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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11章 手術室(中)
  手術室又回復到以往的工作方法。每天早晨手術,下午政治學習。今天有個查胃鏡的手術。病人老是惡心、嘔吐,便血四個‘+’號,胃部鋇透攝片呈凹凸狀,懷疑有胃癌的傾向。因此,李醫生決定做胃鏡檢查。

  當時的胃鏡,是一根橢圓形的不鏽鋼管,寬的方向約三公分,高的方向約二公分,直的,硬的,不能轉彎的,同現在的胃鏡,完全是兩個概念。

  它根據長短,分成多種規格,有二十公分,二十五公分……,一直到六十公分。頭上有一個小燈,做的時候,病人仰臥位,腦袋搭出床沿,下垂,使口腔、咽喉、食道、胃都成一直線。然後醫生就用胃鏡,直直地捅到胃裡,通過頭上的燈照明,通過胃鏡中間的孔,遠遠地看。這是一項非常殘酷的手術,病人無比痛苦。北京天橋把式有一項功夫叫“吞劍”,他仰起頭來,用一把長劍直插進嘴裡,直至劍柄。這其實說穿了並不稀奇,因為有兩種方法,一種是劍沒有刃口,四周都是圓滑的,他就插到了胃裡,劍又薄又窄,比起我們胃鏡檢查,難度不知低多少倍。還有一種純是騙人的,因為劍是一截一截套疊的,看似插進嘴裡,其實是一截一截套疊著縮進了劍柄裡。但手術室做胃鏡,可是比吞劍厲害多了,因為它比劍粗大得多,插入食道後,惡心、難受不說,氣管還會被關閉,病人根本無法喘氣。手術中病人腦袋一掙扎,就會讓那麽粗的氣管鏡,損傷從嘴到胃的一路器官。因此,在做胃鏡時,需要有一個強有力的人,橫坐著,死死地抱住病人的腦袋,不讓他有任何的掙扎,這個人,肯定是姬季遠了。

  今天的手術還是很成功的,病人坐在手術台上,甜、酸、苦、辣、鹹五味俱全,那臉色、眼神,就像剛從白公館(中美合作所)行刑房走出來的一模一樣,幸喜李醫生告訴他,是良性腫瘤,可以切除。如若不是的話,這二號手術間,給他砸了也完全有可能。

  朱志文回來啦!朱志文穿著“郵政綠”的軍裝,直接走進了手術室,他是手術室的麻醉醫生,去參加越戰一年多,終於活著回來了。

  “怎麽樣?”“怎麽樣?在越南?”

  “別提了,能活著回來就是祖宗積德了。”

  以後每天下午的政治學習,就變成了介紹越南戰場的戰況了。當然,手術室門外有人進來,大家會立即拿起面前的報紙,裝模作樣地讀著。

  原來當時的越南戰爭,已經變成世界社會主義陣營,對抗美帝國主義的戰場了,所有的社會主義國家都出了兵,有蘇聯、南斯拉夫、阿爾巴尼亞、朝鮮,當然還有中國,因為都是秘密出兵,因此,從來沒有報道過。中國離越南最近,因此出的兵也最多,常年保持有三萬人以上,主要是防空兵和工程兵。有時在一個陣地上,會同時有幾個國家的防空部隊,中國去的部隊,主要裝備的都是三七炮和五七炮,射程很短,隻有在敵機俯衝的時候,才能派上用場,其它國家的防空火力,也不怎麽樣。因此,從火力裝備上,蘇聯當然地成為了最好的。但蘇聯人不好,蘇聯兵還是那樣,就像在中國東北當年的那德性,天天晚上喝酒,喝完了就找地方惹事生非,緊靠著各國部隊駐防的小鎮,往往都會開出許多家酒吧,專門賺這些外國兵的錢,中國部隊、朝鮮部隊,有比較嚴明的紀律,酒吧間是規定不允許去的,但蘇聯兵、南斯拉夫兵和阿爾巴尼亞兵,都是這些酒吧的常客。酒吧裡打架鬥毆是天天發生的,

酒吧被砸也是經常發生的,這些兵每天都在恐懼中生存,酒吧便成了他們,發泄心中恐懼的場所,越南當局也不管,其實也根本管不了,隻是警告婦女、兒童,離酒吧遠一點而已。  有一次,朝鮮和蘇聯的防空兵,正好駐防在一條河的兩邊,一邊是蘇聯部隊,一邊是朝鮮部隊。因為在朝鮮戰場上,同美軍的那次較量,朝鮮的男人幾乎喪失殆盡,因此這次派往越南的是女兵團。

  天氣炎熱,女兵們耐受不了毒辣辣的太陽照射,便脫了外衣在河裡涼爽,那些好色的蘇聯兵,頓時起了騷動,不少人便脫了外衣跳下了河,往對岸遊去。警告,朝天鳴槍,都無濟於事後,朝鮮部隊把機槍拉出來掃射。據說拋下了多具屍體,蘇聯兵逃回了自己的陣地。當然,事情是不能見諸報端的,但接下去的兩國外交糾紛,越南政府的調停,終於把事情解決了。以後,越南政府再也不把蘇聯兵同朝鮮兵,擺在一起了,免得再起內訌,再引起國際糾紛。

  這時的美國兵,早就不能同抗美援朝時,同日而語了。它一般是先用偵察機,而且大多是U2無人高空偵察機,發現目標後,直接把信息發回總部,轟炸機群便出發了,不多會兒,就來到你陣地上空,一頓七裡巴拉地轟炸,讓你這個炮兵陣地再也恢復不起來。

  最最厲害的要數B52型戰略轟炸機,所謂的戰略轟炸機的含義就是,它進行的是地毯式轟炸,它的投彈數目、間隔、距離都是經過計算機,精確計算的。轟炸過後,寸草不剩,沒有一個活口。朱志文親眼看到,自己所在的團全軍覆沒。那天正巧他去小鎮上,買一些日用品,回來的路上,目睹了這場大屠殺,他嚇得坐倒在地上。他清醒後,回到陣地上,全團三千多人,竟沒有一個逃過了此劫,他平時住的小屋,也已被夷為了平地。幾經周折,才找到了領導,當他泣不成聲地講述著,他們團的遭遇時,師長也隻能唏噓不已,他被派往了另外一個團。

  因此,當時所有的防空部隊,都有一種,B52恐懼症,隻要有人喊一聲B52來啦,立馬會讓所有的人四散而逃。

  據說有一個連長,聽到警報聲後,趕緊穿衣戴帽,衝出營房,後來發現是一場虛驚,見大家都朝著他笑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戴在頭上的不是軍帽,而是自己的短褲。

  其實美軍最最厲害的還是衛星,他能把拍的照片,放大到你手上的表幾點,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因此,防空部隊的所有的大炮、房屋、帳篷,全部都用帶葉的樹枝,遮蔽了起來,空中看去,隻是一片山林。部隊的調動,全部都是夜間活動。盡管這樣,還是屢屢遭襲。

  當然也有揚眉吐氣的日子,中國的五九式100口徑的高射炮,秘密出境。一個禮拜,乾掉了美國人五十九架飛機,其中還有一架,令所有防空部隊聞風喪膽的,B52型戰略轟炸機,為中國人民解放軍大長了志氣。

  朱志文幾次死裡逃生,在奈何橋上走過了幾個來回。因此,當他接到回國通知時,他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其實他不知道,他應當感謝李春暖,因為李春暖一直去吵吵,麻醉醫生不夠用,三個手術室一起開,她長翅膀也忙不過來,醫院裡才去把他換了回來。

  六九年兵培訓結束了,進行了分配,分配到手術室的是楊宏和熊清連。也是楊處長送來的,也是李春暖帶著大家歡迎的,但那個假男人看到姬季遠時狠狠地瞪了一眼,看來她對上次铩羽而歸,仍耿耿於懷。姬季遠笑著轉過頭去。

  第二天巧了,又是一個剖腹產。

  手術室的輸液器,同病房的不同,因為要經常換,因此是一個上部有口的瓶子,加藥水須先撬開瓶蓋,從上面的口子倒入瓶中。

  假男人今天跟巡回護士,是劉護士帶她,教她如何撬開瓶子,然後她去取血了。

  輸的是百分之十的葡萄糖溶液,假男人踮著腳,從輸液瓶上口往裡倒著,她一晃,一部分溶液衝出瓶口,澆在她左手上了,她低頭舔了一下。

  “哎!甜的!葡萄糖是甜的。”她驚奇地叫了起來,站在手術台上的姬季遠和韓醫生,都朝她看了一眼。

  “傻東西,糖不是甜的,難道是鹹的?這麽無知啊?”姬季遠腹誹著。

  其實這假男人連十六周歲都沒到,但她感到去當兵很刺激,就纏著她爸一定要去,最小的女兒,掌上明珠啊!這不就來了嗎。

  劉護士領來了血,又去準備添加的器械,假男人打開了血的瓶蓋,因為當時的血也是裝在玻璃瓶裡的,同樣是用鋁蓋封口的。鋁蓋下是一個橡膠塞子,她又拔出了橡膠塞子。她納悶了,因為她看到瓶裡的血,分為兩層,上面是淡黃色,半透明的,這應當是血清,下面是暗紅色的,應當是血球。

  人的動脈血帶有大量的氧分,因此它是鮮紅色的,而靜脈血帶有二氧化碳,因此它是暗紅色的,抽血全部都抽的靜脈血,因此輸的血都是靜脈血。

  假男人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根筷子,她把筷子伸進了瓶子裡,攪了起來。姬季遠,驚恐的眼珠都要掉地上了。

  正確的操作,應當是在開瓶前,先把血橫著,放在掌中慢慢的,一邊搖一邊轉,因為劇烈一點的撞擊,會使血球破碎。哪見過這樣乾的,筷子又沒有滅菌,而且這樣亂攪,血球都破壞了。“這假男人的護理課,都聽到哪裡去了,“無菌操作”“輸血規范”,她沒學嗎?”姬季遠看著她,心裡憤憤地想著。

  其實她這些課確實沒有學,她確實在課堂上,但她都在看小人書了。

  “針!”韓醫生伸手要著。

  “哦,好!好!”姬季遠趕緊穿上了針,遞了過去,但眼睛還是不時關注著,假男人的動靜,這可關系到病人的生命啊,被汙染的血,進入病人的身體,病人會失去生命的。

  假男人攪完了,她滿意地看了看她的傑作,踮腳準備往輸液瓶裡倒去。

  “等等,你不能倒!”姬季遠大聲說,假男人一驚,停止了動作。

  怎麽啦,李春暖從手術台的頭上伸出了頭。

  姬季遠用嘴努了努,“她用筷子攪了血。”

  “什麽?”李春暖走了過來,這時正好劉護士也拿了器械進來了。

  “她用筷子攪了瓶裡的血。”姬季遠重複著。

  “你……用……筷子攪了血,還打算往裡倒?”李春暖指著輸液瓶。

  “是!用這根筷子。”假男人伸出左手,左手上正拿著一根筷子。

  “你……你……”李春暖無話可說了。

  當天,李春暖就把假男人送給了崔主任,聽到了她的故事,一外科二外科都堅決不接受她,她便去了內科。內科聽說了她的故事,也不願接受她,但政治處給了壓力。

  第二天換了一個北京兵,叫黃燕清,李春暖高興了,來了兩個清,又高又大,一看就有力氣,手術室的負擔可以減輕咯!手術室的艱難歲月撐過咯!她看了看姬季遠。

  又過了兩天,現在手術室已經是九個人了,兩個麻醉師,李春暖和朱志文,盡管朱志文編制在二外科,他也管著一個病房,但他政治學習參加的是手術室。四個護士,郭、劉、李、張,三個衛生員,熊、黃、姬。

  熊清連的父親,在北京兵裡算是不大的,是空軍第四師的師長,師部駐扎在普蘭店機場內,說起熊師長,可是一個名人,他同張積慧同為,朝鮮抗美援朝戰爭中的,戰鬥機飛行員。同為打美國佩刀式戰鬥機的英雄,他擊落的美國飛機,數量甚至還要比張積慧多一架了。但張積慧運氣好,他在空中與美軍王牌飛行員戴維斯交戰時,根本不顧戰略戰術,根本不怕被敵機擊中,直奔戴維斯而去,老子打不死你,撞也撞死你,正是這種大無畏的英雄氣概,戴維斯害怕了,轉身逃了,不料慌不擇路,一頭撞在了山上,機毀人亡。一個是飛了近五千小時的王牌飛行員,一個是僅飛了二百小時的小學弟,但王牌學哥栽了。於是張積慧的名字便在朝鮮半島叫響了。成了中美朝鮮戰爭中的戰神。至於熊師長便吃虧了些,我想如果他碰到戴維斯的話,他肯定也會把戴維斯乾下去,但人生就是這樣,機會有時是碰巧的,以後姬季遠經常跑普蘭店搶救傷員,也見過熊師長一面,他不像傳說中的高、大、膀,倒是僅顯得很精乾而已。

  接診室來電話,有搶救,趕緊換上白色衣褲,奔到門口,接過擔架車一看,傻了,擔架車上是一位女同志,但她整個頭上都露出了森森頭骨,旁邊一個臉盆裡,卻盛放著一根大辮子,辮子上連著整塊頭皮。

  原來這女工是四六九隔壁,第二機床廠的鑽床工。一般機加工車間是不允許女同志留長辮,或留長發的,因為機加工車間,幾乎所有的設備,都是旋轉的,如車床、銑床、鑽床、鏜床等,有的轉速達到數千轉每分鍾。因此在工作中,萬一不小心讓工件,或者設備掛到,那是很危險的,輕則重傷,重則喪命。這不,這女工為了相貌,非要留著大辮子,她說她可以盤在頭上,戴上工作帽。但盤著的辮子松了,掉下來了,卷進了鑽床中,等工友衝上來切斷電源時,慘禍已經釀成。還好,隔壁就是醫院,十分鍾便送到了。

  高醫生檢查了創面,盡管鮮血淋漓的,但頭皮的血管比較豐富,而且間隔時間也比較短,縫合後,能長上的可能性很大。但是這頭皮怎麽處理呢?因為人的毛發是最聚集細菌的地方,所以,所有的腹部手術前,都必須上至乳下,下至大腿的上三分之一,兩側到側中線的毛發,全部剃淨,包括*這樣才能保證,腹部手術後不受感染。但現在,頭皮上長滿了頭髮,無法剃乾淨啊,何況,剃完後的頭皮,清潔、滅菌,這都是教科書上找不到的。高醫生急得團團轉,李春暖也急得哇!哇!大叫。

  “您先麻醉!您先洗手,誰上台?”姬季遠問。

  “大張吧!”

  “好!頭皮的處理,我來乾吧!找兩個人幫我一下!”

  “大熊,肖劉!你們幫一下肖姬吧!”

  “好!”

  姬季遠很快拿來了,幾把組織剪、線剪,緊貼著頭皮,開始一下又一下地,貼著頭皮剪著頭髮,很快,大辮子同頭皮就分離了。

  “去找一茶壺,常溫的、無菌的生理鹽水。”

  “好!我去找。”大熊回答著,跑著去了。

  “去找幾瓶雙氧水來,五百毫升的。”因為頭皮不能用碘酒、酒精等較強烈的滅菌劑,用了後,會影響將來的創面愈合。

  但另外幾個人都在旁邊站著看,不知道姬季遠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姬季遠找來一把,理發店常用的,折疊式的剃須刀,它有兩大好處,一是刃口比較寬,二是剃完幾刀後,可以總的刮一下,刮走剃下的毛發。肥皂液潤滑是無法用了,隻能直接硬剃了,剃著剃著,姬季遠笑了,因為他突然想起,在營城子殺完豬,不也是用這樣的刀,這樣的方法剃的毛嗎?

  “怎麽啦?”李春暖問。

  “沒什麽!沒什麽!”

  大熊拎著無菌生理鹽水來了。

  “去找幾個大號的無菌彎盤。”

  “沒有無菌的。”

  “啊呀!去拿幾個無菌的器械包來。”李春暖指揮著。

  姬季遠又找了一些氣油棉簽,仔細地把頭皮上的油汙擦拭了乾淨。接著,他拿著剃得乾乾淨淨的頭皮,放在一個彎盤裡,倒上了雙氧水。

  頭皮上一倒上雙氧水,立即冒起了一陣濃濃的泡沫,因為細菌是蛋白質組成的,而雙氧水一遇到細菌,便同它起了反應,便冒起了濃濃的泡沫。

  這時,泡沫已經把頭皮全蓋住了。姬季遠開始用滅菌的生理鹽水,清洗起頭皮,直至泡沫全部清洗乾淨,他又第二次倒上了雙氧水,馬上又冒起了泡沫,不過比起第一次,沒那麽濃了。姬季遠又衝洗了乾淨,就這樣反覆五次,頭皮在雙氧水中已沒有任何泡沫了,姬季遠反覆地用生理鹽水,把頭皮衝洗了乾淨。

  這時手術台上的準備工作,也已完備,姬季遠端著彎盤,送了上去,高醫生接過頭皮,在病人頭頂的缺口上對著,對上了,於是開始縫合皮下脂肪層,縫合完成後,又開始縫合表皮,高醫生要了“雙0號”的細線,那線要比人的頭髮細好多,他用這線縫合了病人的前額及兩側面部。這樣,傷口長好後,留下的痕跡會很細小,遠遠就看不出來了。

  不多久,整個頭皮都縫合完畢,病人推到病房,高醫生下了醫囑,使用了大量的抗菌素和促進血液循環的藥物,在麻醉的延後作用下,病人昏昏地睡著了。

  “怎麽樣!怎麽樣!”等在病房裡的大群工友,關切地問著。

  “縫合是縫合上了,我們盡了最大的努力了,還要看她自己的抵抗和免疫能力,這樣的病例很少見,文獻上也少有記載,看造化了。”高醫生坦率地回答著。

  姬季遠心中也很是緊張,他自告奮勇地承擔了,頭皮清潔的最大難題,不知是否有效,一旦無效的,病人的生命就會垂危,這將使自己承擔上巨大的責任和壓力。因此,每次換藥,姬季遠都會在旁邊觀察。一開始,創口有幾處液體滲出,說明裡面仍有感染,三次換藥後,滲液沒有了,大家都暗暗地高興著,暗暗地祈禱著。

  兩周後,病人拆了線,又兩周後,病人頭上長出了密密的青絲,笑容又回到病人的臉,當然,同時也回到了姬季遠、高醫生他們那幫,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的臉上。

  手術室有一個不成文的規矩,術前必須訪問,明天手術的病人。這天,姬季遠去了四十三病房,訪問明天“腹股溝斜疝”手術的病人。

  “你是張冠玉?”姬季遠邊看著病例邊問著。

  “你是姬……?”

  姬季遠抬眼望著他,“你是江寧中學的那個高中生?”

  “是!”

  “你在二一七部隊,是工程兵?”

  “是啊!你長得那麽高啦?我幾乎沒敢認你。”

  “你怎麽患了‘腹股溝斜疝’?你肯定不是先天性的,是什麽誘發了你這個病?”

  “每天扛大石頭,拚命地扛,想拚上個入黨、提乾,可以走出生天,你們真幸福,穿著白大褂,我們的工作同你們比,真是天上、人間。”

  “你入黨了嗎?”

  “入了,但還沒有提乾,但想想提個小排長,還不如回上海了。”

  “我看看你的病況。”姬季遠揭開他的被子,看了看他的*有兩個拳頭那麽大,“還好!早期,應當能手術好。”

  “腹股溝斜疝”的病因是這樣的。

  因為人的行為,是由前列腺旁的精囊收縮完成的,精囊座落在膀胱的前端,左右各一個,它兩邊後端各連著一根精索,也稱輸精管,精索從兩邊分別穿過腹股溝隧道,進入*同相接,這樣,由生成的*便會通過精索,源源地流入精囊。但是腹股溝隧道,通過盆骨前大孔,前大孔在恥骨聯合下端,面積很大。因此,腹股溝隧道完全由軟組織組成,當人過分使勁或憋氣,比如抬重物、吹小號,這些能使腹壓,急劇增高的動作行為時,腹壓會把腹股溝隧道撐大,於是小腸便從撐大的腹股溝隧道中,進入了*這就會變大,大了,其實就是因為裡面多了小腸。姬季遠見過的最大的腹股溝斜疝,有足球那麽大。因此這病要及時治療,否則後果很嚴重,一是過大會破裂,流下一地的腸子,人也死於非命了。二是如果卡到了小腸系膜血管,會造成小腸壞死,這個情況危險性也很大。

  “你明天手術是高醫生做吧?”

  “是!”

  “行!明天我正好在一號手術間巡,我會照顧你的。”

  “謝謝你!”張冠玉感激地說。

  第二天手術不很順利,因為是局部麻醉,手術的感覺還是很強烈的,姬季遠不停地擦著,張冠玉額頭的汗珠,他要求高醫生給他注射了‘杜冷丁’止痛,注射了‘非乃根’催眠,張冠玉很快漸漸地入眠了。

  手術的原理是,把腹內斜肌同腹外斜肌,交疊起來,壓迫腹股溝隧道,使腹股溝隧道變窄,並由於肌肉的彈性,使今後的腹股溝隧道,不易被鼓大、鼓粗。手術中的要點是,不能觸動精索,如果觸動了精索,有可能今後就無法生育了。因此,腹股溝斜疝,術後造成的不育症,概率還是很高的。

  高醫生縫完了最後一針,他退下手術台,用手術衣的衣袖,擦了擦汗,“他的腹內斜肌和腹外斜肌太靠上了,費了好大勁才拉下來。”

  “謝謝高醫生!”

  “這病人是上海兵,你們一起入伍的?”高醫生問。

  “是!同行了幾千裡路,一起來到東北的。”

  “他們工程兵,這種病發病率很高啊!”

  在那個年代,人人都想進步,才能有出路,工程兵裝備的機械化程度又很差,基本都是手抬肩扛的,因此很容易把腹股溝隧道鼓大了。

  張冠玉術後恢復的很快,但他知道情況後,為了自己的身體,再也不敢拚命地扛了。有時他還會在施工繁忙的季節,來找姬季遠,姬季遠則會幫他找個醫生,開個術後複查之類的入院通知書,讓他在病房裡休息一段時間,再回到施工前線去。他們便成了好朋友。不知張冠玉想了什麽辦法,他很快被調入營部,擔任文書一職,終於脫離了這繁重的體力勞動,同時也提高了他的能力。四年後,他回到上海,很快被提拔為上海市輕工業局,鍾表公司團委書記。這也同他的這一段經歷,是分不開的,當然這是後話了。

  又是一例剖腹探查的手術,是三十裡堡場站的一個排長的父親,他肝功能異常,厭食,人極度消瘦。打開腹腔後,發現病人肝上,一個又一個圓圓的鼓鼓的癌細胞,表面有嚴重的褶皺,長滿了整個肝。取了病理組織後,沒有敢動,因為發現肝旁的淋巴組織上也有了,所以便又關上了。第二天,病理切片報告出來後,確認為惡性腫瘤,且已到了晚期。於是通知了三十裡堡的李排長,讓他把病人接回去,有什麽想吃的,多吃一些,時間沒有多少了。

  李排長要求醫院先不要讓病人出院,等他回來再說。於是他離開了三天,背著一個大麻袋又回來了。

  他不顧醫生護士的勸阻,解開了病人身上的腹帶,在眾人的目瞪口呆中,從麻袋裡取出一個又一個拳頭大小的烏龜,一個又一個排在他父親的腹部,烏龜的腹部,緊貼著病人的腹部。然後用綁帶把烏龜緊緊地綁在了病人的腹部。乾完這些工作後,他靜靜地坐在了病人的床邊,一言不發。

  晚飯後,護士照例要求他離開,但他要求同醫生談一談,於是他見到了范醫生。

  “我可以離開,但我父親身上的烏龜不能動。”

  “你這樣不行的,切口會感染的,切口感染了怎麽辦?”范醫生問道。

  “這跟你們無關,反正你們已經下了,死亡通知書了,橫豎是一個死,我試一下,切口感染也是一個死,切口不感染也是一個死,或許我能讓我父親,死裡逃生呢?”

  “……”

  第二天上午,李排長又來了,他打開父親身上的綁帶,一隻隻地取下了烏龜,奇怪的是,昨天綁上去時,烏龜的肚皮是白色的,但隔了一天,烏龜的肚皮已變成青黑色了,這讓旁邊看著的醫生、護士、病員,不得不嘖!嘖!稱奇。

  他扔掉了取下的烏龜,又換上了新一輪的烏龜,當天他又再三交代,不得動一下他的父親,誰動他就同誰玩命,然後他又離去了。

  就這樣,整整七天,他每天換一次烏龜,一麻袋烏龜終於用完了。他又交代了一番,反正就是誰動他的父親,他就同誰玩命之類的話語,又離開了。

  其實,他不說,醫生、護士都不會動他的父親了。因為,醫生、護士每天看著他換烏龜,驚奇地發現,在不知不覺之中,換下的烏龜的肚皮的顏色,在慢慢地變淡,這一變化,讓大家感到,似乎病情在變化,似乎是朝好的方面變化。

  這次五天后,李排長又背了一麻袋烏龜來了,他看到父親每天吃的食物,比以前多了一些,很是高興,仍舊每天用烏龜,肚皮對著父親的肚皮,用綁帶緊緊地綁著,他父親總不吱聲,他兒子問他,“現在感覺怎麽樣?”“現在舒服點了嗎?”他總是衝著兒子點一下頭,回答一個字,“中!”他們是河南人。

  李排長又一次離開了,這次離開了七天,他又背著一麻袋烏龜,他照常地每天換著烏龜,但換下來的烏龜,肚皮顏色已明顯地,越來越淡了。到第三個第七天的最後一天時,烏龜的肚皮竟然一點也沒有變色,而他父親已經能夠,每頓喝一碗粥了。以前蒼白的、毫無血色的臉膛上,也已微微泛出了點紅色,最關鍵的是,他肝功能的主要指標正常了。

  其實,李排長是向家鄉的一位老中醫,要的古偏方,反正死馬當作活馬醫。其實這古偏方也是有一定道理的。

  古話說,“千年王八,萬年龜。”烏龜鑽在很深的地下隧洞裡,不吃不喝,幾年可以照活不誤。因此,烏龜是極陰之物。

  癌,具有極快的生長速度,它的生長速度,是人體的其它器官的五十至一百倍。因此,癌是極陽之物,以極陰之物克極陽之物,以源源不斷之陰,吸去而不繼之陽,何患不盡啊!

  奇跡啊!奇跡啊!這事不脛而走,每天都有其他科室的醫生、護士,特地過來看一眼這個病人。

  又半個月後,病人已能夠扶著床,在病房裡慢慢地走來走去。又半個月後,病人的所有指標,都已正常,每天還能在花園裡散散步。

  這是兒子決不放棄的努力的結果,這是兒輩的孝心,感動了上蒼的結果。因此,上蒼賦予了他父親新的生命,據說這老人又活了很久,這讓四六九的,下死亡通知書的醫生,無言以對,這讓科學黯然失色。但就是那個李排長,救回了生己養己的父親。

  大連柴油機廠發生了爆炸,起因是安全檢查,當天早晨,廠部例行安全檢查,大柴共有三個儲油罐,兩個儲油池,都緊挨在一起。在安全檢查中,發現兩個儲油池當中的一個,口子上沒有蓋子,這如果有火星掉下去,那油池便會爆炸的。於是油庫領導立刻落實,派人去用鋼板焊一個蓋子,蓋上後,廠裡安全檢查的問題便落實了。

  誰知派去焊蓋的工人,找了塊鋼板,就在油池頂上割開了鋼板,用電焊機焊了起來。隨著電焊機的功率的越調越大,電焊機飛濺的火花,也越濺越遠了,終於,從油池的口子上,濺入了池內。

  隨著一聲巨響,油池的蓋像炸彈爆炸一樣,飛散到了空中,站在蓋上的三個操作人員,也被拋上了天,掉下了地。滿池的油飛得滿天都是,滿地都是,油飛到哪裡,火便燒到哪裡。

  衝進來的人群撲滅了這三個,操作人員身上的火,便直接送到了四六九。因為大連柴油機廠,就座落在“五一”廣場旁,距四六九為一公裡。他們要求四六九,立即派出救護車。因為飛散的油,正在三個油罐上燃燒著,還在另一個油池上燃燒著,爆炸肯定會繼續,三個油罐,每個十噸,兩個油池,每個二十噸。這麽大的事故,肯定還會有傷亡。醫院接受了他們的要求,派出了救護車,姬季遠也被派隨車前往現場。

  第二次爆炸來自第二個油池,二十噸柴油,傾瀉在廠區,幾乎整個廠區都在燃燒。近十輛消防車開進了廠區,由於是柴油,不能使用水龍噴射,因此所有的消防車,除了泡沫滅火槍,還是泡沫滅火槍。因為當時二氧化碳、乾冰之類的比較先進的滅火方法或工具,尚沒有發明呢!

  泡沫滅火槍,面對如此大火,真有點杯水車薪,但是那些勇敢的消防戰士,竟無一退縮,緊緊地、緊緊地壓著火勢。

  “嘭!”中間那個油罐,終於耐不住高溫,爆炸了。鐵罐的碎片滿天地飛濺,有的都飛到了,五一廣場的花壇上了。有一塊鐵片,貼著姬季遠的肩頭,“啪!”的一聲,打在救護車上了。姬季遠毫不為之所動,仍然注視著救火現場。

  “嘭!嘭!”兩邊兩個油罐,也炸開了,消防員倒了一地,姬季遠同大張,冒著煙和火,衝進了燃燒的火裡,拍滅了一個又一個倒地傷員身上的火。並立即抬上救護車,把傷員扶坐在椅子上後,兩人抬著擔架,又衝入了大火中,他們又抬上了一個傷員,然後又抬上了一個傷員。這時又有兩輛救護車開入了現場,姬季遠招呼老魏,開車向醫院駛去。

  一外科和二外科,都清理出了一個病房,作為無菌的燒傷隔離病房,安置了六個燒傷的病人。

  第一個油池爆炸,三個受傷的操作工人,一個手臂骨折,一個大腿骨折。都矯正後,已打上了石膏。他們的燒傷都在背部,三個人的背部,都有大塊面的二度或三度燒傷。而那三個油罐爆炸,炸翻的消防戰士,燒傷的均在面部和胸部。由於瞬間便倒下了,因此燒傷的程度反而輕些,都是一度或二度的燒傷。

  醫學上的燒傷,一度是指燒傷了表皮,二度則是指燒傷了皮下組織,三度則是燒傷了皮下組織以下的肌肉組織。

  幸好四人的大腿都沒有燒傷,因此每人都有自己的皮源,治療起來問題不大。

  植皮其實很簡單,複雜的都是取皮問題。消毒必須仔細、完全,然後用取皮機,從大腿上片一片皮下來,那片皮隻有一毫米厚。然後把那塊皮,貼在創面上。當然也不能一下子從大腿上,取下很大一塊皮,如這樣做,不是又造成了一個新的創面了嗎?因此,植皮是一個漫長的過程,幾乎每人,每三天要植一次,鍾醫生每天都指定姬季遠配合手術,因為姬季遠操縱那個取皮機,操作的特別好,別人沒有一個能做得那麽好。六個病人三天一次,那就是每天都要有兩個病人植皮。因此,醫生每天都在換,而取皮的人,始終都是姬季遠,有時一乾就是一整天。但姬季遠始終不吭一聲,努力地做著,六個病人的傷,也漸漸地好了。

  大連是個物產豐富的地方,大連有四寶:蘋果、對蝦、海參、大連鮑。

  在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山西、陝西都不產蘋果,“紅富士蘋果”日本人還沒有種植成功呢。中國盛產蘋果的地方,僅圍繞著渤海灣的,大連和煙台。

  大連蘋果以其味甜、酸適中,且濃烈著稱,主要品種有大國光、小國光、黃蕉和紅蕉。當時,如房內桌上放著一盤大連蘋果,則滿房香氣四溢。引人不停地咽口水。

  對蝦是大連特有的海產品,因為它一年四季,都在不停地遊。從太平洋繞到千島之國菲律賓,繞過印度尼西亞,繞過新西蘭、澳大利亞、南美洲,再從大西洋繞過加拿大,然後會遊過大連海域,大連人會在指定的時間,指定的地點,在大連海上攔截對蝦,進行捕撈。因為剛從寒冷的加拿大海域,遊來的對蝦,油脂豐富,肉質鮮美,其美味的程度,早就傳遍了全世界。但在那個隻有用農副產品,來維護外貿赤字的年代,大連人民是根本吃不到對蝦的。因為大連港就有數家冷凍廠,一經捕撈上岸,立刻便裝箱、冷凍、出口。當然,那時蘇聯的冤枉債,是已經還清了。但內、外銷要保持平衡啊!現在四十多年過去了,大連仍然能捕捉到全球遊的對蝦,味道仍然是如此的鮮美,這是眾多的基圍蝦、台灣草蝦、澳洲龍蝦,都根本無法比擬的。

  而且對蝦還有一個非常大的特點,它是一對一對地遊的,如果你一網打的對蝦,把雌、雄分開的話,完全就是一半對一半,差不了一、二個,就像中國的傳統文化中,忠、孝、節、義,所對應的四種動物一樣。它也對應的節,因此大連人都稱對蝦為“海裡的鴛鴦”。

  順便說一下忠、孝、節、義對應的四種動物。

  忠是馬,馬對主人的忠,是不勝枚舉的。比如羅馬的奴隸起義的斯巴達克斯,有一次對羅馬大戰,受了重傷,他的戰馬便躺在他身邊,讓他抱著馬脖子,馬站起來,把他送回了隊伍。

  孝是羊,羊吃奶時是跪著的。

  節是猴子,一般換了猴王后,老的母猴便會自動離去。

  義是狗,有一個故事,講的是黃河邊上,住著一個老水牛爺爺,他養了一條狗,他要喝酒時,會在狗的脖子上掛一個酒瓶,並放一些錢,狗自己跑到酒店,酒店老板會如錢數打了酒,由狗帶回家,後來在一次抗洪救災中,老水牛爺爺被洪水衝走了,那狗就一直趴在黃河邊,向河水吠叫,鄉親們扔在狗身邊的饅頭,已經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樣了,但狗碰也沒有碰它,最後狗餓死了。

  大連鮑,全身都是寶,它的肉質鮮美,它的殼入藥,中藥名稱叫“石決明”。當時是沒有家養這個概念的,全是海礁上的,都是人潛水下去,圍著袋子,拿著鏟子,看見鮑魚,必須利索地一鏟子下去,如果沒有鏟下來,那麽即使把它砸爛了,也就爛在原地,再也不會下來了。當時一斤大連鮑,賣二塊多錢,而吃完了肉,外殼曬幹了,賣給中藥房,也能賣兩塊多錢。

  今天有個擁軍愛民活動,四六九組織了二、三十個人,去三十裡堡一個果園,幫助果農勞動。姬季遠、阿毛、富方正都被派去了。

  四十多公裡路,很快就到了,果農們舉著橫幅,在園門口歡迎,軍民魚水情,當時已成為了社會活動的一個主題,果農們臉上燦爛的笑容,使四六九的軍人們,又一次感到了參軍的榮耀。

  勞動是摘蘋果,並告訴大家,摘時可以嘗蘋果的味道,這不就告訴大家,可以一邊摘一邊吃,並且可以撿好的吃,望著那一望無垠的蘋果園,你吃掉幾個,他們還真不在乎,滄海一粟似的。

  甩開膀子大幹了,姬季遠沒有吃蘋果,他不喜歡免費的午餐,他爬上爬下蘋果樹,摘著一筐又一筐的蘋果,阿毛和富方正吃得不亦樂乎,阿毛左手一個在咬著,右手又伸向了更大的一個,他摘了下來,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喔!格隻甜!”

  “唔格隻還要甜!”小孩在另一棵樹上,也是一手抓著一個蘋果在咬著。果農們滿臉笑容地看著他們,臉上滿帶著喜色,尤其是小孩,果農們對他更是喜歡,幾個老娘們圍著他,這麽俊的小夥子,就沒有見過。

  “你怎長那麽俊呐?”果農問。

  “哎呀!我媽!你領回去當兒子得了。”

  “俺哪有那個福分,你看俺的三個小子,一個個粗皮糙臉,橫眉瞪眼,哪見過這麽細皮嫩肉的。你吃!你吃!你看,這個更好吃,你小心摔下來。”

  “喀嚓!”“啪!”阿毛看見枝頭有一個更大的蘋果,趕緊爬過去,但枝頭太細了,斷了,阿毛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怎麽樣?”“怎麽樣?”大娘們扶起了他,只見他兩手拿著兩個,嘴裡還咬著一個,“沒事!沒事!”泥地上,又不很高,一點沒摔著。

  “開飯了!”果農挑來了午飯,幹了一上午,姬季遠也很餓了,他走到木桶前,揭開桶蓋,一看是一桶大餅子,跟院裡食堂做的,一模一樣。他的胃抽了一下,拿過一個碗,在旁邊的一個桶裡,盛了一碗小米粥,走到一旁,靠在一棵樹上,慢慢地喝著。

  “這個你怎不吃呐?可香著呢!”一個果農熱情地拿著一個大餅子,遞了過來。

  姬季遠本來想說,“我不愛吃這個餅子。”但見果農滿臉堆笑地遞過來,心中不忍,伸手接了過來。

  他咬了一小口,裡面沒有渣,他又咬了一大口,嚼爛了往下一咽,一點沒有梗塞喉嚨的感覺,放到鼻子下聞了一聞,一股濃鬱的豆香,揮之不去。

  “這不一樣啊!完全不一樣,外面看一模一樣,也一樣有一個個捏的手指印,但味道卻天上、地下!”姬季遠心中想著。

  果農看著姬季遠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笑著說:“小夥子,這同你們部隊吃的大餅子不一樣,俺們是使小磨磨的,磨時還摻了大豆(黃豆),磨完了過篩,皮都去盡了,好吃吧?”

  “好吃!好吃!”姬季遠三口兩口吃完了這個大餅子,又去拿了一個,吃完後又去拿了一個。這大餅子每個足有二兩多重,姬季遠一口氣吃了四個。長身體時期嗎!是最能吃的時段,這是姬季遠一生中唯一吃過的一頓大餅子,吃得刹是香。

  “俺們這個果園,叫‘三棵樹’果園。你跟我來。”果農領著姬季遠,走到了果園的後邊,遠遠地看著,前面有鐵絲網圍著的三棵大樹,旁邊還有一排房子,房子前有兩個背槍的陸軍戰士在站崗。

  “俺們果園的名字,就是以這三棵蘋果樹得名的。”

  姬季遠看著也奇怪, 果園裡的果樹都隻有大腿那麽粗,而這三棵樹卻有二個人合抱那麽粗,確實不同。

  “一般蘋果樹的樹齡在二十至三十年,但這三棵樹已經一百多年了。全世界所有的蘋果,切開後,不到十分鍾,果肉就鏽了。但這三棵樹上結的蘋果,切開一、二天,果肉還是雪白的。這三棵樹上的果子,誰也別想動,這不,部隊看著呢,摘下來直接送北京。”

  “那不能剪枝插栽,或嫁接嗎?”姬季遠問。

  “不行,剪枝插栽能插活,嫁接也能接活。但是結的果同常果一樣會鏽。”

  “這是什麽道理?”姬季遠想起了晏子講的話:“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其所以然,水土異也。”可見這大自然有多多少少,神神秘秘的事物,至今還沒有謎底啊!

  下午三點,“勞動”正式結束,果園堅持要一人送一筐蘋果,但“三大紀律,八項注意”有明文規定,領隊的馬乾事,堅決推辭著,但架不住果農們人多,還架不住人民戰士隊伍中,不乏想收的人,一箱箱蘋果,被裝上了車。

  馬乾事隻能退而求其次,堅決要求付錢,當時這蘋果出果園的價,也就是一斤一毛錢,但果農們堅持收成本費,一斤五分錢,一筐五十斤,就收二元五毛錢,在一片“軍民團結如一人,試看天下誰能敵”的口號聲中,卡車緩緩地駛出了果園。

  當天晚上,食堂裡還是大餅子,但是此大餅子非彼大餅子也。姬季遠同小孩坐在宿舍裡,一人拿著一把小刀,削一個吃一個,兩人吃了十多斤蘋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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