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進明帶著十個新兵,走進了給他們安排好的宿舍。宿舍在一樓,很大,約有四十多平方米,沿牆放了六張床,五張雙層床,靠門放著一張單人床,那當然是新兵班長屈進明醫生的臥榻。屋子中間放著一個長桌子。
諸國平佔領了對著門的那隻床的上鋪,李洪才佔領了下鋪,姬季遠在他們旁邊的那張床的下鋪安頓了下來。他上面是小孩,他們床的裡壁有一扇鎖著的門,門的那面應當是同樣的一間房。
新兵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站起了一列橫隊,向左轉,起步走,便由屈班長帶領走進了士兵食堂。
黃澄澄的玉米面大餅子,放著滿滿一籮筐,旁邊是一個鋁製的桶,桶裡盛著清湯光水的淡黃色的小米粥。
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阿毛佔了一張桌子,他們都各自去拿了一個大餅子,盛了一碗小米粥。姬季遠發現,他那一碗小米粥裡,竟然沒有一粒小米。大餅子黃澄澄的很好看,每個上面還有幾個手指印,他用手抓起來咬了一大口,覺得很毛糙,嚼了嚼就往下咽,但是粗糙得很,在嗓子口上卡住了。他喝了一口小米粥,試圖把它衝下去,但失敗了。因為那大餅子,是用粉碎機粉碎後,沒有過篩,堅硬的玉米粒皮全在裡面。姬季遠隻覺得像要咽下一團鋼絲一樣,他看了看另外三個人,見他們都鼓著嘴。臉上的表情反映,他們的感覺,同他是一樣的。
姬季遠偷偷地把嘴裡的那口大餅子,吐在了盤子裡,喝光了碗裡的小米粥,走到中央的小米粥桶邊,拿起杓子,伸到桶的底部,撈起了一杓小米。當杓子撈起一半的時候,他能清楚地看到杓子裡有小半杓小米,但撈起後發現杓子裡的小米,只剩下一丁點了。他無奈地倒進碗裡,拿到桌子上去喝。再看那三個貨,也都像他一樣,喝了兩碗清湯,諸國平食量大,喝了三碗。
他們站起來準備離開,屈進明走過來說:“你們不吃不餓嗎?”
阿毛搖了搖頭:“吃不下去!”
這時炊事班長走過來了,炊事班長姓王,身高有一米八十,大連人,不帶軍籍,“小夥子,這大餅子是這裡的主要糧食,每天都要吃的,你不吃,能撐得下去嗎?”
諸國平大怒,手指著李洪才:“儂娘個癩痢,都是儂這隻癟三,硬是吵著把麵包送給人家,現在儂去吃?”
“吾怎麽曉得吃這種東西!”李洪才委屈地說。
“儂不曉得的事情多來,儂都能瞎搞?”
“吾送吾的,關儂屁事,啥人叫儂也去送的。”李洪才也大怒,反擊著。
“你娘個癩痢,吾叫儂再出餿主意。”諸國平上去揪李洪才。
“好了!好了!”姬季遠攔住了他,“那麽多人,好看啊?”
王班長擺了擺手,問道:“你們出了山海關,有沒有聽到火車的叫聲不一樣了?”
“沒有啊!”阿毛詫異地回答。
“怎麽沒有?”王班長笑著說:“火車在上海開的時候是這樣叫的!”他模仿者火車的叫聲“大米!白面!大米!白面!好吃!”但是到了遼寧就是這樣叫的:“高粱!大豆!高粱!大豆!玉米!”
他哈!哈!大笑,“所以你們就吃玉米了。”
“那火車開進山東,怎麽叫的呢?”阿毛好奇地問。
“那我學給你聽啊!”王班長憋了一口氣:“地瓜!地瓜!地瓜!地瓜!地瓜乾!”
“不對,
不對!我們在山東,吃的是肉包子,還有燒雞。” 大家大笑著看著阿毛,“你住在那裡就不是這樣了!”
姬季遠拉著阿毛,“走吧!”
當天夜裡,宿舍裡咕!咕!咕!的叫聲此起彼落,整整響了一夜。只有門口那張床靜悄悄地,一點聲響也沒有。
四六九醫院來了上海兵,像一陣春風那樣,吹遍了每個角落。因為上海人對於東北人來說,又神秘又好奇。且不說解放前的燈紅酒綠,就在解放後,上海這塊巴掌大的地方,每年的國民經濟總產值,達到了全國的六分之一。國家財政開支中,有六分之一,是上海貢獻的。上海從解放後,到一九六五年。這十六年中,每年高考成績,在全國都是第一名,並且遙遙領先。在那個沒有進口貨的年代,上海生產的任何東西,都是全中國最好的。對於被國人稱為,傻、大、黑、粗的東北貨來說,就沒有什麽可比性了。據說,周恩來總理當時有個評價:“東北的自來水筆不下水,東北手表上了弦不走,東北的雪花膏是臭的。”因此,大連人每每以擁有一樣,上海貨而感到自豪。
這一大幫上海兵,看上去就秀氣(當然不包括諸國平),就是從大城市裡出來的,見過大世面的。因此上海兵不論走到哪裡,總發現有不少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他們業余時間到處玩,總被別人問長問短,他們則自豪地一一作答。因此,他們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便油然而生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正,鬧鍾便響了。十五分鍾,整裝漱洗完畢,便到球場上隊列訓練。七點半吃早飯,大家失望地往食堂走去,一看,桌上籮筐裡擺著的是紅澄澄、菱形的一塊一塊糕。大家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到桌子旁坐下,咬一小口,咽了一下,下去了。原來,高粱米粒的外皮比較軟,盡管也是連皮一起粉碎,盡管也不過篩,但尚可下咽。何況裡面還有點糖,甜絲絲的。第一塊很快就被消滅了,餓了一夜的這些新兵像狼一樣地不斷撲向餐桌,引得周圍的就餐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當然,這對上海人的形象,也大打了折扣。
“你吃了幾塊?”
“五塊,你呢?”
“六塊。”牛鼻頭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嗝!”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大家勾肩搭背地嬉笑著,向宿舍走去。
上午是入伍教育,部隊的紀律,整整講了一上午。
中午是大米飯,東北大米,每個上海兵眼睛都發亮了。每個人拿著碗,結結實實地裝了冒尖的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連讚美的話也顧不上說了。
但是當大家吃完這碗飯,打算再來一碗時,發現飯桌上擺著的,再也不是晶瑩剔透的,東北大米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淡紅色的高粱米飯。這高粱米飯熱的時候還勉強可吃,但冷了以後就像吃沙粒一樣。
下午是政治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老三篇(即“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兩報一刊社論(即“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大家都學得很認真,因為政治學習很重要,毛主席他老人家說“政治是生命!”讀完後,每個人都對照自己作了發言,屈班長對這次學習非常滿意!
走進食堂吃晚飯,看著滿筐的大餅子,大家都沒有任何胃口,在凳子上坐著,誰也不想上前,只有李洪才一人在小米粥桶前鼓搗著。
一會兒,李洪才捧著,一大碗小米粥走了來了,只見他碗裡全是小米。
“怎麽?今天的小米粥稠啦?”
“沒有,老樣子!”
“那你怎麽……”
李洪才翻了翻白眼,“要不要我教你們八字真訣?”
“你說!你說!”
“貼邊沉底,輕撈慢起。”李洪才指著他們說。
在大家一片茫然的目光中,李洪才拿起喝完了粥的空碗,又去施展他的八字真決了。
“啊?”大家一下子全明白了,全都拿著碗,圍著那個小米粥桶,乾著“貼邊沉底,輕撈慢起”的活計。
“你們還讓不讓人吃飯啦?”
上海兵們突然清醒,回身一看,周圍圍著十幾個老兵,都手裡拿著空碗,看來是等了有一會兒了。
上海兵們隻得讓在了旁邊,讓那些老兵盛完了。他們再上去,“貼邊沉底、輕撈慢起”。以後這便成了上海兵的習慣,他們都拒絕吃苞米面大餅子,每當吃苞米面大餅子時,他們就“貼邊沉底,輕撈慢起。”
屈班長是六一年兵,他們這批沈陽兵一共是五個,因此他有四個哥們。誰知他們五個哥們,就像十八羅漢一樣,個個截然不同。第三天晚飯後,那四個哥們相約一起,來到了屈班長帶領的新兵班。
老大馬士英長著一張長長的臉,既不英俊,又不猥瑣,但很高傲,一付居高臨下的神態。他是一內科的醫生。
老二叫趙連營,長著一張圓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做人做事從不認真,但是很哥們,很講義氣。他是二外科的醫生。
老四叫楊遇春,這人的長相就是那種,扔到人堆裡找也找不到的,那個樣子,但他兩個大門牙又寬又長,一直伸到了下嘴唇的上部。盡管他不時地抿著嘴,但僅僅是欲蓋彌彰而已。他是五官科的醫生。
老五叫劉長喜,這人不錯,臉上總是樂呵呵的,待人很和氣。因此他是唯一一個,沒被上海兵們起外號的,班長的哥們。他是口腔科的醫生。屈班長也是二外科的醫生。
“當了兵就應當知道,當新兵的訣竅,得多學學我們,這些老兵的!”馬士英得意地指導著。
“那是什麽訣竅呢?”羊希和問道。
“這個你們得一點一點地學,你們多學學他。”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對,你們想知道什麽,盡管找我,我就住在前面那排房子,二樓的最後一套公寓裡。”趙連營拍著胸脯。
“怎麽樣?你們看我們這些,老大哥們不賴吧!”楊遇春翹了翹大拇指。
李洪才看著他,心想:“得給他起個‘二鬼把門’的外號。”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你看老趙家,孤膽趙子龍,趙匡胤一根杆棒打下了八十二座軍州。老楊家,那不用我說了,北宋楊家將。喜子更不用說了,漢朝的開國皇帝。”
“那屈班長呢?”李洪才問。
“你過沒過過端午節,那是為誰過的?”馬士英問道。
“你們東北應當不過端午節的吧?那是南方過的。”姬季遠提出了疑問。
馬士英懵了一懵。
“那你們老馬家呢?”諸國平問道。
“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馬士英得意地說。
“青海三馬,馬步芳、馬步英、馬步青,也是你們老馬家的吧?殺了好幾萬紅軍。”諸國平開始損他了。
“那你姓什麽?”
“我那個姓,就是揮淚斬了你祖宗的那個姓。”諸國平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他姓諸,諸葛亮的諸。”羊希和解釋著。
馬士英有些惱怒了,他忍了忍,指著李洪才:“你姓什麽?”
“唐朝的皇帝姓什麽,我就姓什麽。”李洪才逗笑著說。
“反正我們老馬家,就是名人!”馬士英惱羞成怒地說。
“您是叫馬士英吧?”姬季遠走了上來,他打算燒最後一把火,因為上海兵們對馬士英很反感。
“是啊!”
“您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這名字不好嗎?”
“不好,誰給您起的?”姬季遠皺了皺眉頭。
“這重要嗎?”
“重要!因為給您起名的那位,肯定沒有讀過南明史。”
“什麽意思?”
“因為南明弘光朝的首輔,是個大奸臣,就叫馬士英。同您的名字一筆也不差。”
這下子馬士英悶掉了,臉漲得通紅,手指著姬季遠:“你胡說!”
“自己去看嘛!”
馬士英調頭就走了。
“你們幹什麽?把他弄成這個樣子?”趙連營不滿地說。
“他自己要比家譜,比不過就發怒,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諸國平兩手一攤。
事情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可說,三個哥們打了個招呼也走了。
以後,趙連營、劉長喜、楊遇春,經常去上海兵宿舍坐坐、聊聊。上海兵們也常去,他們前排二樓的,公寓裡坐坐、聊聊,彼此都很投緣。但馬士英,卻從此再也沒有,搭理上海兵。半年後,聽說他犯了紀律,把一個護士搞懷孕了,被醫院處理回了沈陽。部隊裡是嚴禁士兵談戀愛的,軍官不禁止。但馬士英是未婚先孕,同樣是部隊裡嚴禁的。因此兩個人同時被處理了。塔美哥的哥們就只剩下三個了。
每天晚飯後,這是自由活動時間。上海兵們都三三兩兩地到處玩,最多去的地方是接診室。因為接診室的金護士長,是六二年兵,是上海郊區入伍的。上海兵們老是去看病,順便聊聊天。
晚飯後,也經常有老兵,來上海兵宿舍玩,女兵當然是不會來的,來的比較多的是藥房的李藥師,有外科的李醫生。
李藥師一來就纏著要學上海話。
“我來教您吧!”上海兵們圍著李藥師。
“那你先教我,‘到我家玩玩。’”
“阿拉屋裡白相相。”阿毛一本正經地教著。
“阿拉屋裡不像樣!”李藥師生硬地學著,聽得上海兵捧腹大笑,富方正連眼淚也笑出來了。
“是白相相。”
“是啊,阿拉屋裡不像樣嗎?”
上海兵們又一次笑得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
李醫生是個上海通,他曾在上海進修過兩年,他的智商又很高,因此,一般的上海話他都能聽懂。而且還能說不少,盡管有一點拗口,但已經很不錯了。
“阿拉會被安排啥個工作呢?”
“應該是做護士伐!”
“格阿拉又不懂。”阿毛著急地問。
“會安排儂讀書額!”
大家也搞不清楚,在上海醫院裡看病,護士都是女的,但我們是男的呀,怎麽就當護士了呢?
“吾也不曉得,吾是猜的。”這工作,還真是一個謎團。
醫院裡有一幫大連民工,像電工、水暖工、鍋爐工等等。反正一應雜活都是他們負責的。為首的那個姓鄒,上海兵們從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全院都管他叫“大老鄒”。四十來歲的年齡,一米八八的身高。滿臉彪悍,真真的一個東北大漢的形象。
醫院每個月有一個晚上,在大禮堂點名,全院二、三百號人,除了值班的,都必須到會。由孫副院長說事。孫副院長沒什麽文化,他老是忘記自己說到第幾條。他往往一開始說“我今天要講三件事”,結果講了五件事以後,他又說最後還有,兩件事要說。兩件事說完了,他說還有三件事是……,因此,下面基本上都在開,各自的小會。
這一次正巧,姬季遠就坐在大老鄒的,後排同一座。
大老鄒轉過身子,“你們上海兵都是慫蛋。”他笑著說。
姬季遠沒吭聲,心想,我又沒惹你?
“上海人就是慫。”大老鄒又逼近了一步。
“慫什麽?”姬季遠抵抗了。
“來!”大老鄒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比比手腕怎麽樣?”
“比就比!”姬季遠也伸出了右手,但他發現大老鄒的,每根手指頭,比他足足長了有兩公分,張開像蒲扇一樣。兩手相握後,大家都笑了。因為前一排的民工們都轉過了身,看著兩隻級別太遠的手握在了一起。
“好了嗎?”
“好了!”
“乒!”姬季遠的手,被砸在了椅桌上。隻過了一秒鍾,不!正確地講,是零點三秒鍾。
姬季遠抽回疼得發顫的手:“四肢發達有什麽用?”
“他媽的!小子哎,老子說你們上海兵慫,就是慫!”
他手下那幫民工們,跟著一起哈哈大笑。
“幹什麽?這是會場,那個角,安靜。”孫副院長指著這夥人的方向,民工們趕緊轉過身去,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台上。
第二天,阿毛正想去接診室玩,半路遇到了大老鄒。
大老鄒一把抱住他,“小子哎,這回跑不了了吧?你得教我一句上海話。”
“什麽話?”阿毛昂著頭,他明白了,大老鄒挑釁姬季遠,並不是敵意,而是好奇。
“一句尊重人的話,比如‘老大爺’!”
“戇徒!”(即傻瓜)
“扛馱?”
“對!戇徒就是老大爺!”
大老鄒放了阿毛,一面嘴裡叨叨地念著:“扛馱!扛馱!”
第二天,上海兵們排著隊去吃飯,路過球場時,對面遇到了大老鄒。
“戇徒!”阿毛大聲地喊著。
“哎,你好!你好!”大老鄒殷勤地回應著。
大家一臉茫然地看著阿毛,阿毛得意地刹了刹眼皮。大家立刻知道,他耍了大老鄒,都大笑了起來。
又過了幾天,阿毛又被大老鄒抓住了。
“你他媽的小子耍我!”
“我怎麽耍你啦?”阿毛理直氣壯地問。
“那為什麽你喊我‘扛馱’,他們都在笑?”
“他們笑是因為喜歡你,這點也不知道。”阿毛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走了。
他們喜歡我,對著我笑?不對,我又被這小子耍了!
“站住!”他追了上去。但阿毛貌似鎮靜地走著,幾步一轉彎,便大步逃去,大老鄒沒有抓到他。
“來了五個女兵,湖南人,土得來嚇死人!”阿毛跑進宿舍報告著。大家在宿舍裡聊天,姬季遠在彈著屈班長的秦琴。
“啊呀!你們自己去看,在食堂裡吃飯。話也講不清楚,碗不叫碗,叫王八。”
第二天吃飯,上海兵們佔著兩張桌子,打量著另一面的五個新女兵。
“是很土的,比上海的鄉下人還要土。”李洪才推了推富方正“去搞一下!”
小孩拿了一個大碗,走到女兵們的桌前。
“你們好!我也是新兵,比你們早來了幾天,我們認識認識!”
“你們是什麽地方來的?”一個小女兵用,根本無法分辨的,普通話問道。
富方正聽了三遍才聽清,“噢!我們是上海兵,我叫富方正。”
“哦!上海兵。”女兵們用湖南話交流著,富方正一點也沒聽懂。只有那個年紀較大的,沒有參與她們的交流。她沒有另外四個女兵,身上的土氣。高挑的身材,高高的顴骨,消瘦的臉膛,一雙眼睛很凌厲。她看著富方正,用比較標準的普通話問道:“你們來了幾天啦?”
“一個多星期!”富方正回答,他探詢著說:“你們湖南話真不好懂!”他抬了抬手中的大碗,“比如這個,你們湖南話叫什麽?”
“大王八!”那個年紀較大的脫口而出。湖南話發音,碗的音就讀王,再加上語氣詞,吧!便成了“大王八。”
李洪才得意地說:“這個人就叫大王八了。”大家哄堂大笑。
富方正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你們等我回來,再笑不可以嗎?”小孩不高興地說。
“那怕什麽?看我的。”阿毛拿起一個小碗,走了過去。
“你們湖南話,叫這個怎麽叫?”他衝著一個小女兵。
“小王八!”那小女兵脫口而出。
上海兵的桌子上,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諸國平笑得摔下了凳子,“這個人就叫小王八了。”
阿毛得意洋洋地還想問什麽。
“你放尊重些!”大王八指著阿毛。阿毛一臉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個高一點的,兩隻臉大得垂了下來,真像個胖頭魚(即鰱魚)!”
“那就叫伊胖頭魚好嘞!”
“儂看最右面那個,小得要看不見了,唔以為小孩算小了,哪曉得這個女兵還要小,一米五不曉得有沒有!”牛鼻頭指著那個最小的女兵。
“那麽就用東北話叫‘小不點’好嘞!”李洪才總結性地決定了。
最後一個,怎麽也起不出外號,那三張臉幾乎分辨不清,大家隻好起身走了。
後來才知道,那個大王八叫呂松露,那個胖頭魚叫姚麗萍,而那個小王八叫盛清雲,那個小不點叫李學梅,而那個沒被起外號的叫盛春虹。
因為這一次鬧得很尷尬,因此以後,上海兵們便很少同她們打交道。
一天,晚上八點多,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三個人在宿舍。李洪才看著那鬧鍾,怎麽也不順眼。
“每天六點鍾,還沒有睡醒,伊就叫勒,煩伐?”
“儂叫伊勿要叫嗎?”諸國平回答。
李洪才拿著那鬧鍾研究著,他發現遊絲上,有一個擰的把手,他擰了幾下,鬧鍾真的不走了,他高興地把它放回桌上。
“儂拿時間調到六點一刻。”姬季遠從書上抬起頭來說。
“做啥?”
“鬧鍾上頭幾點鍾啦?”
“八點二十分。”
“這時間有幾個人啦?”
“噢!”李洪才明白了,他把鬧鍾的指針調到了六點一刻。
第二天早上,鬧鍾沒有響,等大家醒來時,已經該吃早飯了。李洪才看了看窗外,那幫女兵們還在隊列訓練,故作鎮靜地起來整理床鋪。
“怎麽回事?”屈班長問。
“鬧鍾給人弄壞了。”董士產拿著鬧鍾研究著。
“看什麽時間搞的?”羊希和一面問,一面去看時間,六點十五分,那個時間宿舍裡有很多人,自己也在。
上午學習時,屈班長嚴厲地指出,“這是嚴重的搗亂行為,鬧鍾給擰緊了。誰乾的,希望他自己說。”
他連問了三遍,也沒有一個人承認,他也拿不出辦法,便把鬧鍾交到醫務處去了,很快醫務處的指示就下來了:從明天起,上午學習時間,追加兩小時隊列訓練。
“這個土產,存心同阿拉作對,要教訓教訓伊。”
“就是講,伊不講有人弄壞脫,不就是自己壞的了嗎?”諸國平附和道。
這天晚飯後,諸國平去接診室,偷了支針頭,十一號的。兩個人嘀嘀咕咕地,在董士產的臉盆上搞著。
“怎麽搞的,沒有用呀?”
“十一號針頭太細了,儂去偷一根十八號針頭就好了。”姬季遠躺在床上,頭也不抬地說。
“伊哪能曉得額,儂沒有同伊講伐?”
“沒有!”李洪才說:“這隻癟三,精怪得要死。”
他們又去偷了一根十八號針頭,果然大,有粉絲那麽粗。他們在董士產的牙膏上扎了一百多個洞。
第二天早上,大家端著臉盆洗漱。突然聽見一聲大叫“啊!”
大家擠過去看,只見董士產一擠牙膏,突然冒出了一百多根牙膏,密密麻麻。像個發怒的刺蝟。董士產直接拿著牙膏,去了醫務處。
晚上,醫務處召開會議,楊處長對著大家說:“同志間要友愛,更不是互相傷害。”她從身後的盤子裡,拿出了那支,冒著一百多個頭的牙膏,“把同志的牙膏,弄……”她憋了憋,實在憋不住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接著大家都笑了起來,會議在笑聲中結束了。
“這幫上海兵真能折騰。”
“是啊,把牙膏搞成這樣,笑也笑死人了。”
大家議論著,走出了會議室。
董士產知道是誰乾的,但他不敢說。
諸國平拍拍他的肩膀:“下次,牙膏要看看牢啊?”
一天晚上,富方正歡歡喜喜地走回宿舍,嘴裡在不停地翻騰著。
“你吃什麽?”牛鼻頭問。
“糖!”小孩得意地回答。
大家都站起來了,“有糖吃?”
“薄荷含片,就是糖,但不能多吃,多吃胃受不了。”
“你怎麽弄到的?”
“我嗓子痛,開的。”
大家一窩蜂往接診室走去,回來後每個人嘴裡都在翻騰著。
因為部隊裡規定不能吃糖,吃糖是有資產階級思想。但現在是吃藥,跟資產階級思想沒關系。
有一天,姬季遠嘴裡翻騰了一個多小時,還未停。小孩關心地過去說:“不能吃太多,一會兒胃難受。”
“不會的,因為我的糖裡沒有薄荷。”
“那是什麽?”
“杜滅芬含片。”
大家又一窩蜂地去接診室。都要開杜滅芬含片。
金護士長看著這幫幼稚的上海兵,笑得直搖頭,“真是一幫孩子啊!”
其實他們就是孩子,根本還沒有長大,他們中最小的,剛剛才十六歲啊!
到部隊的第二個星期天,按部隊規定,星期天是吃兩頓飯,上午九點半,下午四點。
走進食堂一看,大米飯,每周一頓,大家老規矩, 使勁地往碗裡盛壓著。但李洪才卻很反常,他隻盛了大半碗飯就拿過去吃了。大家剛裝完飯,他又拿著空碗來了,這次他老實不客氣,裝了冒尖的一碗。
大家吃完了這碗飯,看著盆裡的高粱米飯,誰也不想再去吃一點。但李洪才還在慢慢地吃著,他碗裡還有半碗飯。
“格隻赤佬,太精怪了。”原來李洪才先盛大半碗飯,吃完了還有機會,再盛第二次。但你第一次盛太滿了,就沒有盛第二次的機會了。看著李洪才怪笑著,大家終於明白了。從此以後,每次吃大米飯,上海兵們都是先盛半碗,爭取第二次盛的機會,最終,一些來晚的人,便只能吃高粱米飯了。
第二天上午學習,屈班長說:“今天要宣布兩件事,第一件,你們的入伍訓練正式結束,今天給你們發領章、帽徽。”他拿出紅色的金屬的五角星帽徽,紅色的、布質的平行四邊形領章。分發給大家,領章反面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小表格,姓名、血型。這是為了打仗時受傷,便於盡快搶救。
“你們都去接診室化驗一下血型,寫在領章上。”然後他開始教怎樣別帽徽和縫領章。
領章用針線,一針針地縫在衣領上,洗衣服時還得拆下來。沒幾天后,小孩發明了,用橡皮膠布做成雙面膠,一貼就成了,洗衣服一撕就下來了。
一陣忙亂後,屈班長又宣布第二件事,“下午大家準備準備,明天去營城子生產地,參加為期兩周的勞動。”
“營城子生產地?”又是一個新概念,去幹嗎?嗨!走了不就知道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