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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10章 深挖洞(上)
  一九六九年三月二日,前蘇聯不斷地對,烏蘇裡江主航道,中心線中國一側的珍寶島,實施武裝入侵。其後不久,蘇方又挑起了新疆“鐵列克提”武裝衝突。幾經周折,於是雙方都陳兵數十萬,在新疆“鐵列克提”地區對峙,大戰一觸即發。

  毛主席發表了最新指示,“深挖洞,廣積糧,不稱霸。”於是,一場全民深挖洞的運動,又在全中國全面地鋪開了。所有的工廠、學校、機關、街道,都開始挖防空洞。部隊當然不能例外,也開始了這項工作。

  外科支部,負責在大禮堂外的空地上,挖一個洞,然後同內科支部的洞接通。

  周協理員親自領導了這項工作,但外科支部要麽是醫生,要麽是護士,要麽是衛生員,沒有挖洞的呀!高岩武說他病房裡有個老百姓,是乾開山砸石工作的,應該會,而且是急性闌尾炎,手術已一周了,本來馬上要出院了。

  “千萬別讓他出院。”周協理員交代著。

  他們去看了那個病人,病人表示很樂意,開了一張清單,讓準備下這些工具。

  深挖洞正式開始了,畫一個三米直徑的圈,開始把圈裡的土往外翻著。挖下去五、六十公分,開始沒有土了,下面都是花崗岩石頭了。

  那老百姓姓劉,一米七多的個子,四十來歲年紀,但長得非常結實。因為姬季遠是外科支部,深挖洞項目的主力,所以同老劉打交道最多,不多久,他們便成了好朋友。

  接下來的工作便是打炮眼。根據位置,有八十公分深的,也有一米深的。打完了先裝三分之一炸藥,插進去卡著雷管的引線,再裝三分之一的炸藥,再用黃泥填平,用煙點著了引線,就往外逃,逃到遠處趕緊趴下,等待著“轟!轟!”的爆炸聲。

  打炮眼是一項難度很高的工作,須兩人配合,一個用十六磅的大錘砸,一個雙手握著一根,四公分粗的鋼釺,鋼釺的頭部呈扇形展開,每砸一下,握鋼釺的人須把鋼釺擰一把,換一個位置,這樣打出來的炮眼就會達到五公分粗了,鋼釺輕易可以拿出來。

  “你這樣不行,這炮眼得打到哪一年啊?你得把錘子掄起來。”老劉示范了一下,他錘頭朝下,往後摔著,翻過後背、頭部,往下狠狠地砸下。

  姬季遠試著掄著錘子,但他不敢,萬一砸偏了,不就砸到老劉,握著鋼釺的手了嗎?

  “不用怕,來吧!”老劉端了端鋼釺。

  “啪!”姬季遠掄起了大錘,打在了鋼釺上。

  “啪!”大錘又打在了鋼釺上。

  “啪!”大錘打著鋼釺一半,一滑,砸在了老劉的手上。姬季遠扔掉大錘,撲過去看老劉的手。

  “沒事!”老劉毫不在乎地說,他伸出右手,只見他右手從拇指到食指這一圈,長著厚厚的老繭。挨了一錘,確實沒有什麽。

  姬季遠又掄起了大錘,由於解除了心理負擔,他的錘越掄越準,偶爾才會掄偏一錘,漸漸地,那偶爾也沒有了,姬季遠成了掄大錘的高手。

  洞已經兩米多深了,上、下都得蹬著梯子,打完炮眼後,蹬著梯子爬上洞去,爆炸聲響過後,便是那幫醫生、護士的工作了,清理碎石渣。這時姬季遠同老劉能休息一會兒。姬季遠會趕緊遞上一支煙,然後同老劉一起抽著。

  當時早已進入擁軍愛民的時代,在老百姓眼裡,解放軍就像神一樣。因此,看著姬季遠像孝敬師傅一樣對待,他也很過意不去,但姬季遠確實拿他當師傅,挖洞、放炮、砸石,自己聽都沒有聽到過,這不天天在跟老劉學嘛!不就是師傅嗎?

  “不對!少了一炮。”老劉站起身來,製止著準備入洞清石的人們,大夥都愣住了。

  “少響了一炮?”

  “對!少響了一炮。”老劉拿出了他早就準備了的工具。那是一根八號鐵絲,有筷子那麽粗,頭上盤了幾圈,砸扁了,就像一個小杓。

  等過了十分鍾後,老劉帶著姬季遠下到了洞裡,他告訴姬季遠,“至少要等十分鍾,因為有的引線中間火藥斷了,但引線外皮的紗還在燒,會延時爆炸的,我們村就炸死過人。”

  這啞炮是引線火藥斷了,但斷在了洞口外面,還好,這危險相對小一些。老劉用那個杓子,往封孔的黃泥挖去,他轉一下,往外撥一下,越來越深了,出來的都是炸藥了,最後到雷管了,老劉輕輕地拔出了連在引線頭的雷管,他松了一口氣。其實他也很緊張,因為點的不是一炮,其它炮響了,會震到這一炮,很有可能在他們掏炮眼時,又炸開了,那麽明天肯定要開追悼會了。

  地道已八米深了,老劉用羅盤定了下方位,開始橫向掏洞了,這會的洞直徑是二米,沒多久,進去便有三米多了。

  這天是一月一次的組織生活,李護士、郭護士、劉護士、大張都是黨員,手術室會議室裡,只剩下李春暖和姬季遠。

  李春暖家裡成分不好,大地主、大資本家,入伍十五年也沒入上黨,她早已灰心了,但姬季遠呢?他已經寫過三次入黨申請書了,但就像毛毛雨下在了河裡,一點動靜也沒有。

  “肖姬,你家裡有人在國外吧?”李春暖問。

  “沒有啊!我家裡就我和我爸。”姬季遠回答。

  “你想想,他們說你有海外關系,所以入不了黨。”

  “海外關系?”姬季遠在腦中搜索著,他突然想起,他有一個姑姑在香港,解放前隨姑父去的。

  “但他們是做工的呀?拿我們現在的話講,也是工人階級呀?”姬季遠納悶地問道。

  “他們不管,只要你有親戚在國外,那就叫有‘海外關系’,有了‘海外關系’就不能入黨。”

  “這……”姬季遠無語了。

  “昂……!”激烈的警報聲在院內響起。

  姬季遠驚醒了,他看了一下鬧鍾,‘二點’,根據前一段的訓練,他馬上把被子疊好,打好背包,背上往操場跑去。操場上已經有不少人了,但陸續有人加入隊伍。

  姬季遠看到了大張,他趕緊走過去。不一會兒,李春暖、郭護士、劉護士、李護士都到了。

  邵處長背著背包,跑步到隊列前,立正,向左轉,立正。

  “立……正!”邵處長發著口令。

  “向右看——齊!”隊伍急速地移動著,越來越整齊了。

  “向前看!稍息!”邵處長繼續發著口令。

  “同志們!昨晚零時,蘇聯社會帝國主義,悍然發動了,對我國的全面進攻,我們醫院,奉命奔赴前線,參與對傷員的救治!”

  然後便是,內科上幾號車,外科上幾號車,這時大家才發現,操場旁邊停著五輛大卡車,大家的心一下子吊到了嗓子口上了。

  姬季遠隻想著,他床下的木箱裡,還有三十塊錢,他攢了半年多,準備寄給他爸爸看病的,這一走,誰知道猴年馬月才能回到醫院,他直後悔出來之前,為什麽沒帶上它。

  上車後,卡車一輛又一輛發動了走了,姬季遠留戀地看了一眼外科大樓,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回到這兒。

  卡車在夜色中隆!隆!地往前開著,車上沒有一個人講話,也沒有一個人想講話,大家的心都很沉重,因為沒有目的地,因為不知道去哪兒,而且也不知道去多久,那幾個有家屬有孩子的,心情更是沉重,他(她)們的孩子還在睡夢中呢,不知此生還有相見的機會嗎?可不能像蘇東坡說的那樣“十年生死兩茫茫”啊?

  姬季遠的心反倒靜了下來,“該來的總會來,該去的總會去,想那麽多幹什麽?”

  卡車走了整整三個多小時,這時天漸漸地亮起來了,朦朦朧朧地顯出了一座座小山峰,卡車在山間小道上行駛著。

  天大亮了,卡車停在了路邊,受命下車後,看著那低矮的群山,靜靜的山道,一點打仗的跡象都沒有。大家納悶的思索著。

  各科的領導去開碰頭會了,回來後布置著工作。

  “演習啊?”大家恍然大悟,搞得象真的一樣,“想嚇死人啊!真是的!”許多人在肚子裡罵著。

  手術室在一個合適的地方,攤開了車上早已準備的,簡易的板床,手術器械也是幾天前讓準備的,放在一個指定的地方,不知誰預先搬到車上,現在倒是派上了用處。

  炊事班在一旁,挖起灶來,煮的小米稀飯,飄來一陣陣的香味,另一個鍋裡放著蒸籠,籠裡的包子,簡直把人的蛔蟲都要勾出來了。

  半夜兩點被叫起來,擔驚受怕地來到,這個不知是什麽地方的地方,肚子早就咕!咕!叫了。

  隨著“開飯了!”的叫聲,大家蜂擁而上,喝著稀飯,就著包子,那才叫個香呀。

  內科是作陪的,戰場上不需要內科,因此他們是旁觀者。

  外科是主角,手術室是主角中的主角。

  周協理員牽來了一條狗,拴在了山坡上,他倒退了幾步,拔出五四手槍,瞄了一下,“不行!”

  他想道:“萬一打在一個要命的地方,醫生治不了怎麽辦,這裡又請不到醫學院的教授。”

  他走上前去,把槍伸到狗的後腿上,開了一槍,那狗倒下了,不停地叫著。

  大張、姬季遠抬了擔架衝了上去,解開了繩索,就把狗搬到了擔架上,狗嘴一張一張要咬人。李春暖拿著個開放乙醚用的口罩,衝了上去,一下扣在了狗嘴上,另一隻手倒過乙醚瓶,不停地滴著,他們把狗抬到了手術台上。

  崔主任和范醫生早已裝模作樣地穿好了手術衣,戴好了“無菌”的橡膠手套。

  對狗傷員的搶救,便開始了。

  狗的大腿骨斷了,對上後,打上了鋼針,縫好了創口,用夾板夾了起來。那時候還沒有夾骨的鋼板,鋼釘呢!這也是以後才發明的,當時最好的接骨方法就是鋼針了。接著包扎完了便送病房了,其實也不用送病房了,因為狗已經死了,李春暖怕狗醒過來咬人,不停地滴乙醚,才十幾斤的一條狗,這麽大劑量的乙醚,狗的心跳,早就停止了。

  但畢竟是演習,管他是死狗,還是活狗,照樣小心翼翼地抬進了病房,手術室的工作也就完成了。

  以後這種演習,又搞了好幾次,大家都沒有那麽緊張了,誰都知道那是演習,誰都是嘻嘻哈哈的,再也沒有像第一次那樣,看著狗傷員,誰都想笑,但都不敢笑。以後,該笑的照樣笑,領導也在笑,還有誰會被訓斥呢?

  星期日的游泳,已被正式列為,軍事訓練的項目,每次都必須去,不去必須請假,請假必須要有理由。

  這個禮拜,是第二次今年的游泳訓練,姬季遠、諸國平、李洪才、富方正都去了。

  “這次可以遊島上去,我已經做了充分的準備,你們遊不遊?”

  “遊!”“遊!”三個人都堅決地表示著。

  “那聽我說,島的前面,有一道強烈的自西向東的海溜子,我們遊的話,不能對著島遊,只能對著島西四十五度遊,被海溜子一衝,就到島上了。”

  “好!”“好!我知道了,我們一起遊,不要分開,不就好了嗎?”

  “好吧!”姬季遠回答。

  四個人一起向警戒線遊去,海水只有五、六度,可以說寒到了骨子裡,一百米,一百五十米,他們接近了最後一道警戒線。

  “我……!我不行了!”富方正瑟瑟抖著說。

  姬季遠一看,他臉色蒼白,嘴唇發紫,“快叫救生船!”那面有一艘救生船駛過來。

  “不要再往外遊了!危險!危險!”救生艇上用喇叭喊著。

  看著小孩被救生船拉了上去,姬季遠毅然回頭,鑽過最後一道警戒線,向島的西四十五度方向遊去,諸國平、李洪才緊緊地跟在了他的後面。

  又遊了大約一百五十米,可這只是三千米的十分之一啊!如果算上回來的路程,這隻遊了二十分之一啊,太遙遠了,李洪才萌生了退意。

  “我不能往前遊了。”李洪才說。

  “那你趕快往回遊吧!”姬季遠關心地說。

  “我不陪你們了,對不起!”李洪才歉意地說,然後,往回遊去。

  姬季遠、諸國平在原地踏水,一直看到李洪才遊入了,一百五十米的警戒線以內,他們才轉過身去,繼續向島上遊去。

  又遊了大約一千米,兩人的臉色越來越差,嘴唇也越來越紫,但兩人還是堅持著。

  又遊了三百米,諸國平突然說:“我的腳抽筋了!”姬季遠馬上遊了過去,踩著水,用手扶著他,他雙手使勁地劃著,吃力地用手踏著水。諸國平喘息著,“儂娘格起拉唻!”他不由得罵了起來,但他的右腿不能動了,痛得他直咧嘴。

  “怎麽辦呐?”姬季遠愁得。

  這時有一條漁船開過,姬季遠忙招手呼叫,那漁船靠了過來,姬季遠把諸國平推上了船。

  “你也上來吧!這太危險了!”船工關切地說著,但姬季遠決絕地回過頭去,依然向島上遊去。

  “人總有一個人生的目標,為了實現自己的人生目標,人可以去冒險,可以去拚命,但目標一經決定之後,絕不可以退縮。不然,這人,無大事可成。”姬季遠信奉著這一條人生真諦,他決然地往前遊著。水越來越冷,手越來越無力,但他慢慢接近了島。

  當他在島的碎石中站起身來之時,他心中升起了一股無形的自豪,“我戰勝了海溜子,我遊上了島。”

  他跌跌衝衝地向島上挪去,他終於踏上了島上的一塊,稍稍平坦的碎石地,他往地下一躺,隻感到身體在碎石上跳著,牙齒“嗒!嗒!嗒!嗒!”地嗑著,當年冬泳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著,他想控制住身體,不讓它跳,但無法辦到。身體在太陽光的強烈照射下,在碎石的強烈刺激下,依然跳著,跳著,他無能為力。

  約計過去了足足有二十分鍾,跳動漸漸地變慢了,漸漸地不跳了,他坐起身來,在太陽光下,揉了揉眼睛,這是一個荒島,沒有一家人家,甚至沒有一個人。他體力在一絲絲地恢復,但是他看著已經偏西不少的太陽,心裡產生了一絲恐懼。他的軀乾的任何一部分,都告訴他,不能下去了,不能下去了,下去,你必死無疑,但他大腦中,殘存的最後一絲明智,卻告訴他,你一定要下去,你一定要回去,你不下去,不回去,必死無疑。他相信了大腦中,殘存的那最後的一絲明智,縱身一躍,撲下了返回海岸的征途。

  水越來越冷,手越來越軟,腿越來越無力,他對著岸邊的西四十五度角遊著,因為要對抗海溜子,他必須要這樣做。

  他感到往東湧流的力量,越來越大,他的身體漸漸地被往東推出了數十米。他調過頭,乾脆往西遊去,漸漸地,他扳回了這幾十米,他抹了下額頭的冷汗,繼續往西四十五度遊去。

  他漸漸地感到,手再也無力了,蹬出去的腿軟綿綿的,身體冷得沒有一絲熱氣,但他木然地往前遊著,機械地劃著水,機械地蹬著腿,他的腦子一點點模糊了。回頭看了看島,再看了看岸,似乎岸近了一些,他感到腦子冰涼了,腦子裡一片空白,漸漸地,他感到手動不了了,他感到腿蹬不動了。

  “我要死了嗎?我就這樣死了嗎?”他的身子漸漸地向水下沉去。這時,一艘漁船向他靠了過來。

  就像在島上一樣,他在漁船的甲板上平躺著,整個身子跳動著,又整整跳了有二十分鍾。他緩緩地坐起身來。

  “謝謝您啊大哥!”

  “小夥子啊!太冒險了。你知不知道,這麽多年來,想遊上島的人多了去了,但真正遊上島的,一個也沒有,除了回去的,都死了。遊島?那是個神話。死了這份心吧!”他們當然不知道,姬季遠是島上遊回來的,他們以為他是去島的路上。他也不想解釋,反正,神話歸神話,而今天,自己已打破了這個神話,他相信,只要自己決心要做的事,就一定會成功。在船駛到一百五十米警戒線時,他縱身躍下了漁船,向岸上遊去。而岸上這三個夥伴,正坐在沙灘上東張西望,已日薄西山了,他們已經崩潰了,四個人一起遊出來的,現在少了一個,回去如何交代啊!

  “喂!做啥啦?”姬季遠問道。

  “你?”“你?”“你怎麽?”三個人同時跳了起來,淚水在他們眼眶裡轉著。

  “沒什麽!我不回來了嗎?”

  “你到了島上了嗎?”

  “到了,只是回來路上,搭了一段船。”

  “總算平安無事,這就好,這就好!”他們真想擁抱他一下,但上海人沒有這個習慣,他們一起向淋浴房走去。

  下一個星期天,土產同莊振祥一起,被科裡強迫參加了,游泳訓練。他們不喜歡海,因為海水是鹹的,這兩個愛乾淨的家夥,認為讓海水浸泡了,會洗也洗不乾淨,何況莊振祥一身的花斑,在海灘上一站,人家會以為是梅花鹿來了。但主任為了湊夠,院裡規定的比率,就只能強迫他們參加了。

  游泳本身沒什麽不好,下水戲一戲,上岸曬一曬,優哉遊哉,然後乘車回醫院。

  這時,澡堂已改在內科大樓下面了,只有一間房,一面放著一排長凳,放衣服,一面安裝著十幾個淋浴頭。

  醫院規定,男同志三點到三點半,女同志三點半到四點。車到醫院已經二點三刻了,姬季遠他們衝了一下,便穿上衣服走了。只有董土產同莊振祥還在洗著,他們似乎認為,不把身上最後一毫克海水洗去,便會生大病似的。

  “嗵!嗵!嗵!嗵!”一陣腳步聲,進來了三個端著臉盆的人,董土產一看,是女的,為首一個是蘇建明,他趕緊雙手捂著襠部,轉身面向牆壁。

  “時間沒到,時間沒到!”

  莊振祥也趕緊雙手捂著襠部,面向牆壁,也高聲大叫,“幹什麽!幹什麽!快出去!快出去!”

  蘇建明看著那兩個光溜溜的屁股,但她腦子慢一拍,其實她身後的那兩個北京兵,早就逃走了。但她還在想著,“怎麽回事?不是都走光了嗎?”

  “快走!快走!你想幹什麽?”土產和莊振祥同時大叫著。

  蘇建明腦子終於轉過來了,“啊!啊!”她恐怖地一面往外逃,一面大叫著。

  晚上,在宿舍裡,坐著不少人。

  “你們曉得伐,赤屁股大獎賽!”阿毛神秘地說。

  “什麽大獎賽?”小孩湊上去問。

  “赤屁股大獎賽!”

  “沒聽懂?”小孩乏味地說。

  這時,土產和莊振祥走了進來。

  阿毛假裝拿熱水瓶,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儂娘格起拉唻,格幫北京兵,真無法無天,時間沒有到,就衝進來了。”土產一進門就憤怒地大叫起來。

  “後來呐?”小孩湊了過去。

  “後來……”

  “後來怎麽呐?”

  “後來就……”

  “就怎麽呐?”

  “就撥伊拉都看到了呀!”阿毛代替他們說。

  “都看到了啊?儂完結了!”小孩焦急地說。

  “看到前面還是後面?”阿毛問。

  “後面,前面唔擋住了。”土產回答。

  “完結了!完結了!儂格隻東西已經不值銅鈿了。”所有的上海兵都哈哈大笑起來,只有土產和莊振祥,不知道往哪裡鑽才好呢?

  “海外關系”已成為了一個陰影,始終無法解脫。國內講究工人階級領導一切,國外不也有工人階級嗎?他們不也應該領導一切的嗎?為什麽就成了“海外關系”,阻礙了自己的進步。他隱隱地感覺到,如要打破這個“海外關系”的封鎖網,只有自己更加努力,但自己已經夠努力了呀,還有什麽地方能多做貢獻的呢?他終於想出了一個多做貢獻的辦法。

  於是每天晚上,宿舍裡便不見了姬季遠的蹤影,他的身影出現在挖防空洞的工地上,這時橫洞已深入了七、八米了。豎洞上早已裝上了轆轤,上、下要靠人搖著轆轤,人坐在吊籃裡上下。姬季遠掏出準備好的繩子,把轆轤系緊了,順著繩索,他爬了下去,然後找到了丁字鎬,在浮石上刨著,直到能刨的石頭都刨完了,然後一小筐、一小筐運到豎井下。回頭看了一下,再也沒有能乾的活,他攀著繩索爬了上去。

  第二天下午,施工的人到了井下,都搞不明白了,洞深了,碎石是誰搬出來的。

  “這誰乾的?”崔主任一個一個問,都搖著頭。

  “這是不是老劉帶人下來乾的?”李春暖問。

  “沒有啊!昨晚他在病房啊!”

  大家都想不通了,因為這要下來乾活,至少要三個人,兩個人搖轆轤,第三個人才能下來,盡管下來還有可能,那上去呢?所以無法搞明白。

  然而每天都出現這種情況,領導們就更納悶啦,但答案始終找不到,因為這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

  醫院成立了施工檢查組,由政治處張處長領隊,對各個支部的施工進度,進行了全面的檢查,發現進度最快的,竟然是外科支部,而且遙遙領先,佔了全院施工進度的百分之四十。

  院裡表揚了外科支部,外科支部表揚了姬季遠,姬季遠還是那樣,上午手術,下午挖洞,晚飯後單乾,他用自己的血肉,企圖衝破“海外關系”這道,僅對於他的封鎖網,姬季遠不相信命運,他相信努力會衝破一切,他默默地乾著。

  在那絕對無神論的年代,在場所有的人,都不會往神仙鬼怪上去想,那怎麽搞的呢?

  每天都是這樣,周協理員廣泛地調查了,但毫無結果,有一天,周協理員早早地在家裡吃過了晚飯,悄悄地來到防空洞旁的樹叢裡,一會,他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井口上,一會兒,他看見那個人影攀著繩索下到了井底。

  他走到井口,聽到了井下丁字鎬刨石頭的聲音,“像是小姬,難道這麽多天,這麽多的工程量,都是他一個人乾的。”周協理員心想,但是今天月亮不亮,距離又不近,沒看得很清楚。周協理員決心,今天就要把事情搞清楚,他就在井口等著。

  三個小時過去了,井下的操作聲停了,隨即有人從繩索上爬了上來。

  “小姬!”周協理員從背後拍了拍姬季遠的肩膀,姬季遠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是協理員。

  “這些都是你乾的?”協理員問。

  “是!”姬季遠回答。

  “你這是幹什麽呢?你白天乾得最多了,晚上還要乾?”協理員問道。

  “我想多做貢獻。”

  “這是大家的工作,又不是你一個人的事?”協理員開導著。

  “我想盡力多乾點,我想入黨,我想為共產主義奮鬥終生!”姬季遠委屈地回答,他忍住了眼眶裡的淚水,往宿舍走去。

  協理員無奈地搖著頭。

  今天又是星期天,姬季遠正好天亮前,有一個急診闌尾炎手術,手術結束後,他去吃早飯,吃完早飯,去游泳的車已經開走了,他回到宿舍靠在床上默默地思考著。

  過了一會兒他睡著了,他依然每天晚上,去挖防空洞,協理員也沒有再說什麽,但大家都用那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他能感覺到這裡面有“憐憫”“同情”“奇怪”“嘲笑”。但他想起了但丁的那句話:“走自己的路,讓別人去說吧!”

  李洪才走了進來,見宿舍裡只有姬季遠一個人,便上來推醒了他。

  “沒去游泳啊?”姬季遠爬起身來。

  “沒去,你不去沒勁。”李洪才坐在了旁邊的床上。

  姬季遠一看鬧鍾,快一點了,肚子在咕!咕!地叫。

  “去偷點東西來吃吃,最好偷一瓶酒。”

  “不行!今天是周老頭值班,看得緊,唔也餓了。”李洪才無奈地回答,“哎!翻翻他們的箱子,應當能找一點吃的東西。”李洪才逐個拉出了每人床下的箱子,看了看,又放回去。

  “咦?這時啥東西啊?”

  姬季遠聞聲走了過去,只見李洪才手裡拿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女孩,有十五六歲,背景是一座巨大的鐵架子,當然,以後姬季遠會知道的,這是埃弗爾鐵塔。

  又一張照片,還是那個女孩,仿佛站在一個巨大的平台上,四周都是古老的房子,當然以後姬季遠會知道,這是羅浮宮平台,不過當時還沒有貝律銘設計的玻璃金字塔而已。

  “格是黑皮豬魯?”李洪才問。

  “是額!”姬季遠回答。

  照片有十數張,紙盒下面是一疊書信,看了幾封,那鋼筆字寫得同字帖一樣,工整、規范、流暢。聽說章維明小學、中學,都是在法國巴黎完成的學業。

  信中情意綿綿,“這些書是情書?”對於這兩個打架大王,很少接觸女同學的人,這是第一次看到這東西。

  另一個大盒子裡,放著二十多枚各類的毛主席像章,這些像章在那個年代裡,人人都會垂涎三尺的。

  “把它放回去吧!小孩發現了勿好。”姬季遠說。

  “不行!唔為啥被踢去當炊事員,勿就是他們三個講的壞話嗎?唔發過誓,唔要報復,現在機會來了,唔要交出去,交給啥人呐?”李洪才思考著。

  “不大好伐,都是一道來格,他要被發配格。”

  “唔勿管,唔要報仇,唔發配炊事員,他發配回上海,唔去尋院長去。”李洪才捧著兩個盒子,往外走去。姬季遠無奈地搖著頭,李洪才的性格,瑕疵必報,這不好,但小孩這樣失去理智也不好。他也不知該怎麽辦。

  富方正開始沉默寡言了,他走進走出都鐵灰著臉,也不同任何人講一句話。有一天,他終於忍不住了,找了姬季遠。

  “儂要唔出主意,儂總是要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唔伐?”

  “在排練節目的時候,伊送給我像章,送得很多。”

  “儂都拿了?”

  “拿了!”

  “儂為啥要貪呐,男女不能受授不清,格道理儂曉得伐?唉!儂再講。”

  “後來伊就開始送照片、寫信。”

  “儂收了?”

  “收了!”

  “儂回過信伐?”

  “沒有!唔不會回。”

  想想也是,富方正入伍一年半,還長高了些,但還不到一米七,臉不英俊,但是很秀氣,在上海兵裡講漂亮,他絕對可以排上第二。這不,黑皮豬看上他啦!

  “後來呐?”

  “後來伊給我一隻手表,‘Ω’的。”

  “儂落掉了?”

  “嗯!唔嚇刹脫(死)了。但伊講無所謂,只要勿承認,沒人會找唔格。”

  “現在呐?”

  “現在科裡尋唔談了,要唔同伊斷脫,否則,再發展就開除軍籍。”

  “儂看看儂同伊有沒有可能性?”

  “唔哪能曉得?”

  “這樣講吧!如果儂被開除軍籍,伊會到上海來接儂伐?”

  “……”

  “那麽好嘞,伊就是白相(玩)白相儂格。”

  “……”

  “儂必須同伊斷絕一切關系。”

  “但是伊一直來尋唔,伊講伊的娘來過了,把院長講了一頓,又給伊一隻‘勞力士’手表,伊硬要給唔,唔沒有要。”

  “伊白天不可能尋儂,夜裡值班的時候來額?”

  “嗯!”

  “再來尋儂,打電話叫總機班叫唔,唔來!”

  “好!好!唔實在沒有辦法了,唔勿想被開除軍籍啊!”

  姬季遠這幾天都沒有去挖防空洞,都在宿舍裡等著。這天,總機班來叫他去藥房。

  姬季遠來到藥房,只見章維明拿著個藥筐,坐在富方正對面,富方正抱著頭。

  見到姬季遠進來,章維明一愣,姬季遠找了個凳子坐下,三個人呈三角形面對著。

  “你以為你們兩人可能嗎?”姬季遠打破了僵局。

  章維明翻了翻眼皮,沒有搭腔。

  “你認為你是喜歡他,還是在害他?”

  “我為什麽要害他?”章維明開始反駁了。

  “你有那麽深厚的背景,他有嗎?”

  “我可以給他。”

  “給得了嗎?他馬上要被開除軍籍了,你到哪裡去給他?”

  “……”

  “你有能力讓你母親,要求醫院不要開除他嗎?”

  “……”

  “你什麽也給不了他,因此你不要再害他了,你要放過他,再說你知不知道,你們不是一路人,他喜歡你嗎?你可以問一下他。”

  富方正怎麽可能喜歡她的長相呢?他只是喜歡她的像章、手表,其實章維明的心中比誰都清楚。

  章維明起身,提著藥筐,走了出去,臨出門,她回頭依依不舍地,看了富方正一眼。

  章維明再也沒有來找過富方正,至於那塊‘Ω’手表,院長早就連同照片、信、像章,還給章維明的媽媽了。

  橫洞已深入七十米了,外科支部同內科支部的豎井的距離為八十米。 應該快接通了吧!

  豎井底早已裝起了鼓風機,橫井裡也裝了兩個,一段一段地往橫井底,輸送著新鮮空氣,盡管施工越來越困難,但橫洞還是一米一米地朝前推進著。

  七十三米了。洞底傳來了咚!咚!咚!的聲音,應當是近了吧,七十四米,對面人說話的聲音也聽到了,姬季遠拿起一根鋼釺,往洞的中央捅去。嗵!嗵!嗵!嗵!幾下,那鋼釺突然沒了阻力,直往前竄,外面只剩了一個尾巴。

  “啊!通啦!”對面傳來一陣歡呼聲,隨即通的面積越來越大。最後,兩個洞完全接上了。

  諸國平衝過來,抱著姬季遠,兩人抱在一起跳著。

  “喲!”一米七九的姬季遠撞到頭頂了,其他同志,有擁抱的,有歡呼的。勝利的喜悅,彌漫著每個人的心頭。

  “咱們醫院,挖防空洞照樣不落後。”柳主任高興地說,他看了一眼那對面的望不到盡頭的橫洞“外科支部乾的更出色,向外科學習!”

  “得了吧!學什麽學?”大家奇怪地回頭,看著唱反調的人,是李春暖。是柳主任的愛人,大家不明白所以。

  李春暖指了指對面直通過來的橫洞,“這洞,有一大半是肖姬乾的,要學學他吧?”

  姬季遠笑著走向內科的豎井,心裡想,“這會兒‘海外關系’該解決了吧!”他爬上了井口。

  政治處張處長帶人來驗收了,內外科共同挖的防空洞,給予了高度的評價,同時宣布,“內外科支部,第一期深挖洞工程順利完成,正式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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