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病歷上,醫囑寫著:戒煙限酒。
蕭正陽把煙戒了,酒沒有戒,但是他一直在控制飲酒的量。
在今天這個場合,他可以不喝酒嗎?
如果他拿自己的病說事,相信大家也不會強迫他喝酒。
可蕭正陽自己沒說出口。
一個身體健康的人,是無法想象到一個病者的心態的。
蕭正陽其實不希望別人把他當成一個病人看待,他甚至有一點幻覺,覺得自己根本就沒生病,還是個健康人。
在座的幾位,有人已經離開了部隊,這是事實,但是人家是主動要求轉業的,而蕭正陽,他不想離開部隊,卻不得不離開部隊。
這個局面,都是因為他的病引起的。
事到如今,他依然還抱著一點希望,希望他的身體能夠痊愈,一切重新回到正軌。
酒過三巡,大家就聊得比較開了。
謝正林接連領了三個酒,把他要表達的意思基本上都表達到了。
這其中,有對秦文明的歡迎,有對蕭正陽調到一營的歡迎,也有對程建國、徐良勇,和在座各位的祝福。
這個時候,蕭正陽才知道,那個四十多歲的男子,叫做薑志高,他不是蕭正陽的同省老鄉,但他是謝正林當戰士時的指導員,他選擇了自主擇業,留在了東港,現在賦閑在家。
從大家的隻言片語中,蕭正陽也大致了解到,薑志高之所以是這個狀況,和他的家庭有很大的關系。
薑志高的老婆,七八年前就患上了尿毒症,現在已經基本喪失了勞動能力,常年需要透析,薑志高的丈母娘,四五年前也因為患病,已經臥床不起,也需要人長期照顧,所以,薑志高的大部分精力,基本上都用在了照顧家庭上。
蕭正陽打心底裡開始敬佩薑志高這個人,雖然他是第一次見到薑志高。
坦白講,他不認為每個男人都能做到這樣,同樣,如果是女人遇到這種狀況,也不是每個女人都能做到這個程度。
更讓蕭正陽佩服的是,薑志高從語言到態度,並沒有表現出一絲的委屈和煩躁,並且,他也沒有刻意標榜自己的偉大和付出。
蕭正陽鄭重地告訴自己:這是一個淳樸憨厚的好人!這也是一個值得敬佩的老大哥。
轉業還是病退?
蕭正陽在內心裡又問了自己一次,但是還是沒有確切的答案。
王慶國端起酒杯說道:“營長你領完了吧?我也來領個酒?”
謝正林說好,眾人也都說可以。
秦文明道:“要想喝好,主陪要先把副陪喝倒!”
眾人哈哈一笑,王慶國隻好把矛頭指向了謝正林,道:“來,營長,咱們倆幹了吧。”
謝正林嘴上說著不能這麽搞,手裡卻端起了酒杯,衝王慶國舉了一下,道:“來,幹了!蕭正陽,你半天不說話了,也陪一杯。”
蕭正陽咧了咧嘴,道:“這事跟我有什麽關系?”
他嘴上說著和他沒關系,心裡卻卻感到一絲溫暖,被人惦記著,不管是在什麽場合,都是溫暖的。
程建國插嘴道:“你身體能行嗎?不能喝不強求啊。”
蕭正陽明明知道這是關心他的話,但是他心裡卻有一點點不舒服。
被人質疑自己的能力,不管是在工作上,還是在酒桌上,都是不舒服的,即便別人是好心。
他端起杯子,笑道:“沒問題,我身體沒問題!”
蕭正陽突然意識到,
自己有點不太喜歡別人當著自己的面說自己的病,他更願意別人把他當成一個正常人看待。 你說這個病對他的身體有沒有影響?
有,當然有!
不過,他除了跑起步來腿會發酸發疼之外,其他地方一點毛病都沒有,和正常人沒有任何區別。
在酒桌上,他更是和別人沒有任何區別。
這個病,對他來說,影響不是身體上的,更多的是心理上的,是前途上的,是對未知生活的恐懼。
年底要不要走,別人會怎麽看自己,病情會不會加重,加重了會不會真的截肢,真正離開部隊了,以後的生活狀況會是什麽樣子,是像程建國和徐良勇這樣,十分輕松,還是像薑志高這樣,負重前行,這些方面,才是真正給他造成壓力的原因。
謝正林道:“他身體哪有什麽問題,不就是崴了一下腳嘛!來,幹了!”
王慶國拿起杯子跟蕭正陽碰了一下,道:“來,幹了!”
謝正林仰頭把酒幹了,轉頭對秦文明道:“對了,政委,我正好有個事得跟你匯報一下,我們營裡,乾事辦那邊,屁事沒有,卻安排了三個乾事,我這邊助理辦,一堆活要乾,卻一個幹部都不給安排,要不就把蕭正陽調過來吧?”
秦文明笑道:“營部的幹部,從這個房間換到那個房間,多大點事啊?你們自己調配就行了,還需要上會研究嗎?回頭我跟主任說一聲,你們也給幹部科報一下就行了。”
“行,政委,這事就這麽定了啊。”謝正林說完,又倒了一杯酒,“我再乾一杯,感謝領導!”
這下子,終於輪到王慶國領酒了。
他把杯中酒倒滿,舉了起來,道:“各位領導,歡迎的話,祝福的話,營長都說完了,我就不說了,不過,我要接著營長剛才說的話多說一句,營裡乾事辦,正事確實沒多少,但屁事挺多的……”
謝正林插嘴道:“行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說點別的。”
王慶國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行,千言萬語都在酒裡頭,我先乾為敬!”
營長就是營長,乾事就是乾事。
同樣是喝酒,喝酒跟喝酒不同。
謝正林喝酒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就把自己想表達的意思表達出來了,把自己想辦的事辦成了,王慶國一不小心,差一點成了背後告狀的人。
秦文明再是老鄉,和在座幾位的關系再好,他畢竟是旅首長,王慶國說乾事辦屁事挺多的,要麽是想說乾事辦內部有問題,要麽是想說胡星宇有問題,不管是哪個方面的問題,都是一營的問題。
謝正林攔住他的話頭,是有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