營城子勞動很快結束了,回院當天下午,醫務處楊處長來到上海兵宿舍,宣布明天開始參加護士培訓班。
醫院裡原先的護士,都是護士學校畢業後,分配到醫院的,但文革以來,護士學校沒有畢業生。因此,四六九的護士的力量的加強,只能自己培養了。好在,偌大一個醫院,科科俱全,師資力量倒是不缺的。
楊處長臨走時宣布,李洪才同志因工作需要,不參加培訓班,明天早晨去院務處報到。
夜色在靜靜地滑行著,天上一顆星星也沒有。李洪才的頭深埋在雙手雙腿中,坐在門外的台階上已有數小時了。因為楊處長走到門口,送出去的屈班長問了楊處長,李洪才去院務處幹什麽,楊處長回答的是休養灶。這一問一答,給伸長了耳朵的李洪才聽得清清楚楚,他驚呆了,他木然了,他腦子一片空白了,他晚飯也沒有吃,就這樣一直坐著,已夜深了。
他晃了晃腿,發現右腿碰到了什麽,他抬起頭來看向右面,迎著他的是姬季遠關切的目光。
“肯定是伊拉(他們)去講唔壞話了。”他木然地說。
“啥人呐?”
“牛鼻頭勿會額,梅花鹿勿會額,阿毛勿會額,土產現在勿敢了,是包訓達,養媳婦,小孩。”
“勿一定伐!”
“肯定是額!”
“先去了再講吧!世界上什麽事都在變的,塞翁失馬焉知非福!當護士就一定會好!也不一定吧?”姬季遠安慰著。其實姬季遠心裡很清楚,不是誰講了壞話,在離開上海前,姬季遠就已知道,李洪才打周業文老師的事,已經寫進李洪才的入伍小結中了。因此,楊處長一宣布,他就猜到了。但根據李洪才的性格,他是不會相信的,只能安慰他了。
“但唔是做炊事員。”
“炊事員勿一定勿好,朱德的炊事員,後來當將軍唻!”
“反正這個仇,唔一定要報。”李洪才說完就走進宿舍裡睡覺去了。
第二天早飯後,大家送走了李洪才,李洪才鐵著臉,沒有理任何人,扛著行李就走了。
開學了,教室就在宿舍的隔壁,加上五個湖南兵,一共十四個學員,兩個旁聽的班長,沒有教材,只有講義,講義中只有提綱。
楊處長陪著第一位老師,二外科的李醫生來到課堂裡,上海兵跟李醫生已經很熟了,但湖南兵不認識,李醫生一一記下了她們的名字。
李醫生講的是解剖學,因為這是一門主課,佔培訓班二分之一的課時,因此每天上午都是學解剖。
人體解剖有兩門學科,一門叫‘生理解剖學’,另一門叫‘解剖生理學’。現在讀的是‘生理解剖學’。
李醫生從人體結構起講,人體分大腦、軀乾和四肢三部分,人體的支撐由骨骼完成,人體有二百零六塊骨頭,其中頭骨二十九塊,軀乾骨五十一塊,四肢骨一百二十六塊。
“不對吧?李醫生,人的頭骨我是見過的,就只有一個呀,怎麽變成二十九個了?”諸國平舉手提問道,因為他真是見過骷髏頭。記得六六年夏天,他同姬季遠一起去西郊公園抓蟋蟀,跑到旁邊一條河裡去游泳,他們在河塘裡一陣撲楞,河裡的白鰱都跳到了岸上,然而姬季遠踏到了一個像足球一樣的東西,諸國平湊上去,挖出水面一看,竟然是一個骷髏頭,兩個黑洞洞的大窟窿正對著他。
“儂娘的!”他轉身爬上岸去就逃,連衣服褲子都不要了。
等他回來時,姬季遠已經被農民抓起來了,當然他也落了網,罪名是在魚塘游泳,跳上岸的小白鰱都被農民小孩撿走了,要罰兩塊錢,兩人摸遍了口袋,才湊了兩毛錢。農民不讓,把他們關在小房間裡,最後是兩人又湊了一斤多糧票,才把自己贖了出來,因此他記憶猶新。 “是一塊的,不是二十九塊。”諸國平肯定地說。
李醫生有點犯愁,對著一群初中生,尤其像胡立純和富方正,雖說是六八屆初中畢業生,但兩年文化大革命,都沒讀過書,充其量隻讀到初中一年級。一下子讓讀生理解剖學,這跨度也實在太大了。他想了想說:“這樣吧,我聯系一下大連醫學院,我們去他們的解剖室,現場入門吧!”
下午的第一堂課是政治課,是政治處馬主任講課,他從馬克思的第一國際,到中國共產黨的第一次代表會,講解了共產主義的使命,為共產主義奮鬥終身的意義,講得上海兵們熱血沸騰,想望油然而生。
休息十分鍾後,第二堂課是藥物學,上課的老師姓李,大家就叫她李藥師。她講的第一類藥物是,抗膽鹼藥和擬膽鹼,這兩種相對立的藥,給了上海兵們很大的印象,抗膽鹼的藥收縮瞳孔、減少內分泌及抑製平滑肌痙攣,它主要有硫酸阿托品和東莨菪鹼。當然擬膽鹼藥的作用正是同它相反。由於沒有教材,全部都靠課堂筆記。
第三天,李醫生聯系了醫學院解剖室,早飯後,一行人便去到了這個地方。
到了醫學院裡,李醫生讓學員們在路邊等著,他找來了解剖室的人開了門。他招了招手,讓學員們過去,湖南兵們迅速地走了過去,上海兵們則是大大咧咧地慢慢走著。
“媽呀!”“哇!”湖南兵們奪門而出,跑在前面的,見要撞到上海兵了,便從旁繞了過去。最後一個,也是跑得最快的,她彎著腰、低著頭,一路猛跑,一頭撞在了土產的胸前,土產仰面一跤摔了出去,帽子也飛掉了,腦杓磕在地上生疼。但那個湖南兵可不管這些,繼續往前跑去,只見她在土產腳上一拌,背朝天一跤也摔了下去,肚子狠狠地砸在了土產的臉上,她拚命地爬起來,繼續往前跑著,一面還在大叫“有鬼!有鬼!”
看著旁邊一堆幸災樂禍的壞笑,“儂娘個起啦唻,小王八!”土產嘴裡罵罵咧咧地站起來,手一摸後腦杓,出血了,“呸!”他憤怒地看向已經逃到路對面的湖南兵:“碰到鬼啦!搶著投胎啊!”
“真有鬼,你們去看!”盛清雲瞪著驚恐的雙眼。
“娘個癩痢,倒霉!”土產摸著後腦杓,無奈地罵著。
其實土產同這個小王八真有不解之怨,別看那小湖南老實得像個鄉下的土妹子,但畢業後,恰好同土產分配在一個科,她老是欺負土產。比如交班應做的工作不做,讓接班的土產做,還理直氣壯地指土產的鼻子,讓他少廢話。幾個月就能讓一個人,發生如此天翻地覆的變化,也算是奇葩了。有一次,她幾乎就把土產打死了,這可是後話了。
“怎麽回事?”諸國平納悶地說。
這解剖室裡一股陰森森的氣氛,一股難聞的味道。當然,以後學到了,這是福爾馬林的味道。
李醫生什麽也沒說,只是伸手讓了讓,諸國平探頭一看,原來進門處站著一個只有骨架的“人”。他的汗毛也豎起來了,他壯了壯膽仔細看了看,原來是用鐵絲把人的骨頭按原樣連接起來,吊在後面的一個鐵架上,他慢慢地往裡走去,“這有什麽可怕的!”
大家都進去了,李醫生站在那架骷髏旁,用一根小棍指著。
“這是額骨,兩邊是頂骨,後面是枕骨。”他讓大家看了每塊骨頭的連接處,都有鋸齒形的拚縫。
“兩邊是顳骨,前面是顴骨,中間是鼻骨,下面是上頜骨、下顎骨。”
“原來人的頭顱真的是,那麽多骨頭拚起來的。”諸國平坦然了。
“相信了吧?”李醫生笑著問,湖南兵這時才蹭了進來。
“這是肱骨。”李醫生指著上臂骨,“連著它的前面是鎖骨,後面是肩胛骨。”他又指了指大腿骨,“這叫股骨,肱骨和股骨是人體主要動作行為的主持者。”
“噢!”姬季遠明白了,古代國家棟梁都有肱股之臣之稱。敢情就來源於此了。
“人的前臂有兩根骨頭,裡尺外撓。人的小腿也有兩根骨頭,裡脛外腓。”
李醫生把骷髏人轉了個身,“枕骨下是頸椎骨,共有五塊,下面是胸椎骨,共有十二塊,每塊上連著一根肋骨,因此人有十二根肋骨,再下面是腰椎骨,共有七塊,再下面恥骨和尾骨,再下面是骨盆,這些構成了人體軀乾的支架。李醫生只能簡單地講解著,要詳細講時間也不夠,學員們接受也沒那麽快。”
這時,大家轉過身來打量著這個解剖室,很大,約有五六十平方米,靠牆是一圈隔板,隔板上放著大大小小的玻璃罐,罐裡放著各種各樣的人體組織,如心臟、肝、肺、腦、胃,也有一條一條的肌肉,還有的是盤著的像蛇一樣的腸子,有的粗,有的細,牆上還掛著許多圖譜。
大家又好奇又驚恐地看著,這些從未見的東西,有幾個人想吐。對面是兩扇雙開門,是那種往裡往外都可以開的,可能是便於屍床推入吧。
進入第二間房間,都是一排排冰櫃,有豎著的,有橫著的,打開豎著的冰櫃,有一個頭顱,還睜著雙眼,旁邊是一條腿和半個身子。
“哇!”這次不是僅僅湖南兵往外逃了,上海兵中的大部分人也在往外逃,最後逃出來的阿毛,把手背在背後,走到了最外面。房間裡只剩下李醫生和姬季遠兩個。
“都是死的,有什麽好怕。”諸國平故作鎮靜地說。
大家都緩緩地回到了那個冷凍櫃前。
牛鼻頭感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腰,他推了一下那個手,冰涼冰涼的,他低頭一看,只見一隻煞白的硬硬的手,正摟著他的腰。“啊!”他大叫一聲跳了開去。他身後是莊振祥,大家不約而同地望向牛鼻頭跳開後的空間,只見從莊振祥的腰裡伸出了一隻煞白的僵硬的手。
“哇!”這回是真怕了,大家都一窩蜂地逃出了解剖室,解剖室裡只剩下李醫生、姬季遠和站在對面的阿毛,阿毛用報紙墊著,抓著一隻前伸的上臂。李醫生和姬季遠都深深地注視著阿毛,但目光是不同的,李醫生是憤怒的目光,而姬季遠卻是想笑而又硬憋著的假莊嚴的目光。
阿毛尷尬地把那個死人手往前伸了伸,他知道玩笑開大了,把手中的手放進了冷凍櫃裡,便躲到一邊去了。
李醫生無奈地關上了櫃門,“走吧!”他搖了搖頭,起步往外走去。
下一天的解剖課講了人的呼吸系統,有鼻、咽、氣管、支氣管及肺構成。肺是人體呼吸的重要器官,呈海綿狀,肺的功能是吸進新鮮空氣,把空氣中的氧溶入血液中,然後呼出二氧化碳。肺分為左肺和右肺兩個,左肺分為兩葉,右肺分為三葉,正因為如此,人的心臟是鑲嵌在左肺中的。因此人的心臟的正確位置是中心線偏左。
盛春虹舉手要求發言,李醫生指了指她,她站起來嘰裡咕嚕說了一大堆話,大家都沒聽懂,因為她的普通話實在太不清楚了。她又是口說又是手比,但大家仍無法聽清。
李醫生指了指那幾個湖南兵:“你們誰能翻譯一下?”
呂松露舉了手,李醫生點頭後,她站了起來,毫無表情地說:“她說我們家鄉都說,好人的良心在當中,只有壞人的良心是歪的。”
這個問題把李醫生問住了,他虛晃了幾下手指,沒想出來怎麽回答。他轉身從黑板旁拿出一幅人體胸腔解剖掛圖掛了起來,他指了指圖中的心臟:“人的心臟都是偏左的,沒有生在當中的,否則肺也不會有大小,你可以看看圖。”
這已經講得很明白了,大家都懂了。
盛春虹指著掛圖,又說了一句什麽話,她看大家都詫異地看著她,她又重複了一遍,大家還是沒有聽懂,李醫生指了指呂松露,“你再翻譯一下吧!”
呂松露臉紅了,但她很不情願地站了起來:“她說這是壞人的心。”李醫生驚得眼鏡差點掉下來,他用手扶了扶。那幫幸災樂禍的上海兵,一個個笑得東倒西歪。
富方正斂起笑容,轉向盛春虹:“那你的心是不是在中間?”
盛春虹竟然聽懂了,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我的心是在當中的。”
又是一陣大笑,簡直把屋頂都掀了,阿毛笑得氣也喘不過來了。
看著這樣的課堂紀律,李醫生發怒了,他一巴掌拍在講台上“停!”課堂裡刹時靜得悄無聲息。
“人的心臟都偏左,只有一種情況不偏左,先天性畸形,下課。”他走到外面抽煙去了。
“格個人心在當中,先天性畸形。”阿毛指了指盛春虹,但他回頭去一看,盛春虹正趴在桌子上嗚!嗚!地在哭。“格個人就叫‘畸形’了。”他回頭衝著上海兵們翻了翻眼皮。
“幹什麽?幸災樂禍?”盛清雲衝過來指著阿毛,這個小女兵如此凶猛,還真嚇了阿毛一跳。
“幹什麽?她自己說她心在中間,李醫生說心在中間是畸形,管我什麽事,小王八!”
盛清雲無奈地退了回來,她聽到了小王八三個字,但她不知道小王八就是說她,如果她知道的話,肯定會衝著阿毛的臉打一拳的。
阿毛得意地抬了抬下巴:“怎麽樣?”
上午第二節課,講的是人體的血液循環,共分為主循環和肺循環,肺循環主要把肺部吸收的氧置換出來,然後通過主循環把氧和養料送到身體的各部分,然後流回來的血就帶有二氧化碳。人的心臟分為兩個心房兩個心室,中間都有瓣膜隔開。人的血液相當於人體體重的百分之八的重量,分為血球和血清,血球又分為紅血球、白血球、血小板三種。紅血球負責輸送養料,血小板負責在傷口部位凝固以止血。白血球則負責抵抗各種細菌的侵略,並殺滅細菌,上午的解剖課就這樣結束了。
下午的第一節課依然是政治課,馬主任今天,從烏托邦講起,到巴黎公社,再講到中國共產黨的先烈們,前仆後繼地為了共產主義這個信仰,獻出了寶貴的生命,他講了無產階級的世界觀,說無產階級只有解放全人類,才能最後解放自己。現在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人民,正處於被壓迫、被剝削的水深火熱中,他們等待我們去拯救。然後又說到了,目前我國處於社會主義階段,社會主義的分配原則是:各盡所能,按勞分配。但到了共產主義,分配原則就是:各盡所能,按需分配。我們每個軍人都必須樹立起,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終身的堅定意志,才能為人類做出最大的貢獻。馬主任豐富的共產主義學說,精巧的構思組織,完整的語言表達,又一次聽得上海兵們血脈噴張,下課後還在了解如何才能寫好入黨申請書。
下午藥物課,今天講的是抗菌類藥物。抗菌素是一九二九年由英國細菌學家弗萊明發現的。在此之前,為了抵抗細菌對人體的侵入,只能用磺胺類藥物,但磺胺類藥物只能抑製細菌繁殖,不能殺滅細菌。因此它對於大面積感染來說,是只能望洋興歎的。一九四零年,培尼西林(即青霉素)問世後,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被廣泛地應用,拯救了無數傷兵的生命。但在四十年代,抗菌素往往只在軍隊裡應用,老百姓往往與其無緣,那時,從黑市獲得一支青霉素的代價,幾乎就等同於一根金條。
青霉素往往和鏈霉素合用,合稱青鏈霉素,這兩種藥又使兩種絕症的病人,獲得了新生。青霉素是梅毒杆菌的克星,而鏈霉素是結核杆菌的天敵,從此以後,“癆病”(即肺結核)便可以根治了。當然,到了六十年代,又有了很多種抗菌素,如:四環素、土霉素、金霉素等。這堂課一直講到了五點一刻,以至於上海兵們走進食堂,發現苗頭不對,因為飯盆裡的大米飯已經不多了,大家不約而同地放棄了先少後多,爭取第二次機會的伎倆,直接地搶著盛滿了飯碗。
後一天是星期天,上午姬季遠正打算出去打一會籃球,他見門口走進了一個陌生人。來人個頭不高,但非常之胖。圓圓的大腦袋上鑲嵌著兩隻小眼睛,小眼睛上戴著一副金邊眼鏡,圓圓的身體,遠看就像一隻足球放在了一隻籃球上。
“您是張……”姬季遠探詢地問著,他知道有個副院長叫張胖子。
“是,我是張夢龍。”那胖子說著話,抬了抬手中的兩個布面的方盒子。
“您怎麽知道我會下圍棋?”姬季遠不解地問道。
“你入伍小結中愛好一欄裡不是寫著嗎?”張副院長親昵地說。
“那您請坐!”姬季遠把張副院長讓到了自己的床上,還好是硬板床,拉開棋盤倒也放得平平整整。
張副院長分管內科,因此同姬季遠不熟,只聽別人說他是個三開院長,他在日本統治時期就是副院長,日本人投降了,蔣介石手裡他還是當副院長,蔣介石逃跑了,現在共產黨手裡他照樣是副院長。因此他那個三開就是:日本人手裡吃得開,***手裡吃得開,共產黨手裡吃得開,這就所謂的三開院長。他癡迷圍棋,院裡喜歡下圍棋的也就是那幾個老知識分子,張副院長在裡頭還是下得比較好的,聽說來了個上海兵會下圍棋,他首當其衝地來了。
圍棋起源於中國的四千多年前,由五帝中的堯所發明,可謂中國的國棋,但時至今日,下的人卻越來越少了。
“你拿黑子。”張副院長攤了一下手。
“院長先行吧!”姬季遠把黑子推到了張副院長面前。
“好!那我就先走了。”張副院長用拇指和食指拈起一枚黑子,下到小目上。
圍棋分為三個階段,開局、中盤和收官子。圍棋的開局是很重要的,明朝的國手‘過百齡’曾經說過,“起手居邊偶,逸已攻人原在是。”因此,圍棋開局大都下在角部,有三三、小目、目外、高目四種。後來日本人又興起了下在‘天元’(圍棋最中間的一個交叉點)的開局。
姬季遠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一枚白子,應在了另一個角的星位。
張副院長小飛定角,而姬季遠卻又在另一個角的星位,下了一枚白子,從棋面上看,姬季遠佔了兩個角,而張副院長隻佔了一個角,但小目經小飛定角後,已經佔穩了,而姬季遠的星卻是縱橫都是第四條線上,有點高,角部還是比較容易被攻入的。
星期天吃兩頓飯,這場棋下了有近四個小時,張副院長輸了三盤,但輸不多,每盤也就一、二十個子。張副院長連口稱讚:“下得好!下得好!下個禮拜再下。”
星期一的解剖課講了人的消化系統,由口腔、咽喉、食道、胃、十二指腸、空腸、回腸、盲腸、升結腸、模結腸、降結腸、乙狀結腸、直腸、**等消化部件構成。
人的消化液共有三種,第一種是胃液。第二種是膽汁,膽汁實際是肝髒的分泌液,平時儲存在膽囊裡,當人體攝入過量的油類食物時,膽道口的“歐的氏”括約肌會自動松弛,放出膽囊中的膽汁,以消化油類食物。第三種是胰液,它是由胰腺分泌的。膽總管和胰總管都開口在十二指腸。因此,十二指腸是禁區,是不能切除的。這兩堂課,洋洋灑灑講了一上午。不過中午是小米稀飯加饅頭,也不用貼邊沉底、輕撈慢起了。
其實上海人對任何麵粉做的都叫饅頭,其它地方只有實心的叫饅頭,包了餡的都叫包子,比如肉包子,上海人就叫肉饅頭,菜包子,上海人就叫菜饅頭,當然到了東北就入鄉隨俗了。
下午的政治課沒有了,換了針灸理療課,由針灸科付主任主講。
針灸的起源比之神農嘗百草,猶是早之又早,在舊石器時代,人們因摔倒或碰撞了尖石或荊棘後,身上的某種疾病反而好了。久而久之,在新石器時代便出現了針石和饞石,他們統稱為砭石,以後便逐漸有了石針、骨針、竹針、銅針、金針的進化。
付主任拿出了幾張掛圖,一一地解說著。人身有十二經脈,又有奇經八脈,共有二十條經脈,以貫穿人體前胸和後背正中線上的任、督二脈為主,人身共有四百零九個穴位,每個穴位都對應身上的某個髒器。有三十六個穴位是人身上的死穴,弄巧成拙會導致嚴重的後果。比如腦後頸部中央,凹陷處的啞門穴,因為面裡就是中腦,人的神經中樞都集中在這裡,很可能導致死亡。但也有奇例,說有一支部隊醫療隊支農,看到農村有個孩子是啞巴,很痛苦,她下定決心要治好她,於是用三寸長的針,刺自己的啞門穴,刺完竟然無事。然後就給那個孩子扎,那個孩子、孩子的父母、爺爺、姥姥什麽也不懂,認為解放軍就是救人的。誰知道那是個才讀了幾個禮拜的衛生員。於是便扎了,竟然不啞了。於是便有了那首歌“千年的鐵樹開了花,萬年的枯藤結了瓜……”霎時傳遍了大江南北,紅透了半邊天。
經脈、穴位講了足有兩個禮拜。付主任便開始教扎針,進針的關鍵是皮膚,因為特別柔韌,因此進針有兩種方法,一種是用拇食二指捏著針身,只露出一到二分針尖,一下刺入皮肉,然後慢慢旋轉著針把一點一點進針。另一種是用拇食二指捏住針把,用中指頂著針體,使勁一刺,也能進入皮膚,不過第一種隻適用於初學者,如果病人看到你這樣,是死活也不會讓你扎的。他拿出了一把針和一盒酒精棉球,分發給大家,並進行了示范。他舉起左手,用右手的針刺入左手虎口的合谷穴,邊旋邊上下抽動,大家都學著在各自選定的穴位上練習著,有的刺列缺,有的刺曲池,也有的刺足三裡、內、外關等。
突然,付主任驚恐地指著諸國平:“你幹什麽?”
大家回過頭去,只見諸國平用一支四寸長的針,直直地刺入了腹部中央的中脘穴。
諸國平眯著眼睛,旋著那根針感受著:“您不是說‘肚腹三裡留,腰背殷門求,頭頂尋列缺,面口合谷收’嗎?”他又擰了幾下,“我肚子有點不舒服,扎一下足三裡吧!”
“你這不是足三裡,你這是中脘穴,中脘只能刺入零點五到一寸,你這扎了三寸,要出事的。”
諸國平“哧”的一聲拔出了針,臉色也變了。
付主任拿起那根針,在鼻子下聞了聞,直搖頭。
姬季遠拿過針,放在鼻子上聞了一下,一股淡淡的糞臭,再掀起諸國平的衣服,“你這是扎到小腸裡了。”
剛剛學過解剖學中的消化系統,中脘裡面是小腸。扎了三寸多深,不是已穿透腹壁,進入小腸了嗎?
諸國平越來越怕,他捂著肚子說:“肚子痛。”
大家都圍在他周圍,看著他的面色,這課也上不下去了。
當天晚上,諸國平發燒了,這馬都踢不死的東西,竟然發燒三十八度九,他抱著肚子,在接診室的床上哼啊哼的,打靜脈點滴,姬季遠在一旁笑著。當然,第二天燒就退了。
付主任最後講了理療,當然他講了很多種理療,但四六九理療室只有一種,“蠟療。”
理療室裡有一個大桶,下面電爐燒著,桶裡的蠟都溶化著,有病人來,拿杓子舀一杓子蠟,倒進一個長方形的盤子裡,過幾分鍾,蠟的表面都凝固了,便把那個方塊的,外面凝固裡面還是液態的蠟,倒在一塊油布上,包好,再在外麵包一層白布,這個理療工具就好了。病人找一張床,把那個長方形的包,放在需要治療的腰部、背部或腿部。由於那蠟塊,至少有四十分鍾以上的余熱,因此會使病人的患部,得到相應的改善。
小孩是第一個找到那個理療室的,他說他腰痛,在接診室開了張理療單,就去理療室的床上烘一個小時,還能同那裡的張醫生,天南地北地聊著。
上課老是沒有小孩的人,問老師,老師拿出了他的理療單,“原來是這樣!”於是大家都紛紛仿效,以後甚至上課時,課堂上隻坐著諸國平和姬季遠兩個人,其他人都跑去烘蠟了。諸國平不喜歡這種事,而姬季遠不願意缺課,哪個老師,哪個班長也沒有辦法,那些人可都是拿著醫生開具的治療單的。付主任不講理療課多好啊!
藥物課又講了麻醉藥,麻醉藥分為,局部麻醉、半身麻醉、全身麻醉、血液麻醉和粘膜麻醉五類。普魯卡因(也叫奴夫卡因)是最普通的局部麻醉藥。半身麻醉主要有硬膜外麻醉和腰麻,藥品主要用柴洛卡因。全身麻醉主要是乙醚,有開放式和插管式兩種。而粘膜麻醉主要適合,眼、鼻、喉科手術,主要有地卡因,也叫丁卡因、四卡因。血管麻醉用的是流噴妥納,用針筒往血管裡慢慢推,並讓病人數數,一般不到十就睡著了。
藥物學又講了鎮痛藥,解熱鎮痛藥、升降壓藥、催眠藥、鎮靜藥、解痙藥。等等,等等……以前人們總叫安定類是安眠藥,其實不然,它是鎮靜藥,而真正的安眠藥是巴比妥或魯米那爾,這是不常見的。
藥物學講了一個多月,終於結束了,課程進行了考試,姬季遠沒怎麽複習,考了第一名,別看那幫家夥老是逃課,但考試成績居然都過得過去,那四個湖南兵,排在了最後,只有呂松露排名較前。
接下來的課程是內外科疾病和五官科常見疾病,而針灸、理療課結束後,緊接著又上了一門主課,“護理學。”
星期五晚上的點名大會,由醫院黨委劉書記,作了院黨委關於“開展三忠於、四無限活動”的動員報告。活動的內容就是,為了表示對毛主席的三忠於和四無限,要每天早請示、晚匯報,要跳忠字舞,要每個部門每周、全院每月召開一次講用會,發表個人學習毛主席著作的心得體會。
星期一早上,學習被暫停了,要學習忠字舞,於是來到操場上。一會兒,政治處馬處長陪著一個女兵,走了過來,但是一個陸軍。他介紹說:“這是旅大市警備區的小李,特地來教忠字舞的。”大家都友好地點了點頭。
第一支忠字舞是“敬愛的毛主席”,每個人右手拿著紅寶書,跟在後面依樣畫葫蘆地學著,有的人學得快,似乎有文藝細胞,比如富方正、姬季遠、包訓達,還有那兩個大的湖南兵,很快就學會了。但屈進明、諸國平,還有那三個小的湖南兵,卻老是動作做錯了或做反了,結尾明明是向右弓步,右手橫挎胸前,但他們不是舉手就是馬步。
那個教員說:“接下來你們互相教吧。”她指著富方正說,“他就跳的很好,讓他教吧。”
然後就休息一會兒,再教第二支。
那幫湖南兵,圍坐著教員,問長問短的,但那個教員卻說她剛入伍才一個多月,在警備區文工團裡。
那什麽兵啊?招兵一直是春秋兩季,五月份怎麽會招新兵呢?但那個教員沒有說。
“教員,我們要學幾支舞啊?”富方正走過去問道。
“今天上午要學四支舞,還有‘北京有個金太陽’‘大海航行靠舵手’‘在北京的金山上’。下午我要去教其它科室的人了。”那個小教員回答。這時上海兵們也圍上來了。
“您是八·二四野戰軍的吧?參加過‘四·三’大連飯店戰鬥?”
“你怎麽知道?”那個教員驚得眼睛都發直了。
“您一口海蠣子味的大連話,五月份當的兵,肯定是劉司令員看上你們的勇敢和機智了。”
那個年輕的教員臉紅了,她說:“是破格招的兵。”
“還真是八·二四野戰軍的啊?”湖南兵班長問道,但教員沒有回答,其實答案早已寫在臉上了,前一陣子傳說攻佔大連飯店的十八勇士,被劉德才司令破格招入旅大警備區,這件事是確已有之了。
上海兵們每次吃飯前都在門前一列橫隊,由屈班長指揮,舉紅寶書口中恭祝,然後跳忠字舞。經過一段時間的練習,倒是跳得有板有眼,步調一致。非常引人注目。
因此,每天吃三頓飯都要排隊,不是排隊吃飯,而是排隊跳舞,因為每個人會跳的、想跳的都不一樣,因此只能一個一個跳,經常門口等著一大幫子人,輪流看表演。
有一次,上海兵們正在排隊,輪到了民工跳舞了,在大老鄒的指揮下,一幫民工跳的呀,且不說歪歪扭扭,而且亂七八糟。這個在伸胳膊,那個卻在踢腿,這個在往右轉身,那個在往左轉身,撞了個滿臉花。這些民工個個四、五十歲,一個也沒讀過書,讓他們跳舞,真是難為他們了,整一個群魔亂舞。
大家都笑得前俯後仰,突然聽到一個聲音,“笑什麽?這是一件嚴肅的事情!”
大家轉身一看,是政治處的李乾事,他一米五幾的身高,圓圓的頭上戴著一副圓圓的眼鏡,頭頂上只有半公分的寸頭,活脫脫就是地雷戰裡,化妝騎著毛驢偷地雷的龜田鬼子,所以大家背後都叫他龜田。
可給他這樣一吆喝,誰也不敢笑了,在那個年代,是可以殺頭的。大家按部就班地跳舞,進去吃飯。
上護理課的是內科的范護士長,她從什麽叫護理,有一級、二級、三級、特級護理,每一級都應該做哪些事,護士查房、打針、服藥、導尿、打針、服藥前要三查七對,插導尿管時要無菌操作,各類化驗,應當什麽時候取樣,怎麽取樣,取了樣放哪兒,護士著裝應當如何,端盤子應當怎樣,病人出現什麽症狀應當找醫生。這護理學足足上了有兩個禮拜,最後進入了實際操作。
注射一共分為三種,皮下注射,最簡單,捋起袖子,左手拎起三角肌的皮膚,針往裡一插就進去了。肌內注射主要是臀大肌,在臀大肌中央上、下、左、右畫一個十字,必須注射在外側的上四分之一的部位。因為坐骨神經呈六十度,斜著從上往下通過,扎到坐骨神經會引起醫療事故,但肌肉注射是有難度的,針頭必須垂直進入皮膚,不能有絲毫歪斜,歪斜了病人會很痛。因此只能用手腕力量,不能用手臂力量,這要練。
“怎麽練?”
范護士長拿出一大捆注射器,一大瓶酒精棉球:“就在自己大腿上練,你們各自拿了回去練。”
晚飯後,上海兵們便在宿舍裡挽起了褲腿,用酒精棉球擦過後,就開始各自拿了一個注射器,在自己腿上扎著,用拇指、食指、中指三個指頭,捏著注射器,上臂一點不能動,就用手腕的甩動,把針快速扎入,不是很好練,發的注射器用完了,去供應室拿,但人家不給,那怎麽辦,偷!當然是接診室,一人偷了一個用布包著的,消過毒的注射器回來,又開始了練習。
“啊!痛死我啦!”牛鼻頭顫抖著手,拔出了腿上的針筒,腿上血一湧而出。
“怎麽啦?怎麽啦?”大家圍了過來。
羊希和拿過他的針筒,在電燈下仔細看,針頭柄上赫然寫著16,再看他拆下的包布上,也明明寫著16號。
肌肉注射往往用11號,最多12號針頭,他用16號那麽粗,扎在腿上不痛死了嗎?
“這小子偷東西也不會偷,你怎麽就偷16號呢?你為什麽沒偷18號的?”羊希和笑著問他。
“他用16號針頭扎腿,有沒有搞錯!”
“都是阿毛這小子,聲音弄得那麽響,金護士長進來了,我只能拿起一個就跑了,誰知是16號的。”
“你扎的時候也不看看粗細啊?”
“儂娘個癩痢,格燈這麽暗,看得見伐?”
這一晚上牛鼻頭捧著大腿一路哼啊哼的,大家都悶在被子裡笑啊笑的。
“儂娘額,差點忘記掉。”諸國平從床上爬起來,拉開了電燈,他光著上身,隻穿著一條短褲。
“唔今朝還沒有夜匯報唻!”於是他就這樣舉著紅寶書,進行了晚匯報。
星期五在醫務處開會,楊處長不指名的講了這件事,把諸國平嚇得臉煞白。
回到宿舍後,他站在宿舍中間,轉了一圈,指著一個一個人說:“儂娘額,舉報唔,怎樣,想入黨也勿要踏唔的肩膀。”說得上海兵們一個個都低下了頭。但他沒有注意門口床上的屈班長,屈班長的臉黑裡泛紅, 已變成了棗紅色,但他早就是黨員了。
七月底了,生理解剖課又講了肝髒系統、胰髒、泌尿系統、大腦及神經系統、運動系統、內分泌系統,皮膚及毛發的構造,手指、腳趾的解剖等等!等等!終於完成了。而內外科、五官科、婦科常見疾病也已考試完畢了。而護理學也講完了,最終的考試,所有的人都通過了,不通過也不行呀,前方缺人啊!
上海兵們在等待著後天,因為明天是八一節放假,後天將進行畢業分配,大家都存在著期待。
“快去!快去!”小孩舉著一包中華煙,跑了進來。“過節費!過節費!每人八角洋鈿。”
竟然有過節費,這對於每月只有六塊錢津貼費的新兵來說,就像撿了個元寶,他們一哄而出,去了小賣部,有的要了蘋果,有的要了煙,有的要了麵包,大家高高興興地過完了,入伍後的第一個屬於軍人的節日。
第二天,楊處長來到了宿舍裡,她宣布了分配的結果,當然,五個湖南兵也在場。
“莊振祥、胡立純、呂松露、姚麗萍去二外科。”
“諸國平、羊希和、包訓達去一外科、五官科、婦產科。”
“姬季遠、程舜堯去手術室。”
“董士產、盛清雲去二內科。”
“盛春虹、李學梅去一內科。”
“富方正去藥房。”
十四名學員的分配便完成了,上海兵們還是在原來的宿舍,五個女兵被搬到了二樓,各自科室的宿舍裡。
楊處長帶著大家,奔赴了新的戰鬥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