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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2章 萬裡赴戎機
  列車在一片晚霞中,緩緩地停到了江邊,江對面是他們要去的浦口。因為南京長江大橋還在建造中,因此他們過江的方式只能用輪渡。

  西面的整個天空,被晚霞映得一片通紅,有限的幾朵雲彩,在紅色的晚霞中漂浮著,江面上泛著粼粼的波光。一閃一閃地煞是引人入勝。

  高聳的鍾山和棲霞山,在晚霞的映照中,呈現出一片五彩繽紛、猶如畫卷般的美景,這讓這些很少出過家門的中學生,驚得目瞪口呆。

  “太美了!太美了!”姬季遠驚歎著,他伸著頭,極力想找到中山陵的一角,但沒有。

  “這個啥稀奇,阿拉內蒙古草原,也去過嘞!”諸國平顯擺著。

  “你知道什麽!你說再往東是什麽地方?”

  “那我不知道!”

  “你讀沒讀過‘京口瓜洲一水間’?”

  “知道,不就是‘春風又綠江南岸’嗎!”

  “還有兩句呢?一知半解的,誰寫的?”

  “杜甫!要不就是李白,不!是白居易!”

  “儂隻曉得這三個人,儂還曉得啥人?”姬季遠轉換成上海話。

  “那儂講是啥人?”

  “王安石,還有就是‘鍾山隻隔數重山,春風又綠江南岸。’後面是‘明月何時照我還’。”

  “不對!不對!就是白居易,儂瞎講”

  “儂這隻野豬魯!明明不曉得,還要不認帳!”

  “就是白居易,儂問大家!”

  大家一時也不知所以然,你看我,我看你。

  “看到伐!就是白居易,”諸國平得意洋洋地抬起下了巴。

  這時,對面江寧中學的一位高中生講話了,“是王安石,白居易是‘日出江花紅勝火,春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看到伐,輸掉了伐?”

  “就是白居易,你們都瞎講!”

  “人家江寧中學的人也瞎講!”

  “瞎講,伊又不是老師,你們就是瞎講!”諸國平狡黠地笑著,強調著。

  “好!唔問儂,中山陵旁邊是啥人的墳墓?”

  “這個啥人不曉得,朱元璋,叫明孝陵,唔去過的。”

  “那麽唔問儂,明孝陵為啥是曲曲彎彎額”

  “這唔曉得額,是為了避開孫權的墳墓。”

  “為啥要避開孫權額墳墓?”

  “這啥人曉得啦!”

  “不曉得了伐,是因為朱元璋看到孫權嚇!”

  “瞎講,死也死掉嘞,嚇啥?”

  “生子當如孫仲謀嘛,戇伐!”

  “瞎講,朱元璋這個人,會怕死人?”

  姬季遠抬起了下巴,狡黠地笑著:“這儂就勿曉得了伐!”

  其實,姬季遠是在誆諸國平,之所以朱元璋沒有挖孫權墓,是因為孫權的墓上,覆蓋了數萬噸的黃沙,挖不成洞。然而朱元璋又覺得,毀了孫權墓會恥笑於天下。於是便說:“那就讓他給我看門吧!”這才是明孝陵與孫權墓在同一條經線上的原因。

  這時,‘’的一聲巨響,應當是渡船同岸上接軌了。而四號車廂也已同五號車廂脫鉤了。大家停止了爭吵,關注著動靜。

  一會兒,列車拉著四節車廂緩緩地向船上駛去。停下後,有人又脫開了火車頭的掛鉤,火車頭變道後,又緩緩退回到岸上,又去拉剩下的四節車廂。

  隨著一陣呼嚓!呼嚓!的聲音在左面駛過,火車頭拉著後面四節車廂,也上了渡輪,停在了前四節車廂的左邊。

  過一會兒,一陣!!!的聲音傳來,輪渡同岸上脫軌了。於是,輪渡便緩緩地,略帶搖晃地向對岸駛去。

  整個過江擺渡前後花了三個半小時,當列車又開始在江蘇的大地上行進時,已是夜裡九點鍾了。車廂裡沒有燈,大家漸漸地,在黑暗中,進入了夢鄉。

  清晨,從夢中醒來,發現列車是停著的,因為這趟軍列不趕時間,所以逢車必讓。從窗口望去,發現是宿州車站,從浦口到宿州僅三百多公裡的路途,整整走了一夜。

  過了一會兒,火車站開始清場了,這次是兩個木箱。隨著一長二短的哨聲響起,張連長下令打開車門。

  月台上依然是安靜無聲,但馬上被新兵們們的喧嘩聲掩蓋了。李洪才手拿著牙刷和茶缸第一個衝到木箱旁,掀開棉被一看,是一箱饅頭,他失望地抓了兩個,取下背著的水壺開始灌水。新兵們呼吸著新鮮的空氣,有的在邊吃邊聊著。二聲長哨從車尾傳來,這是歸隊的信號,新兵們很快地向列車走去。

  阿毛一搖一晃地走到車門前,爬上了車廂。門口的張連長看著他笑道:

  “饅頭吃到啦?”

  他傻傻地搖了搖頭:“鹹菜沒搶到!”

  張連長看著他那單薄、幼小的身材,無奈地搖了搖頭。阿毛回到了自己的鋪上,姬季遠從茶缸裡撥出兩塊大頭菜,說:“吃吧!”

  阿毛感激地看著這個才比自己大兩歲的大哥哥。阿毛的父親是上海一個小型製藥廠的廠長,他上面有兩個姐姐,獨子的他從小嬌生慣養,全家都讓著他、寵著他。因此,他什麽也不會乾,從小就飯來張口、衣來伸手,現在跟這幫凶神惡煞般的戰友搶吃的,他實在不是個。

  列車啟動了,但行進了將近二十公裡,又停在了符離集車站的月台上,讓道給對面駛來的列車。姬季遠坐在鋪位上,背靠著車廂壁,在看著一本‘宋詞三百首’。這是他最喜歡的書之一。阿毛趴在窗口,看著熱鬧的月台,突然他回頭大叫:

  “快來看!快來看!”

  大家一窩蜂地擠上小窗口,只見月台對面的站台上,一列北京到上海的列車已經在啟動了,一扇窗戶開著,一個人扒在窗外,伸著雙手在催促著。窗外是一輛售賣食物的手推車,那個售貨員慢條斯理地在包著一隻燒雞。車上的人大聲說:“不用包了,不用包了,你給我就行。”售貨員抓著一隻雞腿,慢慢地遞過去,只見車上的人奮力地往外探著身,一把抓住了另一隻燒雞腿。但售貨員沒有松手,火車在往前開著,只見那隻燒雞在兩隻手中間漸漸地被撕成了兩半,各人手中抓著一半。兩人之間的距離在拉長著。只聽見一聲悶哼,車上的人奮力把半隻燒雞摔向售貨員。售貨員似乎早有防備,頭一偏,燒雞擦著他的臉頰飛過。

  “這個人是有意的!”阿毛憤怒地說。

  只見那個售貨員用紙把那半隻燒雞包包好,放入車內,用一塊布擦了擦手,又坦然自若地昂首翹望著下一輛列車。

  “怎麽有這種人!”牛鼻頭說。

  “怎麽沒人管,也沒人抓他?”

  姬季遠看著李洪才說:“儂曉得這是啥地方?”

  “符離集!”

  “符離集屬於啥地方?”他望著一群不知何以為然的戰友。

  “這是淮北!李鴻章曾給淮北下過一個定義,‘民風凶悍、慵懶、狡詐!動則鬥毆、傷人,輕則竄逃,重則為匪’這在這裡是常見的事。”

  “儂怎麽都曉得額?”羊希和問道。

  姬季遠抬了抬手中的那本書,“這裡都寫著呢!”這時列車開始啟動了。

  “我們這是去哪裡?”諸國平問張連長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們到底是當什麽兵?”李洪才問。

  “不知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一幫伸長了脖子的新兵,悻悻地回到了鋪位上。

  中午,列車駛進了棗莊車站。當然,月台上已經清場了。

  李洪才兩手各拿了一個肉包子,嘴裡還咬了一個,時不時地用右手的包子推一下嘴上的包子。

  姬季遠下來得晚,隻搶到了兩個包子。阿毛空著兩隻手,看著比他才大一個月,但個子還沒他高的富方正,兩手拿著兩個包子,左手咬一口,右手咬一口,津津有味地吃著,心裡直想哭。姬季遠走過去,把手中的兩個包子遞給他,“吃吧,好看嗎?”

  姬季遠走到李洪才身前,伸出了手,“拿一隻過來。”

  “為啥?唔自己也不夠吃來!”

  姬季遠兩眼注視著他身後,“咦!這間房子,不就是岡村寧次被打死的地方嗎?”

  李洪才順著他的眼光看去,隻覺著手中一松,他知道上當了,調頭就追。但姬季遠有半個包子已經進嘴了,他狠狠地看著他,從來都是他捉弄別人的,今天陰溝裡倒翻了船。

  李洪才轉身指著阿毛,“儂這個阿毛,這點本事也沒有,儂看人家小孩。”

  阿毛委屈地指著富方正,“伊是從人家褲襠裡鑽進去搶著額。”他這一說,立馬讓大家噴了一地的包子。

  “娘的!儂管伊啥地方鑽進去,哪怕**裡鑽進去,伊照樣吃肉饅頭,儂呢?總不見得一直叫伊讓給儂吃。”諸國平忍不住笑地說。

  “好來!一點一點學!你們講岡村寧次是被啥人打死掉額?”

  “劉洪!”牛鼻頭說。

  “不對!不對!是王強。”阿毛講,“這唔曉得額!”

  “是不是這間房間?”

  大家看著想著,像,又有些模糊。

  這時集合哨又響起來了。

  下午,列車停靠在濟南站,在讓道,大家有的靠,有的坐,有的躺著,小聲地聊著天。

  “濟南有啥地方好白相?”羊希和望著窗外。

  “濟南阿叫泉城,大明湖好白相。”諸國平回答。

  “那儂有的濟南的故事,講給大家聽聽伐?”

  “講不來,叫姬季遠講伐!”

  “那麽唔就給大家講講山東省主席的故事。”

  “哪個省主席?”

  “韓複渠!”

  “好額!好額!”大家一致說。

  “韓複渠立意要治理好山東,所以伊經常到鄉下去視察。有一次,伊看到一個老太在哭,伊就問伊了:‘老太太,儂為啥哭啊’老太講‘唔女婿、女兒不養唔,鈔票也不給唔’。韓複渠聽了就光火了,問‘她的女婿是做啥額?’衛兵講是做警察的,‘去把他叫來。’女婿叫來了。‘儂為啥勿養丈母娘,’女婿嚇得來‘唔!唔!’不曉得哪能講。‘他媽的!給我拉下去斃了!’好,斃了。又朝前頭走。一會兒,只看到一個女的在爛泥地裡滾,一面哭。韓複渠‘把伊叫過來!’叫過來了……

  這時,張連長發話了,“給你說當兵不能講家鄉話,你不懂啊?你講故事就應當用普通話,要聽也大家一起聽!”

  “好!好!我這就用普通話,那個女的喊過來了,原來是剛剛那個警察的老婆,韓複渠說,‘你們不養媽,沒有媽你從哪裡來?’那女的哭得一噎一噎地訴說著,原來他們對老娘還是很好的,尤其是女婿,但是那老娘抽大煙,拿到錢就抽了,抽完了又來要,供不起不給就哭鬧。韓複渠大怒,‘這個老東西,竟敢耍我,去把她叫來。’叫來了,韓複渠指著她:‘你抽大煙,還冤枉你女婿,來人!給我拉下去斃了。’好!老娘也斃了,這時那個女的嚎啕大哭地撲上來,抱住韓複渠一條大腿,‘你把我一家人都殺了,你叫我怎麽活啊!你把我也一起殺了吧’!韓複渠傻了,這韓青天,辦了一件魯莽事,他無奈地讓那女的抱著大腿,看著他的衛隊,兩個衛兵好說歹勸地把那個女人勸走了。韓複渠問衛隊,‘你們哪個認識那個女的?’一個衛士出列,敬了個禮,說他認識。韓複渠無奈地往外甩了甩手說:你每個月給她支一份餉!”

  “那韓複渠的故事多了,我給大家也講一個!”羊希和說。

  “好!”

  “有一次,韓複渠在二樓書房看書,聽到窗下在喧嘩,看到他的衛隊在打籃球。他大怒,喝道:‘來人!’副官走進來問什麽事。‘他媽的,我老韓沒錢怎地?十個人搶一個球,太不像話了,去給他們每人買一個,省得他們又搶又鬧。’副官硬忍住笑,但又一時不知從何說起,想了想,啪!一個立正:‘是!’”

  大家哄堂大笑,這樣的人怎麽就當省主席了,中華無人還是亂世出梟雄,真是中華民族的悲劇。

  “那個韓複渠後來給蔣介石槍斃了是嗎?”張連長問。

  “是,其實蔣介石拿他開刀,是因為他反蔣,不抵抗將軍又不是他一個。”

  這時列車開始啟動了,鐵軌喀嗒!喀嗒!的聲響起來,大家也無法聽故事了。

  傍晚,列車駛進了德州站,就像在常州一樣,月台上每隔十多米放著兩個木桶,車門打開後,諸國平第一個跳下車廂,直撲木桶,他看到一隻木桶裡放的是一摞一摞的煎餅,而另一隻桶裡放著一隻隻燒雞,他一手抓起一個燒雞,一手抓了幾張餅,正準備走遠一點大吃一頓,但身後嚴厲的聲音讓他停住了腳。

  “把雞放回去!”

  “放?放回去?”諸國平疑惑著放下了雞。

  張連長走過來,數了一下,一共八隻雞。他果斷地命令,“每個學校派代表,拿兩隻雞!”

  諸國平拿了兩隻雞,不知怎麽辦。這時姬季遠從他手中拿過一隻雞,交給羊希和,“儂、牛鼻頭、莊振祥、土產、包訓達五個人,儂去分。”

  然後他又拿過一隻雞,撕下兩條大腿,分給了阿毛與小孩,又撕下兩個翅膀給諸國平和李洪才,這時就剩下從雞頭到雞屁股,中間還連著一根脊梁骨。

  “唔要吃雞屁股。”諸國平指著說。

  姬季遠又把雞屁股摘下來遞給他,過去拿了幾張煎餅,他發現桶裡還有一捆洗剝乾淨的大蔥,他拿了兩根卷在了餅裡。

  大家看了,也一個個過去拿了,卷在餅裡咬著。

  突然阿毛捂著鼻子,一臉難看的樣子。這時大家都感到了鼻子裡有一股怪氣,直往上衝,很難受。

  旁邊的張連長看著大家這副樣子,哈哈大笑道:“蔥辣鼻子,蒜辣心,等你們到東北後,這味道夠你們嘗的了!”

  這時,諸國平走過來,問張連長說:“山東人,有凳子不坐,蹲在凳子上,又吃煎餅,又吃大蔥,又蘸大醬,他怎麽吃啊?”

  張連長笑著說:“那不簡單,一個手拿煎餅,一個手拿大蔥,一手咬一口唄!”

  “那他大醬放哪裡?”

  “抹腦門上唄!”張連長說完,哈!哈!大笑。大家也一起笑了起來。諸國平知道,他被張連長耍了。

  張連長掏出一盒香煙,給了諸國平三支,腦袋擺了一下,諸國平分給了李洪才、姬季遠一人一支。

  “我不會抽煙!”姬季遠想把煙還給張連長。

  張連長擺了擺手,用他的家鄉話說,“男不抽煙,不如狗!你抽吧,到部隊裡沒有不抽煙的。”原來張連長是陝西人,他說的是陝西方言。

  姬季遠點著了煙,吸了一口在嘴裡,又吐了出來。

  “你這是浪費煙,要這樣。”李洪才吸了一口煙,張開嘴一吸,看著煙直向喉嚨裡卷去,接著,徐徐地從鼻孔中噴出。

  姬季遠仿效著,但被嗆著了。

  “這雞味道怎麽樣?”張連長問。

  “好吃,可是連長您沒有吃啊!”羊希和回答道。

  “這可是著名的德州扒雞,中國四大名雞。”

  “還有三個呢?”羊希和問。

  “我們走過的符離雞是一個,河南有個道口燒雞我知道,第四個麽我就不清楚了,你們誰知道?”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諸國平指著姬季遠,“這小子肯定知道,你為什麽不說?”

  “那我就說吧!是遼寧溝幫子熏雞,這德州扒雞主要是煮雞的湯,一般每家都有百來年的傳承,最長的有近兩百年的歷史。當年康熙南下德州,住在田雯的山薑書屋,吃了德州扒雞,從此德州扒雞就進了宮廷。這裡做扒雞的人家,如果發生火災,他們首先幾個人搬著這一鍋雞湯往外逃,因為這雞湯從一開始就從來沒有換過,叫老湯,祖祖輩輩往下傳,越老的湯,雞味道越鮮美。”

  張連長拍著姬季遠的頭,“這小子知道的還真不少嘞!”

  大家緩緩向車廂走去,因為列車還在讓道,所以也不急,到了車上好一會兒,才響起了集合哨聲。

  早晨,在秦皇島站吃了早飯,列車一路向東馳去。眼前一亮,山坡上斜倚著一座雄關,箭樓的橫匾上,赫然寫著‘天下第一關’。

  姬季遠望著雄關漸漸遠去,思緒陷入了塵封、遠古的年代,這座起於商朝,已有三千五百多年歷史的雄關。他目睹著人間多少滄桑,歷經了世上多少成敗。當年隋煬帝第三次征高麗,楊玄感起事,李密給出了上、中、下三策,上策就是佔領山海關,把隋煬帝一百五十萬大軍阻於山海關下,斷糧嘩變,但楊玄感取了下策,久攻洛陽未下,招致隋煬帝撤回圍殲。如果楊玄感取了上策,佔領了山海關呢?中國的歷史又會是怎樣的一個面貌呢?當年李自成率軍在山海關一片石與吳三桂大戰,因清兵夾擊而慘敗,造成了中華泱泱大國,被彈丸之族羞辱地統治了266年的悲劇,中華數千年的文明傳承為之中斷,人民無休無止地淪入天災、人禍、戰亂,雄關啊!您作何感想啊?但不管作何感想,而雄關依舊在,幾度夕陽紅。

  “連長,這是出關了吧?”羊希和走過來問道。

  “是啊,已經在東北了。”張連長回答道。

  “那我們究竟去哪裡,林海雪原嗎?”李洪才問。

  “到了你們就知道了。”

  “還保密啊?”諸國平問。

  “你們現在在火車上,知道不知道不重要,夜裡到了,你們一下車就知道了,還不是嗎?”

  大家大眼瞪小眼,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鋪位上。

  中午飯以後,列車已把沈陽留在了身後,前面不遠就是鞍山了。這時大家的去向已不是一個謎了。讀過地理的人都知道,目的地在遼寧南部。

  張連長望著對面的數十箱枕頭麵包,發起愁來了,這是他用這一車廂新兵的差旅費在上海買的枕頭甜麵包,二兩糧票八分錢一個。但是這一路的夥食都安排得那麽好,僅吃掉了不到十個。帶又不能帶,他突然想起了化整為零的主意。

  他站到了車廂中間,拍了拍巴掌。

  “大家靜一靜!”張連長指著那幾十個紙箱說:“這麵包是大家的差旅費買的,現在大家把它領回去,每人二十個。”

  整個車廂,起了一陣騷動,幾乎絕大部分人表示不要,因為上海人不喜歡吃麵食,這一路上又吃得那麽好,因此大多都不想要這些麵包。

  “不行,這是命令!來,從你開始。”張連長指著諸國平,“把旅行袋拿過來。”

  諸國平無奈地把旅行袋裡的東西倒在鋪上,把旅行袋交給了張連長。

  “數給他二十個。”張連長指揮著小王。

  大家紛紛地騰出旅行袋,接收了二十個麵包。二十個麵包裝了整整一旅行袋,其他物品便只能放在網兜裡了。

  “還剩下十五箱?”張連長盤算著,“有了!”

  他把車廂門拉開一條縫,注視著外面,當看見鐵道邊有人時,就讓小王扔出一箱麵包。箱子在地上砸得一崩而散,麵包都四處翻滾。不知這麵包還有人要嗎?管他呢,反正扔給了人。

  這樣折騰了一多小時,終於把麵包清空了。這時天色已近黃昏。在營口蓋縣站吃了晚飯後,列車繼續向南駛去。

  大家在黑暗中,迷迷糊糊睡著,也不知過了多久,列車緩緩地停下了。張連長在門縫中看了看手表,已經過了十點了。

  接著是下車集合的哨聲,大家很快地把被子疊起、褥子收起來捆好,背上肩,拎著旅行袋、網兜,走下了車。

  姬季遠看到月台上的牌子上寫著‘金州’,他搖了搖頭,“這不知是什麽地方!”他想著。

  大家都在月台上排列著,只見阿毛抱著被子、褥子,拎著行李爬下車,張連長無奈地搖了搖頭:“誰去幫他一下?”羊希和與牛鼻頭放下了行李,幫阿毛把被子捆好,讓他也排在了末尾。清點完人數後,開步向站外走去。

  車站廣場上停著幾十輛解放牌大卡車,無篷,張連長同接兵的領導核對了一下,一個學校又一個學校,把人帶到了卡車上,讓副駕駛座上的人點了名、簽了字,便完成了交接。

  廣場上的車一輛一輛開走了,最後只剩下兩輛了。一輛車牌上寫著‘二一七部隊’,這是張連長的部隊。

  他將把江寧中學的十個人,帶回到他的部隊,江寧中學的新兵也不知道這‘二一七’到底是什麽部隊,但一個個爬上了車。最後一輛車沒有牌子,是一輛備用車,張連長問在場的領導:“‘四六九’的車呢?”

  “沒來呀!”

  張連長望著這十個衛星中學的新兵,發愁道:“這新兵怎麽交出去呀!”

  “電話也打不著,還在想辦法。”在場的領導回答。

  因為當時沒有程控電話,而且地方和軍隊,無線可通。從金州車站打電話去‘四六九’要先一路一路接到沈陽鐵路總局,再接沈陽軍區,再接沈陽空軍,再一路路接到‘四六九’。這要在白天,或許可行,但在半夜,很多線路上的接線員不老練,怎麽也接不上。

  “用備用車送唄!”

  “有地址嗎?”

  “有,長江路885號。”

  “那送吧!”

  張連長把手續交到了副駕駛座位上的人手中,把手伸向車上,一一同新兵們告別。在握姬季遠手時,他輕輕地說:“你們去的是最好的部隊醫院。”

  姬季遠會意地點點頭,“謝謝連長!”

  “我們還會見面的,我經常送病號去你們醫院。”

  “那太好了,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張連長上車開走了。

  衛星中學的新兵的車也開動了,繼續向南駛去。

  解放卡車從金州站南下,順著西北路進入了大連,然後又開到了中山路。車是“217”部隊的,司機也是“217”部隊的,但他們從來沒到過大連,開著車在大連市來回地找著長江路。

  大連是個美麗的城市,它的建築主要有兩種風格。一種是歐式的,是蘇軍佔領時期建造的,因此大連還有“東方莫斯科”的別稱。而另一部份建築是日軍佔領時期建造的,比如大連火車站,是沿用了東京火車站的圖紙,因此,大連又有一個別稱叫“中國的東京”。大連在日俄戰爭後便一直被日軍佔領。一九四五年蘇聯一舉擊潰了百萬關東軍,長驅直下,佔領了之後,就一直佔領著它。大連人管日本人叫“小鼻子”,管蘇聯人叫“老毛子”。不管小鼻子還是老毛子,都表示了大連人民對他們在中國的行為的憎恨和鄙視。

  大連是最後一個回歸祖國懷抱的城市,一九五五年五月,中蘇談判破裂,蘇軍才從大連全線撤回,大連從此才升起了五星紅旗。

  卡車已第三次駛過斯大林廣場了,因為那個橫挎著衝鋒槍的蘇軍士兵的銅像,已經第三次出現在眼前了,大家都感到不對了。

  汽車向東又駛到了接近解放路口,這一帶是大連的市中心。突然“叭”的一聲槍響,子彈打在駕駛室頂上,這幫新兵第一次聽到槍聲,根本不知道怎麽回事。一個個愣愣地東張西望,副駕駛座上的領導探出身子。

  “快趴下,快趴下!”上海新兵們一股腦兒抱著頭,翹著屁股,趴在了車底,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原來這裡的每一幢高房子都有人在守夜,對立的兩派在這裡對峙著,看到這卡車來來回回地開,認為是有什麽行動了,便開始開槍。

  “叭!叭!叭!”槍聲炒豆般地響著,幸虧司機加了速,子彈都打在了車後面的馬路上。

  司機一個急轉彎,順著解放路向南落荒而逃。

  很快離開了城市,兩邊都是山峰,但司機再也不敢回頭了,他一直往南開著,來到了海邊,看了看路牌是濱海西路,時間已經是三點多了。車沿著濱海西路緩緩地往西開,不知道如何是好。這時,副駕駛的領導突然指著路邊的兩扇大門旁的牌子,牌子上寫著“中國人民解放軍空軍大連療養院”。

  “快開過去,空軍大連醫院和空軍大連療養院應當是一家人。”

  門衛被喊了起來,打電話報告領導,領導讓接“四六九”。這時新兵們才知道,他們要去的“四六九”就是空軍大連醫院。而他們也終於有驚無險地鬼使神差地找到了他們的歸宿。汽車在門衛的引導下,開到了療養灶,把行李搬下車後,他們走進了食堂,只見窗明幾淨,一塵不染的飯廳。剛剛差點被打死的驚恐,漸漸地淡去了,一會兒,炊事員捧出了一大盆大米飯。新兵們傻了,只見晶瑩剔透的米粒,透出的香氣直衝腦門,吃在嘴裡甜絲絲的。菜是有嬰兒拳頭般大的一個肉圓子,下面是炒黃芽菜(東北叫大白菜)。大家吃的真叫香啊,每人幾乎都吃了三大碗。

  “這裡每天都吃這大米飯嗎?”李洪才笑著問坐在一旁的炊事員。

  “是的,每天都吃這大米飯。”

  “看見伐,部隊裡就是吃得好。”

  大家都點著頭。

  李洪才拎起旅行袋,拿出那二十個枕頭麵包。

  “我把這個給您,您能收嗎?”

  “怎麽?你不要了?”

  “不要了,部隊裡吃得那麽好,我還要它幹什麽?”

  那炊事員有點懷疑自己的眼睛,但桌子上明明放著大大的,每個二兩糧票的麵包。

  “你們也給他吧,部隊裡天天吃大米飯,這東西要它幹什麽?”大家紛紛從旅行袋拿出麵包,放到桌子上。

  兩百個麵包摞滿了一張大桌子,在炊事員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上海兵們拿起了已經輕裝了的行李,興高采烈地跟到了療養病房。兩個人一個房間,乾淨的床上被褥,大家很快進入了夢鄉。有好幾個人在睡夢中還在笑,部隊就是舒服啊!

  其實這炊事員也沒有騙他們,這裡確實是天天吃大米飯。但這裡是什麽食堂他沒有說。這裡是飛行員定期療養的地方,一個人每天的夥食費是三元錢。但當時解放軍戰士,每天的夥食費標準是四毛五分錢,差了六七倍能一樣嗎?

  這一覺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點,走到中間的主路上,只見藍天白雲、旭日當空,一望無際的大海,呈碧藍碧藍的海浪在翻滾著,很遠很遠的天邊,根本就找不到地平線,他們終於對“海天一色”這個名句心領神會了。

  療養院是對著山坡建造的,正中一條大路沿坡而上,從大門筆直地通到院底,兩邊都是一幢一幢的建築。

  這時他們站的位置正在半山腰,因此,無限風光、盡收眼底,太讓他們陶醉了!

  出了大門就是一條公路,越過公路就是海灘。這裡是大連最最著名的付家莊海濱浴場。順著主路,直看到海邊,迎面的海上,矗立著三個小島,仿佛海上三神洲,呈倒品字形正對著療養院大門,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啊!

  中午還是大米飯,還是東北大米飯,在東北,不吃東北大米飯,吃什麽?桌上的麵包早已沒有了,“大概給他們扔了吧?有這東北大米飯吃,誰吃這麵包呀!”大家心裡美滋滋的。

  中午飯後他們被告知,“四六九”的車約三點鍾能到,他們便走到海邊去玩。盡管海灘上一個人也沒有,但沙灘上有各種各樣的小貝殼、海星,他們高興地談論著,撿著、走著,這一路奔波和一夜驚恐所帶來的險霾,已被一掃而空。

  這時有人來喊他們了,“四六九”的車來了,他們往回走去。

  療養病房大門外停著一輛解放卡車,車旁站著一個人,約身高一米七六、七樣子。聽到聲音他轉過身來,只見他一張漆黑漆黑的臉,兩個眼睛大大、呆呆的,他滿臉堆笑,露出了一口雪白雪白的牙齒。伸出手自我介紹說:“我叫屈進明,是你們的班長。”新兵們逐個同他握了握手,便上樓取了行李,爬上了車,車便向外駛去。

  “這個班長怎麽那麽黑?”包訓達問。

  “塔美哥!”諸國平回答,他大概哪個電影裡看到過這樣一個黑人,也許是“赤道戰鼓”吧!於是“塔美哥”這個名字便跟著屈班長好多年。上海兵們在互談中,從來沒有稱過他“屈班長、屈進明”,都是用“塔美哥”這個稱呼。屈班長其實是一個非常非常老實的人。上海兵們對老實人當然不會懼怕的,當然沒有人會當面用“塔美哥”稱呼他,以至於他從來也不知道自己會有過那麽個外號。因為,這個外號隻流行於上海兵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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