙季常從大營回來。一會高興,一會歎氣。
“季常兄,你這是…”
趙季常看著他搖搖頭仰天歎道:“悲哉,可憐我經商多年沒有看到那顆豆子的價值。”
“韓仲兄不知,如家酒館菜肴之所以美味且難以複製,蓋因有種神奇的豆油。不同於咱們所用的油菜籽榨出的油,那種油清香喜人而且製作簡單,實在是天賜神物。可惜我此前竟沒關注。”
韓仲不解,錯失先機以致於損失百萬金也不是沒有先例,只是趙季常還高興什麽。
“那豆油可是被端木果買了,老夫見他在城外與趙正攀談許久,定是搶先一步做成了這個買賣。”
韓仲氣得隻拍手,做生意要公平競爭,怎麽可以走後門。
趙季常點點頭道:“這小子還算有自知之明,沒有一口氣全吃下來,只是他起了個頭幫著趙正定了個‘人口密度決定價格’,讓老夫生生多出兩千金才買下豆油在晉國的專營權。”
“嗯,這小子真壞。”
韓仲還點頭應和,突然覺察到什麽,狠狠說道:“你也談成了,整個晉國都讓你趙家包了?”
趙季常才大笑出來,剛才那副表情是突然變化,為的就是整整韓仲。
“先到先得,再說老夫出的價格趙正也拒絕不了。”
韓仲咬牙切齒道:“魏書謀那廝也能答應,他們可是最不與你們對付。”
三晉是後來韓趙魏三家的總稱,原來六卿執政時魏氏與趙氏幾成水火。後來聯手滅掉智伯,魏氏還陰了趙氏一把,使趙氏陷入低谷近百年。
趙季常笑道:“他當然不同意, 不過在趙正拋出秦國專賣權後他也就忘了。
對了,此時楚國的專賣權還未售出,雖說楚國遙遠不過楚貴族最好佳肴美食,也是一樁大買賣。
要不是趙正規定一家隻準買一處專營,在下就算寫錢契借錢也要買了。”
“唉,韓仲兄慢些走,小心絆倒。”
趙季常笑著目送韓仲離去,此行果然不虛,又談成一個價值百萬的大買賣。晉國人口稀少,所以燕國北部也成了晉國專賣權一地,他相當於買下兩處。
所說趙正隻招待端木果,不過趙季常與他合作日久不便拒絕,所以兩方交談成了三方協議。後來不知誰告訴魏書謀,一下子成了四方峰會。最後所有的商人都知道,趙正乾脆擺壇拍賣。
不得不說戰國時商人的實力雄厚,甚至於強於一國諸侯。難怪當初楚國想滅宋國,子貢隻消在楚國貴族家喝杯水酒,楚王便罷兵止戰。
天下諸國,除了燕國南部留給鄭袖去折騰,其余各地統統被拍賣出去,其中端木家壟斷齊魯淮南;姑蘇范家獨佔吳越;趙氏領了晉國燕北;魏國買下秦國河套專營;韓仲去的晚也搶下洛水北岸及洛邑以西;張家買下余下周室王畿專賣;而楚國和巴蜀卻沒人敢搶,一個小氏族白氏暫時定下三萬兩黃金專營,不過大家明白,隴西白氏商行還不是給呂不韋的春秋商行打工。
午夜,軍營裡飲宴過的士卒也沉沉睡下,趙正卻還在燈下奮筆疾書,他寫了一份大規劃,將這些事告訴宜縣的春娘鄭袖和東方谷,現在自己可是真的有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