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上平頂山,任務還是造房子。但二連全都去了。炊事班人手不夠了。邵司務長點名要借姬季遠,胡班頭反對了幾次沒用。這連長、指導員同司務長是一夥的,都是雷達十團的。
炊事班長姓郭,圓圓的腦袋,胖胖的臉龐,長長的耳垂,看上去就象一尊彌勒佛。但他不是雷達十團的,他是導航台的台長。
導航台,顧名思義,就是引導航行,在飛機跑道的兩頭,一公裡,二公裡,三公裡處,都有一個導航台。飛機起飛還是降落時,用飛行雷達把每個導航台發出的電波,串成了一條直線時。飛機的起飛和降落,就不會偏離跑道了。但郭台長的導航台,是一公裡處的導航台,它還有另一項任務,每次有飛機降落時,他得派一個觀察哨,拿著望遠鏡,拎著信號槍。因為飛機降落前,有很多動作要做,有時會漏放了起落架。飛機如沒放起落架著地,立即便機毀人亡。這就要靠這個觀察哨了。他觀察著,如發現起落架沒放,馬上朝天發一枚信號彈,飛機重新拉起機頭。這個觀察哨,便立即可以記三等功一次。如果他沒有發現,便會被立即送去軍事法庭,應當是槍斃吧!當時一架飛機什麽代價啊?
在二上平頂山的這段日子,是姬季遠,在北大荒過得,最舒坦的一段日子,當炊事員真是個好差事啊!
每天開完中午飯,收拾完桌子、碗筷,就沒什麽事了。離三點半做晚飯,還有一段時間,可以閑聊。但姬季遠同誰也不熟,因此很少講話,默默地乾活,乾完活靜靜地坐在一邊。
有一天,炊事員小李對姬季遠說:“我們去抓魚吧?抓了魚晚上喝酒。”
“嗯!”姬季遠點了一下頭,拎著一個鐵皮桶,就跟著他們去了。
三個人走了大約二公裡,有一條小溪。在嘩!嘩!地流淌著。三個人脫了鞋,挽起了褲腿,走下了小溪。溪水隻有三十公分深,他們用一個鐵絲網做成的簍,橫著放在了溪水中,旁邊站一個人把著。另兩個人,走出七、八米,用腳往這邊趕著。趕到了簍口,拉起了簍子,簍裡竟然有半簍的魚。大多是指頭長的無名小魚,也有幾條黑黑的,大約有七、八公分長的大頭魚,很像上海的塘裡魚,但他們告訴他:“這叫老頭魚。”
才捕了五、六網,鐵桶已經裝滿了。姬季遠同一個夥伴拎著,另一個拿著鐵絲簍,便回到了炊事班。
小魚也不剖也不刮,用四根手指一擠,腸子擠出了,就算好了。一直忙到開始做晚飯,差不多乾完了。開完晚飯後,那小李起了個油鍋。把那些洗淨了、醃好了的小魚,放在油鍋裡炸得焦黃。小李又去扛出來了,一箱啤酒:“來!喝!”
他們敞懷地喝著,喝啤酒從來沒有這麽敞過,天又熱,真解渴,不一會兒,三個人就把一箱啤酒都喝完了。二十四瓶啊!
“這玩意兒沒勁,來點白的怎麽樣?”小李提意道。
姬季遠沒出聲,他是新人,輪不到他發言,跟著唄。
“是不是去把班長他們叫來。”另一個姓唐的提議道。
“不要了吧?喝了那麽多啤酒,郭班長肯定要說的,別自討沒趣了。”小李反對著。
“那就一人來半碗,喝了睡覺去。”小唐提議道。
三個人一人又喝了半碗白酒,才興衝衝地散去。姬季遠則是,又去行使,醫務工作人員的職責去了。
炊事班有一條好處,什麽好吃的,都能多吃。你想怎麽吃,就怎麽吃。
有一次包糖包,姬季遠見大家都在,做著自己的私包。他也童心大發,包了一個大大的糖包,還在上面,捏了一個尖尖的長角。下籠後,他拿了這個糖包,到一邊去象大家一樣,大口地吃著。但糖實在太多了,他把這個糖包吃完後,嗓子一陣陣發f,胃一陣陣難受。他終於體會到了,馬克思說過的“真理走過了一步,就會變成謬誤”的道理。這世界上的好東西,並不是越多越好啊!他以後再也不乾這種事了。 農場裡為了改善大家的夥食,從大連發了一車皮的耶片魚頭,給平頂山拉來了大半卡車。
這在北大荒可是第一次吃魚啊!盡管是魚乾,一開始大家都很愛吃。但過了不久,就吃膩了。於是,飯桌上總是留下了,整條、整條的耶片魚乾。
為了改善夥食,邵司務長用夥食費,托機械連的人,去嫩江買了十隻山羊,羊有點小,他每天親自放著羊,想過幾天就宰一隻吃吃。
那天,羊跑過了一個山坡,司務長追了過去,但羊跑回來了。下去的時候是十隻羊,跑回來時隻有七隻了。並且驚恐地咩!咩!地大叫。
遇到狼啦!司務長第一個念頭就想到了,他揮著鞭子,把羊群向營區趕著,步步提防著,追上來的狼,但沒有追來狼。
他把羊趕回了炊事班旁的羊圈裡,提了把三八式步槍,帶著兩個人,循跡找了回去。
找到了窪地,他發現了一群狼,正在啃著那三隻羊,他不敢開槍,一杆槍可頂不了一群狼啊?
慢慢靠近了些,他發覺不對,那些狼有些不像狼。他再去近些,哪裡是狼啊!那是自己喂的,那一群狗啊!
原來平頂山也養著十多條狗,但狗王卻是沒有的,隻是普通的家養犬。
邵司務長直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他回到了平頂山,便籌劃著如何討回這筆血債。
第二天,他誘來了一條狗。一手捏著狗嘴,一手端起了,準備好的一大杓水,一下子灌進了狗的嗓子口。可憐這狗滿以為,主人要慰勞它了,誰知竟對它痛下了殺手。
當天下午,一大鍋狗肉,香香地烹著,通知也下去了,晚上喝酒。誰知,傍晚時,欒副場長跟車,進了平頂山,他分管平頂山嘛!
這下傻眼了。農場的狗,是農場的財產,是決不允許,各連擅自宰殺的。邵司務長親自,一個班、一個班地交代著,“一口咬死是羊肉。”同時他又同候連長和副指導員,打了招呼。讓他們務必幫他,擋過這場災難。
“今天有酒喝啊,巧了!”欒副場長,分外高興,他檢查完了建房工程的進度,也很滿意。晚飯時,他在棚子裡坐了下來,邵司務長親自給他端來了一盤肉,一盤菜,一盤饅頭,一碗酒。
“今天殺了兩隻羊,您真有口福啊!”
“咱老欒向來有口福,呵!呵!”欒副場長高興地,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他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一咬,眼珠子轉了幾轉,又夾出來,放在了桌子上。
邵司務長在旁邊正察言觀色,一看,覺得情況不大妙,便走到胡偉的桌上,朝欒副場長處,呶了呶嘴。
“欒副場長,我們敬您!”胡班頭、張班付聯袂,端了碗上來了。
“來吧!”欒副場長端起了酒碗。碰了一下後,大家都喝了一大口,欒副場長吃了一口菜。
“啊呀!這麽好的羊肉,您怎麽不吃啊?”
“我不吃你們的肉,再說這是羊肉嗎?”欒副場長挪開酒碗問。
“羊肉!怎麽不是羊肉,上午殺了兩隻羊。”胡班頭激動地說。
“得了吧你!我活了這麽一把年齡。連羊肉還是狗肉都分不清?別誆我啦!”
“那您說是狗肉,您數數狗少沒少。”張班付堅持著,他可是受了邵司務長重托的。
“我數幹什麽?我就問你,這狗肉哪兒來的?”欒副場長指著那盤肉,生氣地說。
“那是我用三隻羊換來的。”邵司務長眼看包不住,攤牌了。
“換來?同誰換的?”欒副場長不解地問。
“用羊同狗換的唄!”邵司務長理直氣壯地,“狗吃了我三隻羊。我們吃了一隻狗,我們還虧了呢?”
“那是你自己沒把羊看好,怪狗?你怎麽沒宰三條狗呢?”欒副場長把那盤狗肉,猛地砸在了地上,背著手走了。
過了幾天,邵司務長被叫到了場裡,回來後他臉色鐵青,同誰也不講話,後來才知道,他被場裡記了大過一次。
“小姬,明天同我一起去采木耳吧?”邵司務長問道。
“好的!”姬季遠回答。
第二天,姬季遠背了三八槍,邵司務長牽著一條狗,兩個人背著包出發了。
他們兩踏入森林時,還不到上午十點,林子裡厚厚的一層落葉,腳走在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天有點陰,太陽沒有出來,他們默默地往前走著。
黑龍江盛產黑木耳,因為黑木耳隻長在柞樹上。黑龍江木耳最多了,就是因為柞樹多。他們要去的地方,叫黑瞎子溝,據說那地方長滿了木耳。
林子裡不時有一行行的腳印,查看了一下,都是很新鮮的,“誰來過了呀?這附近也沒有人家啊?”邵司務長納悶地想著。
繼續往前走,一排排的腳印越來越多了。這不對呀?
姬季遠抽出腰上的鐮刀,砍了十幾根樹枝,走上二十米,他就在腳印上插一根樹枝,插完了樹枝,繼續往前走去。約摸過了一個小時,眼前出現了,一根一根的樹枝,相距二十米,插在腳印上。原來他們所看到的腳印,全部都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腳印啊?姬季遠傻眼了,邵司務長也傻眼了。這時已經是下午二點多了。他們一直在原地打轉啊?
這種情況,俗稱“鬼打牆。”就是說你被鬼纏住了,老是在一個圈子裡轉,無論如何也走不出這個,鬼給你設置的圈子。
其實這是一種自然現象,跟鬼沒有關系。因為人的兩隻腳,右腳比左腳的力量大一些,因此,每走一步,右腳走得會多一小點。這樣每步多一小點,累積了,走的路就彎了,更長了,走的路就圓了。在這種看上去一模一樣的樹林裡,你根本無法分辨,所以“智取威虎山”裡欒平進林子,走上十幾步,就會用刀削下一片樹皮,來留下印記,以便回來時,確定方向。當然,最好的方法是用指南針,但沒帶指南針啊。這兩個人也太大膽了,關於樹林的什麽知識也不懂,什麽工具也沒帶,就闖進來了,而且今天又沒有了太陽,東南西北也搞不清楚,這不是找死嗎?
又走了一個多小時,還是在原地轉圈,如果走不出這片林子,夜晚來了,他們將死無葬身之地。
絕望了!絕望了!正當兩個人都在心裡呼喊著,絕望了的時候。太陽從雲端裡鑽了出來。時間已是下午四點半了,根據經驗,五點半太陽就會下山的,隻有一個小時啊!
他們迅速辨別了方向,拚命地朝來路奔去,太陽一點一點地隱去了。終於,太陽消失了。但他們還在林子裡,順著即定的目標,快步地,高一腳、低一腳地奔去。終於奔出了林子,時間已是七點多了。天也完全黑了。
他們辨別了一下方向,朝前走著,終於看見了平頂山了,當他們牽著狗,走進營地的時候,熄燈哨已在營地響起來了。
第二天,司務長遇到了姬季遠,“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是你有福,還是我有福啊!”
“當然是司務長有福咯!”姬季遠討好地說。
“我有福?我剛記了大過。”邵司務長說“我這一輩子算完了。”
“為什麽?”姬季遠不明白。
“記大過了,以後就不可能會提升了,有誰敢提拔一個,記過大過的人,回部隊後,也有可能,馬上就會被處理回老家咯!”
“那怎麽行?你又不是為了自己,你是為了大家的夥食啊!”
“那又怎麽樣,誰殺的狗,就記誰的過啊!”邵司務長感歎地說。
“那不公平!怎麽辦呢?”姬季遠暗自思忖著。
“算了,不提那個事了,你明天同我去屯子裡。那麽多魚乾,沒人要吃,想辦法去換成,其它的吃的東西。”
“好的!”姬季遠回答。
第二天,邵司務長趕著一輛馬車,拉了一麻袋的耶片魚乾,邀了姬季遠,背上了三八步槍,往二十公裡外的,那個屯子走去。
進屯子後,遇到了迎面而來的幾個老百姓,看著他們的領章、帽徽,那些老百姓不知道,這兩個解放軍來意如何。前文說到,這屯子裡的人,大多來歷不明。因此,突然看到了兩個解放軍,不免都緊張起來。
“沒!沒!我們是隔壁農場的。我們的魚乾,吃不了,想來同您們交換食品,不要誤會!不要誤會!”邵司務長解釋著。
聽了解釋,屯中人才放松了警惕。把他們帶到一座大房子前,這大房子都是石砌的牆,瓦蓋的房。顯然這是一戶大戶人家,這屯子裡住著棚屋的人家,還不少呢?
一個四、五十歲的女人迎了出來,自稱姓江,問有什麽事。
“我們是隔壁七三三一農場的,我們從大連買了一車皮的魚乾,吃不了,想看看你們想要嗎?我們可以交換。”邵司務長解釋著。
“您等等,我問問我媽!”那女人回答著。
過了一會兒,那女的走出來說:“我媽讓你們進去談談”。
“好吧!”邵司務長拿著秤,讓姬季遠背著麻袋,走進了堂屋。
進到堂屋後,又被讓進了一間上房,上房裡擺著待客的茶幾、椅子,盡頭盤著一條大炕,一個六十多歲的老太太,斜靠在炕上,手裡拿著一根,一米多長的旱煙袋。正在“啪嗒!啪嗒!”地抽著。
“你們是隔壁農場的?”老太太和藹地問。
“是!隔壁七三三一農場的。”邵司務長回答。
“請坐!請坐!看茶!”
“是!”那個領進門的女的,很快沏了兩碗茶,放在了茶幾上。
“你們是用魚來換吃的東西嗎?”老太太又和藹地問。
“是的。”邵司務長回答。
“能不能拿出來讓我看看?”老太太有點急切地問。
邵司務長示意了一下,姬季遠打開了麻袋,捧出了一捧耶片魚乾,奉到了老太太的炕桌上。
“唉!魚乾!”老太太貪婪地,拿起了一片魚乾,在鼻子底下嗅著,“多少年沒有聞到這魚腥味了啊!”
姬季遠感受到了,老太太的話語中,帶有濃重的粵音。
因為在上海,真正的上海人,其實在三十年代以前,都居住在郊區,而上海市區所居住的,絕大部分是廣東人、寧波人和蘇北人。因此解放後,這些人雜居在上海,彼此語言間的交流,讓原本是上海籍的姬季遠,對粵語、寧波語、山東語和蘇北語,有很深的了解。
只見老太太,無限地感歎著,“這魚腥味離別了,有近二十幾年了吧!真是好東西啊!”
老太太感傷了一番後,抬起頭來:“你們要怎麽換呢?”
“公買公賣!我們解放軍,不拿群眾一針一線。你們拿出吃的東西來,我們配給公平的魚,如果你們滿意了,就成交,如何?”
“好!春蘭!把我們那隻公雞,那些雞蛋,讓他們看看。”
那個蘭的,拿出了一隻綁著的公雞,有三斤多雞蛋,交給了姬季遠。邵司務長,稱了四斤耶片魚乾,放在炕桌上,“這些可以嗎?”邵司務長問。
“可以!你們買賣很公平。”老太太滿意地說。
“這就成交了,好吧?”老太太問,她笑著。
“成交了!”邵司務長回答。
這時,上房外探頭探腦的,有十幾個人,老太太對他們說:“你們都回去看看,有什麽吃的拿來換魚,就在這兒換吧!春蘭,你把這魚拿到廚房去。”
“是!媽媽!”
姬季遠看這兩個人,與其說是母女,更不如說是主仆,因為恭敬程度勝於母女,但親情卻顯得淡薄了。
一會兒,所有的人都拿著東西來了,有雞蛋、鴨蛋、有雞、有鴨,還有一頭大白鵝。邵司務長,一一給換了相應的魚,對方都很滿意!今天的交換活動,基本就結束了。
邵司務長同姬季遠,把這些東西裝上了馬車。同老太太約定,過七天,也就是下個星期的今天,在此地再進行第二次交換。
“等等!”一個老百姓牽著一頭山羊,奔跑了過來。
“這羊,你們換嗎?”他期待地問。
“換!”邵司務長乾脆地回答。
“那就換吧!”
“好!”邵司務長把麻袋裡,剩下的魚乾都過了稱,約十斤多一點,他推給了那個老百姓,“這些夠嗎?”
“夠了!夠了!太多了!”那老百姓,滿意地直擺手。
交換就這樣結束了。邵司務長用一麻袋魚,換了一馬車的雞、鴨、鵝和雞、鴨、鵝蛋。馬車後面還拉著一頭羊,“滿載而歸,滿載而歸呀!”
兩人興奮地趕著馬車,出了屯子。
“司務長,開這個宴的時候,是否在欒副場長,來檢查工作的時候?”
“那怎麽樣?”
“喝酒喝得高興,再同他解釋下,不定就把你的那個處分撤回了。”
“哪那麽容易?”邵司務長顯然不以為然。
“試試看嗎?”姬季遠堅持著。
“沒用!”司務長反對。
“不試過,怎麽知道沒用?”姬季遠依然堅持著。
“…….”邵司務長無語了。
中午,姬季遠回到三班,去看海東清,但爐子房沒有。
阿毛、張強他們幾個迎了出來。
“海東青呢?”姬季遠問。
“諾!”阿毛指了指,屋門對過的樹上。海東青站在一根橫枝上,一蹬腿飛了下來,停在了姬季遠身旁。
這海東青顯然長大了,兩翼展開,已有一米五那麽寬了,它蹲在地上,昂起的頭,已抬到了姬季遠的腰部以上了。
“為什麽不拴住它,它不飛走嗎?”姬季遠問。
“拴不住,什麽繩子它都一啄就斷,但它也不飛走,吃的東西放下,它就下來吃。有時會出去幾天,回來後又停在樹上。
姬季遠撫摸著海東青的頭:“真是一隻好鳥啊!”
姬季遠拉肚子了,他住在炊事班的房子裡,但房子裡沒有廁所,門邊上有條路,通到半山腰,廁所便在半山腰裡。
白天已拉了兩回了,九點多鍾又要拉了,他提著褲子往山上跑。
半山腰的廁所,其實隻是一個大水缸,埋在地下,上面用樹枝,搭了一個三角形的棚子,水缸上橫著一塊木板。
姬季遠沒有帶手電,這天月亮很亮。他走到棚子前,正準備踏進去,忽然發現,棚子裡有兩盞燈,綠瑩瑩的,相距約十公分。
“不對!”姬季遠站住了腳步,“這是一條狼!”姬季遠對僅僅相距一米的綠燈,作出了明智的判斷。
遇狼千萬別轉身,這是北大荒人,流傳下來的祖訓,姬季遠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又退了半步。他隻能半步半步地退,不能再快了,快了會引起狼的追擊,現在手中任何武器也沒有,必死無疑。
他退出了約五米,開始加快了速度,但還是面朝廁所後退著,十米了,他轉過身去,急速地朝山下跑去。
他氣喘噓噓地衝進了值班室,抓起了那把,站崗用的三八大蓋槍,上了刺刀,往山上跑去。
只剩十米了,他放慢了、放輕了腳步。一步步地靠近了廁所棚,那兩盞燈還綠瑩瑩地亮著。三米了,姬季遠拉了一下槍栓,準備舉槍射擊,但他尚未抬起槍時,只見一團黑影凌空撲下。他本能地抬起槍來,用刺刀對準那團黑影。
黑影撥了一下槍刺,槍刺在狼的肩上擦過,但撲出的狼,也偏了方向,一下子撲到了,姬季遠身後三米的地方。
狼和姬季遠同時轉身,姬季遠不等狼再撲,抬手“砰!”的一槍,槍的後座力,把姬季遠震得連退了三步。顯然打著了,狼轉過身來,向山上跑去。姬季遠瞄著狼的背影,“砰!”的又是一槍,顯然打飄了,因為狼沒有停頓,也沒有減速,直往矮樹叢裡鑽去。半分鍾後,只見在山的陰影,和亮的天空的連接處,一條黑影躍了過去。
炊事班的人,聽到槍聲後,都穿衣跑了出來,見姬季遠提著槍,沒事。大家才放了心。姬季遠沒敢再去,那個廁所大便了,隻是在房子旁找了一塊空地,手邊當然放了,子彈上了膛的三八槍。
從那一天起,那個半山腰的廁所,再也沒人敢問津了。
今天,從機械連傳來的消息,欒副場長會來。因此,二連炊事班,一早就忙開了。殺雞的殺雞,宰鵝的宰鵝,燉鴨的燉鴨,烹羊的烹羊。作為食堂的無牆棚屋,已經過了改造,棚屋的棚加大了,桌子變成一長條一長條的。兩邊的固定凳子,可坐六個人,這樣,每個班便能坐在一起開宴了。
今天的菜的眾多,是自進入北大荒以來,從來沒有過的豐盛。你看,每班半隻雞,熬的一大鍋湯。紅悶羊肉一大盤。嘉興醬鴨,可是郭班長的,拿手的家鄉菜,鹽水鵝可是小李的,拿手的家鄉菜。炒雞蛋,茶葉鴨蛋,那鵝蛋隻能蒸蛋羹了。再加上炒豆角、土豆絲等等,擺了滿滿一長桌,大家看得眼都直了。
全連在桌子旁坐好了後,就等欒副場長,檢查完工作,來了便開宴。大家直往下咽著口水。
欒副場長來了,他很自然地坐在了三班的一桌,他喜歡三班。
“唷!這麽多菜,哪裡來的,不會是搶來的把?”欒副場長喜歡開玩笑。
“這是邵司務長,嘔心瀝血,用魚片乾同老鄉交換來的。”胡班頭特意強調著說。
“沒佔老鄉便宜吧?”欒副場長不放心地問。
“哪裡!這地方一輩子見不到魚,見魚乾直流哈喇子!交換都是自願、公平的。”胡偉回答,他給欒付場長斟上了酒。並給欒付場長夾了一塊肉:“吃吃看,是羊肉吧?”
欒付場長夾進嘴裡:“這羊肉做得那麽好吃?”
“這得看誰領的炊事班!”
“這兒的夥食搞得那麽好,得讓別的連來學習啊!”欒副場長感歎著。
“為什麽都不喝?”欒副場長問。
“這不等您發話呢?”胡班頭捧著。
“還這樣啊?”欒副場長端了酒,站起身來,“那麽好的菜,大家乾一碗。”
“乾!”“乾!”大家一起吼著。
酒過三巡,坐在欒副場長,對面的姬季遠突然說,“場長,我要坦白一件事。”
“什麽?坦白?怎麽回事?”欒副場長不解地問。
“那狗是我打死的,邵司務長隻是揀了條死狗,不燒也浪費了,應當處分我才對!”
“什麽?狗是你打死的,怎打的呀?”欒副場長不解地問。
“用棍子!我在炊事班,見狗吃了羊,很生氣就上去把它打死了。”
“就你一個?把狗打死了?”欒副場長還是不解地問。
“還有我!還有我!”三班的所有人都站了起來,“處分我吧!司務長冤枉啊!”大家齊聲說著。
其他班不少人,看到了這個陣勢,也站了過來“還有我們,我們都參與了。”
欒副場長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
“怎麽著?集體嚇我是不?”
“大家先回去坐著,欒副場長,那狗……真是我們大家打死的,邵司務長真的是冤枉的。”姬季遠說。
“你們抱成團來誆我,是不是?”
“不是,欒副場長,您看到邵司務長打死狗了嗎?”
“沒有!”欒副場長回答。
“有誰告訴您,狗是怎麽死的嗎?”
“沒有!”
“您一定是猜想的吧!但猜想不能定罪是吧?”
“猜……猜想……我是猜想的。但他也沒有說過不是他乾的啊!”欒副場長無奈地說。
“您要他揭發同志?他會乾嗎?他是這種人嗎?再說,打狗的時候他根本不在,狗怎麽死的,他也不知道,他隻以為,狗死了,司務長就有責任。”姬季遠解釋著。
“真的嗎?”欒副場長問。
“您問大家吧?”姬季遠說。
“是我們打死的狗,與邵司務長無關。”大家齊聲說。
“場長啊!這麽個好的司務長,被冤枉了,被發配了,咱部隊能乾這錯事嗎?”姬季遠又往實處砸了砸。
“你們倆個出來說說,到底怎麽回事?”
候連長、副指導員端著酒碗走了過來。
“狗怎麽打死的。我們倆都沒有看見,但那麽多戰士,一致說的事情,應當不會假的吧!”候連長沒有撒謊,但也沒有把他了解的情況說出來,他打了擦邊球。
“你確定?”欒副場長進一步問。
“我們倆確定!”老付堅決地說。
“那好吧!你們倆寫個真實情況,明天報到場部來。”欒副場長指示著。
“謝謝欒副場長!謝謝欒副場長!”老付轉向了大家,“欒付場長的欒,就是欒付場長的欒,以後誰再說欒平的欒,我們大家怎麽樣?”
“絕不客氣!哈!哈!哈!”
邵司務長一直躲在廚房裡聽著,他眼淚啪嗒!啪嗒!地掉著,“有這麽好的戰士。他割肉飼鷹也乾。”他默默地下定了決心。
後幾天,各連陸續有人來學習,司務長反正有什麽說什麽,讓大家滿意而歸。
第三天,場部來了通知。撤銷邵司務長的處分,其他打死狗的人,必須在班務會上作檢查,法不責眾嘛!這事就這樣平息了。
七天之約到期了,邵司務長同姬季遠,趕著馬車,裝了魚乾,朝屯子方向走去。
“你小子真夠仗義的,老哥欠你一個人情。”邵司務長內疚地說。
“談什麽欠不欠,不瞞你說,我家庭關系比較複雜,反正我也不想指望什麽,我已經中槍了,再中一槍也不多,但你不一樣啊?你還有遠大前程啊!”姬季遠說。
“兄弟啊!老哥沒你這一幫,老哥就完了。”邵司務長無限深長地說。
“沒那麽嚴重嘛!二連的弟兄們,也是很仗義的。”
“是啊!我欠了大家的。”邵司務長意味深長地說。
“也不是這麽說的,你想方設法改善夥食,這也是大家對你的回報啊!”姬季遠解釋著。
“唉!走吧!”邵司務長感歎著。
“進了屯子,又來到了那家江姓的人家,進了堂屋,又進了上房。”
“又帶魚來啦?”老太太問。
“帶啦!”邵司務長說。
“坐吧!春蘭!把東西拿出來吧,你們也把東西拿來吧!”
大家都紛紛把東西拿了來,邵司務長一一地同他們進行著交換。
突然,有一男一女,閃進了上房,大家都沒有注意,但他們一個靠近了老太太,一個靠近了春蘭。就在大家還不知所以然的時候,那男的掏出了一把槍,對準了老太太。
“江海棠!你還往哪兒跑?”那人用槍指著老太太說。
“老太太一驚,手自然地往被子下伸去。”
那人一步竄上炕,一腳踏在老太太的手上,他另一手掀翻了炕上的被子,被子下露出了一把駁殼槍,他左手抓起了槍。
屋裡炸窩了,所有人都往外跑著,隻有三個人沒有跑,姬季遠、邵司務長,還有那個姓江蘭的。她是因為有一個女的製住了她。
“你這個“江相派”的余孽,你惡貫滿盈了。”
老太太歎了一口氣,“二十年了,你們竟然還窮追不舍。”
“你有一個弟子,一年前自首了,說你逃往了最北邊,你沒想到吧?你最後的晚餐,毒死了二十多個弟子,但這個弟子有幸沒有死,一直在窮追著你,去年來舉報了你。”老太太低下頭,伸出了雙手,一付手銬“哢!”的一聲,銬在了她的手上。
原來中國解放前,有一個邪派的組織,叫“江相派”,以算命為主業,坑、蒙、拐、騙,無所不作,無所不為。它分為東、南、西、北四支,西支在重慶,在解放前二年,被一位江湖異人趕盡殺絕,僅剩下幾人逃循四處,有的逃去了港、台。其東支,據點在上海,被政府於一九五零年一鍋端。最大的師爺和大壩頭,二壩頭、三壩頭經公審,都被執行了槍決。其南支,在廣州,首領就是這個老太太,叫江海棠。她感到末日來臨,便組織了最後的晚宴。她在晚宴上下了毒,二十幾個弟子,全都死於非命,她帶著自己的乾女兒江春蘭,攜帶了幫中的巨款,一路往北逃竄。誰知有一個弟子,正拉肚子,未能進食,逃過了此劫。心中無比憤怒,一路追了下來。經過一十九年的追尋,終於在最北的北大荒的蠻荒之地,無戶籍之地,追到了真凶, 去到了廣州市公安局舉報。
“走吧!門外車等著呢?”
這時公安人員,已從屯子外把吉普車,開到了房屋前,老太太長歎一聲,上車而去。
邵司務長和姬季遠的交換,可是搞砸了。公安機關的人,對他們的身份,進行了調查。事情是沒有了,但魚乾卻少了十多斤,怎麽辦呢?少就少了吧!原始社會的物物交易的行為,就這樣終止了。至於那個江海棠,那個江春蘭如何了,誰也不得而知,但秋收馬上要開始了,二連接到了命令,立即返回場部,準備迎接那,即將來臨的,最後決戰的秋收。
全連分乘著三輛,解放牌大卡車,向場部開去。開出有五公裡,只見天邊出現了一個黑點,黑點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等大到肉眼能見到的時候,三班全體都大叫了起來,“海東青!”
是海東青,海東青長大了,但它依依不舍救了它的人,它依依不舍每天把嘴裡的肉食,節省下來養大它的人。但現在,這些人要走了。它來作最後的告別。
海東青飛到了三班所在的卡車後,“哢!哢!”地叫著,它扇著翅膀,如果你能注意的話,它的翼展已快兩米了。他飛過了車上,爪上墜下了一件重物,竟嚇了大家一跳,一看,是一隻死了的麅子,麅子的脖子已被抓破了。
“海東青送行來了!”阿毛激動地說。
“是啊,物亦有情,人孰無情?”姬季遠感歎著。
海東青饒了卡車飛了三圈。終於,它振翅向遠方的森林飛去,越飛越遠,越飛越高。最後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