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坐在炕前的我，並沒有察覺到奶奶的異常。

　神志不清的奶奶舉起她那只能動的胳膊，在眼前胡亂揮舞著。

　當她的喉嚨發出陣“咕嘟咕嘟”咽口水聲時，我才回過了頭。

　“奶奶，你這是幹啥，十二點了，你趕緊睡覺吧……”

　見奶奶這樣我嚇了跳，趕緊上炕將她的手塞回被裡。

　可奶奶卻表情木然的張開了嘴，過了片刻，才含糊不清的說出了句:“五點半啊……”

　“什麽五點半啊?”

　“五點半啊……”

　“五點半啊…”

　後面，不論我怎麽問，奶奶始終重複著句“五點半……”

　等我好不容易將奶奶安撫下來，準備下炕時，她又突然從嘴裡擠出了句:“五點半啊，我要起來給小雯做飯啊……”

　說著，她又開始揮舞著手臂。

　大半夜的，神志不清的奶奶老是重複這句話，著實有些詭異。

　就在我驚愕不已之際，只聽得門外“咣當”聲。

　“汪……”

　老邁的大黑狗也叫了起來。

　我拿著手燈出去看，隻黑貓正站在院牆上，盯著屋裡奶奶的方向。

　就算手電照在它臉上時，它也絲毫不覺得害怕兩隻眼睛在這漆黑而又寒冷的午夜裡，反倒被照的很亮。

　直到我拿起石頭準備丟它時，黑貓才身子弓，翻下牆去，不見了。

　等我在回屋是，奶奶也終於恢復了平靜，不在胡言亂語。

　我就這樣寸步不離的守著她，直到天亮…

　等到七點多，二叔來了，我也該休息了。

　白天奶奶偶爾也會說幾句胡話，基本上都是和堂妹有關系。

　二叔為了這事還抱怨過，說奶奶很偏心，都病成這樣了還隻惦記著三叔家的孩子。

　但也只是抱怨而已……

　很明顯，大家都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奶奶在我家裡又治療了大概個多月，這個多月裡，無非就是每天打吊瓶，做針灸。

　可個多月後，也沒啥療效。

　見奶奶的病情沒有絲毫的起色，這下叔叔們也犯了愁。

　養殖場裡太忙了，他們沒有時間天天跑我這兒跑了。

　而且村裡的人也都在議論，說他倆把奶奶扔給我了，而且嬸嬸們也極少來探望奶奶，更不用說伺候了。

　就在前幾天，有次，奶奶突然失禁，就來過那次的二嬸更是直接當場就吐了。

　這幕剛好被村裡來探望奶奶的老太太們看見了，時間，整個村裡都知道了。

　是啊，兒媳婦不伺候婆婆，孫子撈不著上班天天在家守著，這話傳出去到哪也不好聽。

　面對著村裡的種種流言蜚語，兩個叔叔合計，決定把奶奶接走。

　日子就定在了三月初，也就是明天……

　然後他們弟兄倆家輪著照看奶奶半個月。

　晚上，個人收拾奶奶的東西時，我還是忍不住掉下了眼淚……

　因為我知道，這將是奶奶今生在這個家裡度過的最後個夜晚了。

　只要明天她被接走，直到死，也不會再回來了。

　雖然奶奶有些時候對我確實不太好，可畢竟也陪我過了這麽多年，我知道，其實她的心裡還是有我的。

　想到她已注定的結局，我依然會覺得心如刀割。

　今晚上，奶奶沒有在胡言亂語。

　半夜，給奶奶換完尿布後，她睜開眼睛看著我，沒有說話。

　當個人生命即將走到盡頭的時候，是會產生某種提前預知的感覺的。

　“鶴鶴……”過了會兒，奶奶有氣無力的叫了我聲。

　“嗯，奶奶……”

　我趕緊將耳朵湊了過去……

　奶奶艱難的抬起手，撫摸著我的臉，說出了句:“你以後好好的，奶奶不能陪你了，早點找個媳婦結婚吧……”

　說著說著，奶奶沒了力氣，費力的喘息起來，手也垂了下去，就這樣靜靜地看著我。

　“奶奶……”

　聽奶奶這麽說，我沒控制住情緒，當場潸然淚下。

　“不，不哭了……”

　見我哭了，奶奶也難過的哭出了聲，她想給我擦眼淚，可身體卻已經不聽使喚了。

　“唉……”

　到最後，奶奶看著自己的胳膊，歎了口氣。

　從她的眼神中，我看到了個對自己身體掌控不了的無奈與絕望……

　奶奶知道，自己已經油盡燈枯，時日無多了……

　。。。。。。

　等我們平複了情緒後，收拾東西時，奶奶讓我找出了那些老照片。

　我開始張張的翻給她看，當翻到我第次和爸爸媽媽從東北回來拍的全家福時，奶奶笑了。

　她看著照片，對我感慨道:“那時候，你才到我腰那麽高，天天嚷嚷著要吃蝦條，吃大米飯，還非讓爺爺背著你……”

　“可老頭子病了啊，還在做化療，我怕他化療以後對你也有害，也怕他身體受不住，所以我想背你，可你就是喜歡爺爺，說啥也不讓我背……”

　說著說著，奶奶看著我和顏悅色的笑了。。。

　可她的每句話，卻都深深地刺痛了我的心，原來自己那時候那麽不懂事啊……

　我想哭，眼淚都在眼珠裡打轉，卻強行忍住了，不能再讓奶奶難過了……

　翻著翻著，我翻到了爺爺和奶奶年輕時候的黑白照。

　望著照片，奶奶的臉上洋溢出了幸福的笑容。

　“你爺爺比我大好幾歲呢， 那年我才十八，他都快三十了，你太姥爺讓我嫁給你爺爺的時候，我哭著喊著說啥也不樂意……”

　“為了這事，你太姥爺要打我，你爺爺上來就把你太姥爺抱住了，還說是他自己配不上我……”

　“後來我打聽，老頭子在十裡堡是出了名的老實人，在我家的時候話也不多，啥活都搶著乾……”

　“快結婚那會兒，家裡沒錢，為了給我割布做件新衣裳，他在生產隊裡個星期都沒回家，睜開眼睛就乾活……”

　“到最後，他累倒了……”

　“也就是從那以後，我就下定決心，決定輩子都跟著他，在起生活了將近五十年，他沒有打過我次，罵過我句，老頭子雖然這輩子沒說過哄我的話，但直都很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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