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秋高風怒號,花園裡枯枝敗葉席卷一空,散落角落難以收拾。一俟風停,宮人們拿著掃把緊張地清理。
袖夫人有潔癖,他們是知道的,旁人犯什麽錯她都能仁慈待之,唯獨不理妝容,不掃庭院處罰甚狠。
快些,快些,再快些。
宮人們想起上一次被杖責的宮女,十板子下去,屁股都開了花,事後雖然得到一大筆醫藥費,然而再不能留在宮中。估計她再不會不剪指甲,指縫裡滿是泥垢。
“呼~”
惱人的秋風又吹來,剛掃攏一起的落葉再度被吹散,宮人們暗罵聲賊老天,忙不迭地動手拾撿,用自己的袍子裹著落葉不讓風吹走。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來時怎麽不拿個袋子,卻要髒了袍子裹落葉。”
“袋子沒有,活還照乾,你哪來那些廢話?”
領班宦官一扭臉,身子像掉進冰窟窿,噗通跪下來,不要命地磕頭。
“夫人饒命,奴才實在不知道是您。”
鄭袖沒惱,抬著手示意旁邊人扶他起來,從身后宮女手裡接過個大口袋,戴上口罩作勢撿葉子。
“夫人不可,這些粗活奴才們乾就好,您嬌貴之軀豈能如此?”
“不妨事,崔太醫說孕婦該多走動,本宮久在屋中,恰巧今日滿庭落葉,且與爾等共同勞作,也讓腹中孩兒體會勞作辛苦。”
懷孕三月,鄭袖肚子微微鼓起,妊娠期反應過去後,她每日躺在榻上都覺得心煩意亂。直到有一日不慎打翻珠盤,幾十顆等待被穿線的珠子散落一地。
時值午夜,宮女在外間值守打著瞌睡,鄭袖惻隱之心大發,親自動手撿起珠子。初時很勞累,肚子脹脹的蹲下去就很困難,但撿完後躺在榻上,擦拭額頭細汗,鄭袖感到說不出的舒服。
“樹挪死人挪活,時常勞作有益氣血循環,通則不痛,故而夫人一番勞作後身子感到很舒服。”
崔首烏聽完鄭袖的描述如是回答道,他也很好奇,似鄭袖這等從小富貴的人會詢問醫理。
知書達理乃貴族必備功課,何為知禮,對上尊敬,對友和善,對下仁慈。
崔首烏雖是首席太醫,但說白了還是趙正一家的仆人,鄭袖能向他請教學問,當真擔的上“不恥下問”四字。
“袖夫人有賢名”,這是所有宮人的真心話,此前還沒有見過貴人能像鄭袖一樣夾在宮人堆裡撿葉子。
“莫要浪費這些落葉,在花圃裡挖幾個坑埋進去,讓它們落葉歸根,反哺根莖滋養它們一夏的恩情。”
百善孝為先,當即有幾個宮人想起宮外親人,不禁暗暗落淚。
“每年宮中輪休讓你們與家人團圓日子太少了,本宮這就向王上請命,多給你們些時間,讓你們與家人團圓。”
“謝袖夫人恩德。”
鄭袖被侍女攙扶著,笑著讓眾人起來。她做這一切無甚心機謀略,隻想著結交些善緣,彌補過往罪孽,給腹中孩兒積些陰德。
一室之內,一宮之間,而氣候不一。誇張是有些,但若用在另一處,描述也算妥當。
懷孕的女人是複雜的,城府深厚的鄭袖會變得寬以待人;天真爛漫的蒙芊卻變得脾氣火爆。
“本宮要涼茶,怎麽還有溫度,再換一杯來。”
宮女委屈地離開,臉上赫然一個巴掌印,最近東宮眾人臉上總有巴掌印。相比較前幾月和氣融融,東宮此時猶如掉入冰川。
“這點小事都做不好,一群飯桶。”
蒙芊委屈地流著淚倚在牆上,她使勁抓著床單,最近肚裡時不時很痛,猶如鋼針刺骨。
“芊芊,忍住。嫂子是過來人,女人生完第一胎就好了,你再忍兩月,生下來就沒罪受了。”
因為脾氣反常,貼身照顧蒙芊的宮女換了一茬又一茬,每走一個都要歡天喜地慶祝。
蒙驁一生善待仆人,聽聞此事老臉掛不住,旁人不了解,還以為他蒙家家教不嚴。於是王芙進宮照料蒙芊,畢竟是自家人陪伴,蒙芊情緒好轉許多。
“混帳小崽子,跟他那個沒良心的爹一樣,自打進了宮總不來看我。小崽子還總踢我,等他生出來,我非要打他一頓才行。”
“好,都依你,等把他生下來,你疼愛還來不及,會舍得打他。”王芙笑著安慰蒙芊,她已經恢復正常,“想當初我懷蒙恬時也是這樣,時不時腹痛如絞,太醫說是胎兒長成撐開肚子所致。
後來懷上兩個,果然再沒有那種痛感,女人一輩子總要受些罪,否則怎麽能生出孩子。”
蒙芊鼓著嘴:“吐了三個月,疼了兩個月,只有中間兩個月沒事,我怎麽這麽苦。
前幾日聽聞鄭袖也孕吐,我還特地送上酸杏,誰知她吐了不到十天便沒事了,聽說每日都能四處走動,前幾日還與宮人一起勞作呢。”
“袖夫人有賢名”,王芙憂心忡忡,鄭袖此舉邀買人心,明目張膽卻又無可奈何,蒙芊因胎動導致腹痛繼而脾氣暴躁,兩相比對,將來蒙芊執掌后宮將更難。
“芊芊,不是我說你。懷孕了還敢喝涼茶,不怕肚子裡孩子受影響。方才那侍女端來的溫茶是我吩咐的,下一次你可不要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人,后宮裡都傳聞你是母老虎呢。”
“可是我忍不住,每日煩躁不堪,偏偏那個沒良心的不來看我, 一時氣惱說話就不知分寸。”
大丈夫妻不賢子不孝,古語誠不欺人。
趙正自趕走呂不韋後,每日處理朝政增加數倍,不得不分攤給中書省官員整理,附上意見供趙正參考。
還有那個不知何方高人的師父,將作營的規模不斷擴大,半個驪山被挖空,據說裡面遍布機關,尋常人走進去死都不知如何死的。
日益增多的朝政,不斷革新的將作營趙正每日能準時吃飯,還是鄭高的催促,何況是抽出時間陪蒙芊。
“王上也不容易,偌大個秦國靠他謀斷,哪裡有時間看你。你還是好好養胎,等以後生出個小王子,替他父王處理國政。”
奶娘的選拔行將結束,不信任世家貴族的趙正,特地從身世清白的平民中選拔。對此王芙很上心,舉薦了十幾位蒙家仆人的婆姨。
囿於天然的信任,影衛對這些蒙家舉薦的人調查疏忽了些,卻不想幾天后釀成一場大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