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突如其來的病情,讓蕭正陽有點措手不及,他也不得不重新考慮一下,接下來的路要怎麽走下去,才能更好地照顧自己的父母。
如果不離開部隊的話,家裡老人肯定是照顧不上,如果離開部隊,選擇轉業的話,只有兩種安排,一是在轉到配偶戶口所在地,也就是東港,另一種就是在入伍所在地安置,就是回原籍。
這對蕭正陽來說,都不是好的選擇,都無法讓他既能照顧到自己的父母,也能照顧到方麗的父母。
如果自己的父母願意跟自己去東港定居,還有考慮這兩種選擇的余地,但同時要面對一個很大的問題,就是住房問題。
難道讓自己的父母跟著自己去了東港,然後租房子住嗎?
蕭正陽現在既沒有條件,也沒有能力解決父母過去之後的住房問題,甚至於他連自己的住房問題都還沒有解決,更別說提這個了。
在某個瞬間,蕭正陽還動了念頭,想讓蕭文光和孟雲梅把蕭集街上的這套房子賣了,然後跟他去東港買套房子,但是,這一瞬間的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故土難離,讓父母跟自己到東港去定居,這已經是很過分的想法了,還要讓他們把家裡的房子賣了,這不僅僅是蕭文光和孟雲梅能不能同意的問題了,這是蕭正陽自己都不能接受的一個選擇。
如果自己有能力,就把房子買好,把該準備的東西準備好,再把父母接過去,如果沒這個本事,就不要再動這個念頭了,蕭正陽思考了了良久,下定了這個決心。
除了留在部隊和轉業,只有第三種選擇,就是病退。
蕭正陽覺得,如果真的能辦的了病退,在目前這個狀況下,對自己來說,好像是個最佳的選擇。
病退就是因病退休,也就是退休,退休了不用上班,還有一份穩定的收入,這樣的話,就能更靈活地控制自己的時間,父母這邊有事了,就可以回來幫助他們,方麗的父母那邊有事了,又可以在東港幫他們解決。
假如雙方老人都無病無災,身體健康,那自己還可以在找點別的事做,額外掙一份錢。
三十出頭的年齡,怎麽著不能做成點事呢?
等到自己有了一定的積蓄,有了一定的能力,再考慮把父母接到一起去住,好像比現在賣了老家的房子去東港買房子,要更容易被父母接受,也更容易被自己接受。
蕭正陽回到家的第一個星期,哪也沒去,就在家待著,一邊照顧蕭文光,一邊幫助孟雲梅看著家裡的商店,同時也在反覆考慮,自己接下來的路到底該怎麽走。
家裡還有十畝地,這個季節活不是太多,但也要時常去侍弄一下,有時候,孟雲梅去莊稼地裡打藥除草,蕭正陽也要去幫忙,孟雲梅卻死活沒讓他去。
孟雲梅總是說,自己能乾得過來,不用蕭正陽插手,其實蕭正陽能明白,孟雲梅是覺得他的腿有病,怕影響到他的病情。
可憐天下父母心。
蕭文光沒生病的時候,老兩口還能輪換著乾乾農活,蕭文光生了病,家裡的體力活都壓在了孟雲梅一個人的身上。
蕭正陽想去幫忙,孟雲梅不讓他去,即便孟雲梅讓他去了,他又能做什麽呢?
當兵之前,他一直在讀書,當兵之後,他一直在部隊,體力他有,可是田裡的那些體力活,他還真的不太會乾。
想到父母這麽大年紀了,還在操勞,而自己幾乎什麽忙都幫不上,蕭正陽的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
以前在部隊,身體好的時候,好歹是個軍官,好歹也算是有一番前途,在家鄉在親人當中,也算是能給父母爭點臉面回來,就算是老兩口身體上累了,最起碼心理上還是愉快的,可現在呢?
前途沒有了,身體也不好了,經濟上就更不用說了,蕭正陽現在的工資收入,雖然穩定,但是和一個普通的打工者相比,又有什麽優勢呢?
不能這樣過下去了!
這樣下去,不說照顧父母,給父母養老了,就算是自己的生活,好像也過不下去了。
十天過去了,蕭正陽的假期過了三分之一,而蕭文光呢,血壓雖然還是有點高,但終歸是慢慢穩定了下來。
血壓只要不是忽高忽低,他的身體狀況,總體上來說也算是恢復了正常。
在這十天中,劉永軍又給蕭正陽打了一次電話,蕭正陽依然沒接,他不是不想接,他只是不知道接了之後該說什麽,該解釋什麽。
每次看到劉永軍的電話打過來,他都感到焦慮,但是,他又沒有任何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現在去買房子,是不可能的事情,方麗的父母不會幫他,自己的父母現在這個狀況,他也無法張口求助,他和方麗自己的積蓄,也就兩三萬塊錢,只靠自己,連付個首付的錢都湊不齊,怎麽可能去買房子。
前一段時間他倒是考慮過出去租房子,可是,營裡的房子說是拖著一直沒分,但如果進展得稍微快一點,也就是幾天的時間,他就能分到房子了,他又沒有必要現在去租房子。
他現在除了不接電話,繼續拖時間,他真的想不到更好的辦法。
他也能想象到,這一次,一定是把劉永軍得罪了,但是,他也只能得罪了。
劉永軍催歸催,畢竟和蕭正陽是幾年的上下級關系,蕭正陽覺得,劉永軍倒不至於找上門去,讓他把房子立刻騰出來。
蕭正陽很希望自己做一個好人,做一個有情有義的人,不管是誰的情誼,他都不想辜負,他更不想辜負曾經幫助過自己的人,但是,形勢所逼,他也不得不當一次逃兵了。
只是,躲是能躲,可他自己的心裡,還是極其慚愧的。
如果營裡的房子一直沒分下來,自己難道還能一直躲著劉永軍嗎?這肯定是不行的,總要找到一個解決的辦法,才是正事!
不過,話說回來,有一件事,他還是覺得不太明白,當初劉永軍跟他說要房子的時候,是說自己的母親要從家裡過來住一段時間,這一晃快兩個月過去了,劉永軍的母親,到底是真的要去東港呢,還是根本就沒打算去呢?
蕭文光基本恢復正常了,蕭正陽也松了一口氣,他自從回來,就憋在家裡沒出去,現在家裡的狀況正常了,他也想出去走一走了。
在東港,他的朋友圈子,除了部隊的戰友,就是部隊的戰友,在老家,他還是有一些關系比較要好的同學的。
以前每次回來探親,他都要和在家的幾個同學聚上幾次,上次回來的匆忙,就沒來得及和大家見面,現在有時間,他還是想去和同學們見見面敘敘舊。
人這一輩子,真正能相交多年的朋友,除了一起扛過槍的,就是一起同過窗的。
蕭正陽高中畢業之後去當的兵,那個時候,通訊還不太方便,手機還不叫手機,還叫大哥大,而且是極少一部分有錢人才能用得起的東西。
同學之間,彼此聯系,大多數還是靠著寫信。
就算有些同學的家中已經裝了電話,可是高中剛畢業那幾年,同學們要麽出去上大學了,要麽出去打工了,而且,那個時候,蕭正陽自己在部隊,根本就沒有電話可用。
就算是現在,有電話可用了,手機也慢慢普及了,在部隊各項規章制度的要求下, 對蕭正陽來說,對當兵的人來說,也幾乎跟沒有電話一樣。
所以,這些年來,一直還能保持著聯系的,也只是寥寥幾個而已。
沒走到那一步,是很難想象到那一步的狀況的。
蕭正陽當兵之前,絕對沒有想到,他進了軍營之後,幾乎就像與世隔絕一樣,完全從一個圈子進入到了另一個圈子。
但是現在,他能想象到,他如果離開了部隊,他將會再次從一個圈子跳到另一個圈子,而且對他來說,是跳到了一個幾近空白的圈子。
在東港,他和地方的人接觸很少,在老家,他除了這幾個一直保持聯系的同學,他也沒有走到近的朋友。
當初他當兵入伍,也是從零開始,一會拚到現在,那個時候,他單純他年輕,他沒想到過長遠的事,也沒考慮太多,現在他又一次要從零開始,他已經不年輕了不單純了,他不可能不考慮這些現實的問題。
可是,他好像又沒得選擇,必須要走這條路,那就是辦理病退,脫下軍裝,離開部隊。
三十而立,沒立起來,沒車沒房也沒了事業,還過了初生牛犢不怕虎的年紀,蕭正陽心中有許多惶恐,他也知道,跳出部隊,從頭開始,必定有很多困難,但是,他不這麽選擇,他上哪裡去找更好的路走呢?
人生最難面對的,就是選擇,特別是無法回頭只能往前的選擇。
而蕭正陽,現在則必須做這個選擇,他也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他只能根據自己的現狀,按照自己的判斷,做出自己認為是最合適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