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雲大咧咧頂著顆光頭往人堆裡鑽,那去處人山人海大多習武之人,亂糟糟、臭烘烘什麽味兒都有,一個個交頭接耳的,場面極其嘈雜喧囂,身後小和尚的呼喊聲早湮沒在人語鼎沸中。
遊雲眼尖,早見大雄寶殿中,那鎏金佛像前,被眾人簇擁著的、躺在擔架上的遊坦之!
之前人影模糊,看不真切,不料果然是他!
卻是應了那日“銷金庫”街販之言!但不知其今日意欲何為?難道真是為了“易筋經”?
一轉眼,只見遊驥老兒站在他身邊,跟身穿袈裟的幾位大師談論著什麽,其中一位手持禪杖的大師,胡須眉毛皆白,不斷搖頭,連念“阿彌陀佛”。
怎麽?難不成又要擺擂台打架嗎?
且不說他們此行目的,遊雲自從剃了這顆光頭,就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正愁沒處撒潑。若真叫起陣比起武來,這痛打落水狗的好事,他是樂意之至。
“哎呀……”
轉念功夫,遊雲終於擠出那股狐臭味、餿味、檀香味雜糅的怪味中,不料臨到末了不知被誰絆了一下,眼一黑撞到前面那人。
隨即響起一聲嬌呼。
遊雲隻覺一股如蘭似麝的香氣撲鼻,抬頭一看,不禁倒吸一口冷氣,嚇了一跳。
原來他撞得竟是個女人,還是個仇人見面,分外眼紅的女人!
“你這小和尚,渾沒長眼麽!啊……”
那女人隻當撞自己是個尋常小廝,輕彈羅衫,正暗自晦氣,不料隨意瞥眼間,看到他的側臉,竟……竟像似遊雲!下意識掩嘴輕呼……
“妙彤,怎麽了?”
不遠的遊驥覺察這邊動靜,皺眉看來,遊雲愣神間急忙轉過臉,把供桌上香爐中的煙灰塗抹在臉上,只露出一雙眼睛,看得那遊驥一愣。
“沒、老爺,我沒事……”
薑妙彤感到自己失態,稍稍輕咳一聲掩飾,卻越發疑惑打量起遊雲。
剛才匆忙一瞥,她實在不敢肯定,因為才沒幾天時間,遊雲這顆光頭實在太突兀了……
遊驥臉色不太好看,沉了一口氣,又向遊坦之說了幾句,那惡少一副哭喪臉,進氣多出氣少,支支吾吾說不出個所以然,加之渾身上下包扎得跟個木乃伊樣,看得遊雲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
身邊的薑妙彤皺著柳眉仔細看他,遊雲腦袋往左偏她往左邊看,腦袋往右偏她往右看,好不煩人。
遊雲撇撇嘴,心道:賤女人,看什麽看!你爺臉上有花不成!
這時,他隻覺右肩上一沉,耳後有個聲音道:“聖虛師弟!可算找到你了!”
遊雲心跳漏一拍,無端讓來人嚇一跳,轉頭只見是虛竹那個小禿驢,氣不打一出來,轉念想想眼下事態不明,不宜再生事端,就壓抑怒氣,甕聲道:“你認錯人了。”
這大殿內外少說百來號光頭和尚,他臉上還抹了灰,按理是最易渾水摸魚的。
不料虛竹卻有道理,納罕道:“怎麽會呢?你剛剃度都沒來得及換衣服,你這身衣服在寺中絕無僅有,我是絕對不會認錯的。”
遊雲看向他的目光中充滿愕然之色。
虛竹笑呵呵回望著他,一副“師弟我認定你了,不必誆騙師兄”的樣子。
去你馬的。
在心裡罵一聲,遊雲惱羞成怒,翻掌打開他的手臂,怒道:“陰魂不散!簡直不可理喻!”
旁邊的薑妙彤一直在察言觀色,直到聽到遊雲這句話,
心裡便有八成確認他的身份,皺了皺柳眉,卻並未有什麽言語舉動,隻是雙目轉動,不知想著什麽心思。 “師弟,你聽我說,你是新晉弟子,按照規矩,得去‘文殊殿’慧文師叔那錄入名諱,而後戒疤受訓,方才算得了真正佛門弟子。”
薑妙彤眉梢一挑,假裝走開幾步,余光卻仍舊注視在遊雲身上。
遊雲正被虛竹纏得心煩,無暇他顧,聽了虛竹這番道理,再也忍不住,瞪著他低叱道:“好稀罕麽!誰要當佛門弟子了!國有國法,你們少林寺強迫別人出家,我要到州府衙門告你們!”
媽的,哥不跟你一般計較,你還蹬鼻子上臉了,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叔可以忍,嬸嬸不可以忍!
“啊呀!”虛竹眼睛瞪大,忽然伸手指著遊雲的臉,詫異道:“師弟你的臉怎麽了?走走走,我帶你去洗乾淨!”說著不管三七二十一,狠狠一把拽過他的手臂,往偏殿走廊而去。
“靠,放開我!”遊雲有所顧忌,不敢將兩人間的動作聲響弄得太大,卻正中虛竹下懷。
“媽的!放手啊!”遊雲真是服氣了,氣道:“你特麽不是說大殿裡有要緊事麽,也敢這麽一走了之!你眼裡還有沒有佛祖了!”
“啊!我已跟慧武師伯告假啦!再說那些都是師祖們的事,我們人微言輕,點了卯便可,其余無大礙……”虛竹說得頭頭是道,深諳便宜行事之道,這一時半會兒,連遊雲也詞窮了。
你……%@#
遊雲臉漲得通紅,又沒這小蠻牛倔勁,無奈被他一路拖走,氣得半死。
旁人雖有側目,但隻覺兩個小沙彌嬉鬧玩耍,渾沒放在心上,該燒香的燒香,該拜佛的拜佛……
隻是有一雙妙目正悄悄凝視他倆遠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文殊殿是少林寺後面的幾座大殿之一,曲徑通幽,彼處相對僻靜,隔著不遠, 便是觀音殿。
倆人一路打打鬧鬧,又繞到寺內一條小溪邊洗臉,最終還是虛竹略勝一籌,將遊雲帶到文殊殿。
隻是文殊殿卻不見半個人影,二人等了一會兒,遊雲忍不住罵他:“你這頭蠢驢,剛才路上你沒聽那些大和尚說,今天是端午最後一日進香,乃寺中天大的事,你那慧文師叔不陪著方丈老和尚風光,難道還留在這喝西北風麽……”
虛竹撓撓腦袋,一副糾結的樣子,想來亦覺納悶,“不會啊,之前在大雄寶殿,我明明沒有看到他的身影……”
遊雲切一聲,抱著膀子冷笑道:“樹挪死,人挪活,小和尚,你以為人人跟你一樣白癡?”
“我……”
虛竹正要說話,忽然隻聽對面院落傳來一陣鶯聲燕語,細細聽來婉轉悅耳,繞梁不絕,竟是女子的笑聲!
遊雲眼睛一眨,皺了皺眉,問他:“這深山古刹,還私藏女色?”
之前在大雄寶殿,那薑妙彤是遊驥的隨行夫人,正大光明,自然是不算僭越佛門的清規戒律。而眼下此地人跡罕至,孤男寡女,難免惹人遐想。
“啊?”虛竹一副懵圈了的樣子,張嘴看向遊雲,忽道:“那裡是觀音殿!想來是有女施主在拜佛請願!”
“拜佛請願?”遊雲哼道:“你把我當三歲小孩?睜眼說瞎話!也不怕下阿鼻地獄i你的舌頭!”
“啊!”虛竹被他這話嚇一跳,連忙捂住嘴巴,眼珠子滴溜溜轉。
遊雲懶得跟他廢話,跑出文殊殿就往觀音殿去,兩大殿隻隔了一堵圍牆,無怪笑聲互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