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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7章 醫院生活
  之後,上海兵們的工作、生活,都處於一種常規的,往複循環的狀態。除了姬季遠和富方正是常日班,其他人都是三班倒,因此宿舍裡一直是無法住滿的,而姬季遠自從,很快熟悉了手術室的各項工作後,晚上急診便成了他的專利。四六九是部隊醫院,當兵的都經過嚴格的體格檢查,都是身強力壯的,因此嚴重的病例很少,一半以上的手術,都是闌尾切除術,有的醫生幾天才撈到一次手術的機會,像胃切除這算是大手術,醫生們明裡不爭,其實暗裡都在搶。到了值班那一天,有急診,摸摸病人肚皮,在右下腹麥氏點(盲腸、闌尾的位置)摁一下,突然一放,問病人痛不痛,病人說痛就驗血,這就叫反跳痛,是急性闌尾炎的症狀。白血球總分出來,白血球一萬零三百,中性細胞七十二,“亞急性闌尾炎,叫姬季遠,手術。”於是總機班就去一樓宿舍叫了姬季遠去術前準備,反正四大職能全包了,最後站在手術台上,配合手術。乾完了,推病人回病房,收拾手術間,回去眯一會眼,就又要上班了。這樣的工作,每周都有一、二次,姬季遠任勞任怨地乾著,平時的重活、髒活、累活他都搶著乾。因此不多久,他就博得了手術室全體人員的好評。

  有一天晚飯後,只有姬季遠、阿毛、牛鼻頭、土產在宿舍裡。

  突然,李洪才捂著鼻子進來了,一進門他就放開了捂著鼻子的手,“我被打了。”鼻子裡流著血。

  “誰?”姬季遠問道。

  “傳染科的三個病號!”

  “去!”姬季遠拿起一張椅子,高高地舉起,使勁往地上一摔,“啪!”的一聲,椅子散架了,他抓起一根帶靠背的椅子腿。

  牛鼻頭和阿毛也各自抓起了一條腿,這時土產人一閃,沒有了。也不管這些了,姬季遠領頭衝出門去。

  “要見血,一定要見血!”李洪才捂著鼻子在後面追著,叮嚀著。

  傳染科在院外,出了後門約半公裡外的一個小院裡,其實也就住了幾個小PT(GPT略高一點)的慢性肝炎的病人,和幾個菌痢的病人。李洪才被派每天送三頓飯,它本身到休養灶就不願意,因此態度也不好,那三個肝炎病人,記恨了他,就躲在轉角處,突然衝出來打了他。

  後門上了鎖,姬季遠轉身往前門跑去,另二個人拎著棍子緊跟著,李洪才單身一人去了休養灶,大家心裡都很過不去,現在又被打了,這還了得。

  前門的大門也上了鎖,但旁邊的小門卻開著,正當姬季遠要衝出去的時候,發現門當中堵了一個“人”。

  “你們幹什麽?打架去?”門當中那個“人”發話了。

  “幹什麽?我們的人被打了。”姬季遠高聲地頂著。

  “你們先回去,院裡會處理的。”這時才看清楚,那個小不點的“人”,竟然是政治處的李乾事。

  “不行,我們先打了,你再處理吧!”姬季遠說著便用手撥著李乾事,讓他讓開!

  “這是部隊,你以為馬路上打群架啊?”

  “不管,我們上海兵被打了,必須打。”姬季遠寸步不讓地爭辯著。

  就這樣,一個不讓過,一個非要過,爭了個不休,但姬季遠又不能同李乾事動粗,而李乾事雙手死死地抓住了門框。

  “小姬,怎麽回事?”崔主任來了,他後面跟著董士產,姬季遠明白了,是土產喊來的李乾事,李乾事又讓土產去叫來了崔主任。這個投機分子。

  “……”姬季遠在直接領導面前,

沒法說話了。  “你們先回去,放心!小李不僅是你們上海兵,也是我們四六九的兵,怎麽能讓人打,這事一定會嚴肅處理的。”

  “嗯!”姬季遠答應著,帶著牛鼻頭、阿毛走了。

  三個打人的是三個老油子兵,都是工程兵,來住院基本是為了逃避繁重的勞動。醫院把這三個人驅逐回部隊,並發了公函,要求對方部隊必須嚴肅處理。李洪才心裡平衡了,這場鬧劇也謝幕了。

  又是一個星期天,今天院裡安排了軍訓,項目是游泳,但因為是星期天,所以是自願的。姬季遠、李洪才、富方正、諸國平去了,其他人對游泳沒有興趣或正在班上,也就沒去了。

  地點是付家莊海濱浴場,卡車沿著長江路一路往東,在解放路右轉,很快就到了兩山夾峙的一條路,姬季遠感到這路有點熟,他想著想著就笑了,因為那天被槍追打,落荒而逃的不正是這條路嗎?一會兒便到了付家莊浴場。

  療養院在海灘上有兩間房,分別是更衣室和淋浴房,四六九的人都可以用。

  海灘上擠滿了人,海上攔著二豎二橫四根禁區繩,兩根豎繩之間的距離約有五百米。第一根橫繩距岸邊約一百米,第二根橫繩距岸邊約一百五十米,橫繩上交替的紅白三角旗,在陽光的映照下,分外引人注目,在第一道橫繩與第二道橫繩之間,有幾艘救生艇在來回巡邏著,抬頭一看,三座海島嘿然聳立在海上,最近的那座島,似乎就在鼻子底下。

  “這島有多遠?”李洪才問。

  “三公裡。”姬季遠回答。

  “沒有!”李洪才指劃著,“不可能有。”

  “望山跑死馬,幾個人都說是三公裡,應該沒錯。”

  他們都是參加過“橫渡黃浦江”活動的,但只有一公裡,這三公裡確實是個挑戰。

  “怎麽樣?遊上去玩玩吧?”諸國平試探著。

  “不行,今天不行,需要作一些準備,聽說每年都有想遊島的人失蹤,屍體也沒找到,因為島前有一股強大的海溜子,很急,一不小心便會被衝出海口。”

  原來姬季遠剛才失蹤了好一會兒,卻是打聽到了這麽多的信息。

  “下水嘍!”諸國平一個標準的跳水動作,竄入了海裡,因為他看到離岸五米,水都到胸口了,這水深著呢。

  姬季遠下水後,發現水特別冷,大約只有五、六度。剛剛站在暴曬的太陽下,滿頭大汗,一下子進入如此冷的水中,很不適應。其實這也是深海浴場的特點,它一年四季水溫相差不多,因為水一直在循環,同營城子的海域完全不一樣。

  水下的人遊不多久,就會上岸坐一會,喝喝水,想在水裡呆長時間的人,是需要堅強毅力的。

  漲潮了,只見一排又一排的海潮,卷著白色的浪花,一浪又一浪地向岸上卷來。姬季遠他們幾個在距岸五十米的地方,迎接著一排又一排的海浪。一排海浪過來了,一下子把他們卷到了浪尖上,足足有二米來高,浪頭過後是一個深溝,這浪有多高,溝便有多深。浪一過,他們便一下子摔進了四米深的海溝,接著後面跟著來的海水又把他們掩埋了,他們奮力地踏著水,慢慢地浮到了原來的海平面,可剛想喘一口氣,後一排海浪又到了,他們又被拋上了二米高的浪尖上,然後又摔下了水溝,他們終於體會到什麽是風口浪尖了。他們縱情地玩著,劇烈的運動,給身體帶來了相當的熱量,因此也沒有感到很冷。漸漸地,海面上的人越來越少了。最後,幾乎就剩他們幾個人了。這弄潮是需要較強的游泳功底,因為海浪越來越大,越來越高,弄潮兒就越來越少了。

  岸上有人揮著一面小旗,是在召喚他們回去了,幾個人玩得酣暢之至,余興未盡地回到了岸上。

  星期一下午,正在政治學習,手術室六個人,在討論著解放軍報社論,快下班了。

  突然,樓下傳來一陣劇烈的嘈雜聲,隨著不斷傳來的七裡啪啦的,登樓梯的腳步聲,接著便有大批人員來到了手術室門前。

  原來沙河口火車站前廣場上,有兩幫人意見相左,便爭辯起來,人越圍越多。正吵得激烈的時候,有人往中間扔了個,拉了線的手榴彈,“哇!”大家轉身往外逃,七秒鍾,這是很長的一段時間,如果就地趴下的話,就不會有很大的後果,但沒有人有這個意識,“嘭!”手榴彈炸開了,一下炸了十多個人,其中一大半是小孩,沙河口火車站離四六九僅一公裡多遠,這不,一下子全送來了。

  輕傷的,都在接診室進行清創、縫合、包扎,三個重傷的,都抬到手術室來了。

  其中有一個彈片從背上射入,剛剛穿透胸腔,但沒有傷及肺葉及大血管,取出彈片後,作了氣胸的後續處理,送了病房。

  一個小孩彈片射入臀部,距離坐骨神經僅零點五厘米,還好,如果傷及坐骨神經,那這條腿就廢了。

  最重的那個小孩,只有六、七歲,三顆彈片都從腰部射入,並都穿透腹膜進入腹腔。從前面切開下腹部後,發現小腸已穿了七、八個孔,一個腎髒也射穿了。六個多小時過去了,三顆彈片都取了出來,後腰部及小腸上的彈孔,也進行了擴創、清潔及縫合,但孩子的生命跡象卻越來越弱。血壓在持續下降,盡管一直輸著血,但沒有恢復的跡象,心率一開始很快,但很弱,逐漸開始緩慢,最後終於停止了。孩子叫什麽名字,父母是誰都不知道,只能先送太平間。

  姬季遠用床單把孩子裹好,一手抄在腳彎,一手抄在頸部,抱起了那個孩子。

  “咕嚕嚕!”孩子發出了一聲怪叫,嚇得大張、劉護士、李護士一下子逃出了手術室。

  應當是孩子的喉嚨裡有一口痰,身體一彎,肺部的氣體被擠出,所發出的聲音吧!姬季遠如是想道,他抱起孩子,看著那三個在遠處窺探的同事,他換了鞋走出了手術室,那三個同事遠遠地打著手電跟著。夜已經很深了。太平間在醫院的最後面,一路有近百米的碎石路,姬季遠一腳深一腳淺地走著,每走一步,那個孩子的喉嚨,便發出一聲“咕嚕!”聲,三個同事,更害怕了,她們打著手電,跟得更遠了。姬季遠走到太平間門口,兩個手臂已經從酸、麻,到快要抱不住了。沒有路燈,他只能等著那兩支越晃越近的手電。

  太平間門打開後,姬季遠把手上的孩子,放到了停屍床上,但手臂已經不聽使喚了,他手一松,孩子在停屍床上翻了一個身。

  “咕嚕嚕!”孩子發出了很響的一聲咕噥!

  “哇!”“媽呀!”三個同事拔腳往外逃去,把姬季遠一人扔在太平間裡,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關了燈,鎖了門,往黑暗中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去。

  姬季遠開始迷上籃球了,在學校裡他個子不高,文革前他還不到一米七,可入伍才半年多,他已經長到一米七六了,打籃球有了一定的優勢,因此他晚飯後幾乎一直泡在球場上,直到天黑,球場上的人都走盡,上海兵裡除了他,沒有一個喜歡籃球的,因此他結識了不少病員朋友,其實四六九很少有重病人,所謂的住院病人,也大多是一些可住可不住的,什麽坐骨神經痛啊,什麽胃酸過高啊,什麽胃腸輕度潰瘍啊。但由於每天蹦蹦跳跳,姬季遠似乎長得更快了。

  “肖姬,能不幫個忙?”李春暖問道。

  “什麽忙?您說。”

  “我家老頭支農去了,我兩個小孩,你能不每個禮拜帶他們去洗洗澡。”因為醫院規定每周洗一次澡,女同志周四晚上,男同志周六晚上。

  “行,沒問題!”

  周六晚上,姬季遠來到李春暖家,李春暖的愛人是一內科的主任,其實並不老,四十出頭的年紀,但在東北,女同志都喜歡稱自己丈夫為“老頭”,這在上海是犯大忌的,東北人希望把人說得越老越好,以便得到尊重,而上海人卻是希望把人說得越年輕越好,也以便得到尊重,這便是兩地文化的一個重要的差別。

  兩個小孩有七、八歲,一個叫柳利,一個叫柳蘇,一對雙胞胎。老大柳利,臉部表情較少,老二柳蘇,兩個大眼睛,很能傳神,更討人喜歡一點,盡管臉上有幾點雀斑,但並不影響他討人喜歡的模樣。

  兩個小孩都在哭,李春暖在一旁哆哆囔囔地絮叨著,姬季遠還沒有問,李春暖先說上了。

  原來幾個院領導的小孩都上著中學,這些天喜歡上足球了,天天晚飯前後,就在家屬區踢足球,剛才柳蘇、柳利走過,柳蘇被足球踢臉上了,柳利為弟弟上去說理,還被他們打了。

  “這不,我家廚房的玻璃,都被踢破了兩塊了。”李春暖哆囔著。

  “都有哪幾個人?”姬季遠心不在焉地問著。

  “有孫副院長的兒子,張副院長的兒子,還有楊副院長的兒子。”

  姬季遠帶著兩個小孩走了。

  過了兩天,這三個院領導的大男孩,又在家屬區踢足球,從牆邊閃出了幾個人影。有三個人揪住了這三個院領導的小孩,有一個人過去撿回了足球。最後閃出了姬季遠,他接過土產遞來的球,看了看,是一隻排球,他望向牛鼻頭、阿毛、富方正三人揪住的三個大孩子,伸出右手,彎了彎右手食指,三個人把那三個大孩子,推了過來,三個大孩子不知他們要拿他們怎麽樣,露出了驚恐的神色。

  “為什麽在家屬區踢球?那麽多小孩,踢傷過幾個?”

  “沒……沒有踢傷。”孫副院長的兒子爭辯著。

  “明明踢傷了,還打人,一人三個麻荔子!”

  牛鼻頭、阿毛、富方正三人屈起了食指用關節部位,敲打了三下頭部,這在上海叫麻荔子,是教訓小孩的主要方法。

  三個大男孩,痛得直咧嘴,但沒敢叫。

  “這是排球,又不是足球,不禁踢的,我沒收了,以後再在這裡踢球,想想麻荔子的滋味。”

  姬季遠轉身走了,家屬區又恢復了平靜。

  星期六,姬季遠又去接柳利、柳蘇。

  “這幾天,那幾個搗蛋的,怎麽不踢球了?”李春暖問道。

  “聽說給人揍了。”柳利搶著說,“是你乾的嗎?叔叔。”

  “不知道。”姬季遠笑著回答,“以後沒人打你們就好了嗎!”

  柳利滿臉不信地看著姬季遠。

  “走吧!把衣服拿來。”姬季遠帶著他們洗澡去了。

  又是一個星期天,姬季遠、阿毛、莊振祥在宿舍等著,富方正、牛鼻頭像賊一樣,一人捧著個臉盆,進來了,他們領章也拿掉了,帽子也沒有帶,去沙河口菜場買毛蚶去了。

  “一毛錢三斤,這裡是一元錢的,共三十斤。”

  姬季遠帶阿毛去洗、燙,他讓莊振祥去叫諸國平、羊希和、包訓達。

  一會兒,人都到齊了,毛蚶也燙好了,他們每人手裡拿著一個五分錢的硬幣,在毛蚶背部兩峰之間一扭,血淋淋的就往嘴裡放著。

  這毛蚶是上海的叫法,大連人叫毛蛤,上海人用開水一燙,血淋淋的最鮮嫩,但大連人見了都嚇死了,這不要吃出病來嗎?這得煮。當然,現在大連人也學上海人,燙著吃了。但四十多年前,這讓大連人看到還是忒恐怖了。

  “就這樣吃啊?嚇煞人啦!”進來的李藥師,驚得眼睛都瞪大了,他的上海話可真是進步太大了。

  “儂吃吃看。”小孩剝了一個,給他。

  “唔勿吃,唔勿吃。”李藥師忙搖手,用上海話拒絕著。大家都哈哈大笑了起來,但隨即突然刹車。

  門裡進來了兩個人,是張副院長,後面跟著那個,卻是二外科的王則新副主任,姬季遠知道是找他來的,趕緊在旁邊的臉盆裡洗了洗手,往最裡邊的自己的床上讓著。

  張副院長閃了閃身,把身後的王則新副主任讓了出來,“王主任想領教一下你的棋藝。”

  “不敢!不敢!”姬季遠同王副主任,同一個科室,也配合過他的手術,但是沒有聽他講過一句話。

  王則新副主任的一生,可真是慘到了極點,他年輕的時候,愛上了一個白俄,是一個沙皇族裡的一個後裔,叫薇拉。蘇聯十月革命時,舉家逃到了東北。王主任同他結了婚,並生了兩個男孩,一大一小僅差一歲,聽人說,粉雕玉琢的,非常討人喜歡,但薇拉是貴族的後裔,從小連衣服都是別人給穿的,長得好看不管用啊,過不了日子啊!她每個月到了開工資那一天,就帶著兩個小孩,坐在醫院的財務科,拿到工資後,便帶著兩個小孩下了館子,王則新的工資,三、四天便折騰完了。接下來便有一頓沒一頓的,王則新發火也沒有用,只能發展到開打。但第二天,薇拉便會帶著兩個孩子,坐在了手術室門口的走廊上,只要走過來一個人,她就把褲子拉下來,讓人家看,王則新踢的,屁股上的青紫。王則新根本不敢上去管,他上去的話,便會在手術室門口上演一場全武行。還是躲遠一點,聽之任之,得過且過吧!

  六二年,蘇聯對白俄的追殺開始停止了,薇拉的家族舉家返回了聖彼得堡,兩個孩子也跟著回了國。他孑然一身了,他臉上的皺紋起來了,他的言語變少了,他的思慮變多了,去年的腦血管造影,在算劑量的時候,一下子走神了,以至於病人當場死在了X光室。他被記了大過,他更頹廢了,還不到五十的人,臉上的皺紋已經陣陣疊疊了。

  但他下棋的風格,比張副院長保守多了,開局的第一子,下在了三三(即縱橫都是第三條線的角部),一局棋下完,他佔了四個角,而姬季遠則佔了整個中腹,這輸的可不是三、二十個子了。

  “還是老張你來吧!”他推亂了棋枰,換坐在床邊的椅子上了。這個星期日便又在黑、白子之間度過了。

  “姬季遠!有人找。”大張衝手術室裡喊著。

  “來了!”姬季遠剛從手術台上下來,他穿著手術衣,來到了手術室門口,“江營長,怎麽您來了?”見到手術室門口站著的江營長,姬季遠喜不自勝地握著江營長的手。

  “你好,小姬!喲!手術衣都穿起來了。”

  “您帶著一營人馬,怎麽有空啊?最近你們六十八團,駐扎在哪兒啊?”

  “在鞍山,你看這不走你的門路來了嗎?”他扶了一下一邊的那個女的,“這是我愛人王喜燕。”喜滋滋地介紹著:“燕啊,這是我的小朋友,小姬。”兩人握了一下手。

  “小姬啊,我愛人有膽結石,經常痛,都來過幾次了,沒人收。”

  “做過膽道造影嗎?”

  “做過,挺大的,說有一公分半大。”

  “那要做取石手術,要找個好醫生。”

  “這不,全指望你了。”

  “行!您們跟我來。”姬季遠帶著他們,在二外科辦公室找到了鍾醫生,鍾醫生是主治醫生,為人、工作都很仔細,醫術也是科裡最好的。

  “鍾醫生,您看這病人膽結石,在咱院拍過片,您那兒能收不?”

  鍾醫生看了看姬季遠,他皺了皺眉頭,因為托他的人太多了,因此他的病房的床就很緊張。但姬季遠,自從薑裡扔剪刀的事發生後,李春暖凡是大手術,必定是讓姬季遠上台,也不能看輕啊。

  “這樣吧!你們明天來,我明天有個病人出院,你正好入住。”

  “好!好!”江營長高興得。

  姬季遠一直送到醫院門口,江營長帶著愛人去軍招待所。一路聽他還在說:“我說吧,我的小朋友管用吧!”

  董土產驚慌失措地跑進宿舍,宿舍今天巧了,幾乎都在,他們看著土產那煞白的臉,滿頭的汗,就像天塌下來了一樣。

  “唔……唔差一點點就開追悼會了。”土產語無倫次地說。

  “什麽追悼會?”諸國平奇怪地問道。

  “唔……唔就差這麽一點點……就死了。”他用大拇指比著小指甲蓋,磕磕吧吧地說。

  搞了半天,大家方才搞清楚。原來土產正準備交班,小王八進了處置室,突然掏出一把五四式手槍指著他,“不許動!把手舉起來。”

  “哎!這不能開玩笑的,把槍放下。”土產趕忙製止著。

  “信不信?我斃了你!”小王八繼續指著。

  土產嚇得蹲下了身子,直搖著手,“這不能開玩笑的,姑奶奶!”

  小王八的槍一點也沒有動,繼續指著董土產趴下後,身後露出的那個,盛放“來蘇爾”消毒劑的大瓶子,“我的槍法很準的,說斃了你,你跑也跑不掉。”

  董土產趴的更低了,誰他媽的知道槍裡到底有沒有子彈啊?

  “砰!”小王八扣扳機了,一槍打在來蘇爾瓶上,瓶子四分五裂,來蘇爾濺得滿屋都是。小王八嚇得扔了槍,“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原來槍裡真有一顆子彈,還上了膛,是去年打完靶留下的,因為要打靶了,政治處打電話,讓二內科派個人去領槍,開始練習,盛清雲就去領來了,本來領的是空槍,誰知槍裡有子彈,還上了膛啊!

  等土產前言不搭後語地,又比劃又解釋地說完,大家才明白了是這麽回事。因為小王八幾次要對著土產扣扳機,土產都躲開了,今天如果土產不是趴下製止她的話,明天倒是真的要開追悼會了。

  “啥人叫儂看見女人就骨頭酥了。”牛鼻頭笑指著他。

  “格隻土包子也能欺負儂,儂也太沒用了,儂要對她凶一點。”阿毛告訴他。

  “格縮貨能凶得起來?被人家打死也活該。”諸國平憤憤地橫了他一眼。

  “算了!算了!還好沒出什麽事。”姬季遠打著圓場說。

  以後土產對小王八倒是凶起來了,但他這個人,就是個屬耗子也像耗子的人,再凶也總是給小王八壓著一頭,最後還是沒能凶過小王八。

  訓練一個月後,實彈打靶開始了,院裡還借了幾輛車,一下開到了野外,當然是已經準備好了的。

  先是十五米,手槍立姿射擊,像現代電影中,右手端著槍,左手托著槍的底部,兩腿分開,微微下蹲的姿勢,那時還沒有發明呢。每人都是右手舉槍前伸,瞄準射擊。中間發生了一件極其可怕的事情。一內科的李學梅,輪到她射擊,她舉起槍扣了一下。五四式手槍是後座力很大的,扣了一下後,由於後座力,槍口往上抬了四十五度,她嚇了一跳,不由自主地又扣了一下扳機,槍口又抬了四十五度,這時槍口已經朝天了。誰知她又一嚇,又扣了一下扳機,這次又抬了四十五度,槍口已經朝後,如果再扣一下的的話,就不知道打到誰了,因為她身後站著幾十個人。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孫乾事一撲而前,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把槍搶了下來。李學梅蹲下了身子,“哇!哇!”地哭著,醫務處邵處長,虎著臉,揮了揮手,一內科的一個醫生,一個護士,上前去架住她的手臂,把她架入了人群。

  姬季遠還算不錯,他晚上在手術室,槍上掛了塊包了布的磚頭,也一直在練,因此,單手瞄準還算熟練,五發子彈打了三十九環,在二外科是第一名,但在全院,也就能排到五名以內。因為政治處一幫乾事,可不是吃素的,就像那個孫乾事,他是剛從場站調來的,他五發子彈打了四十五環,在全院是第一名。

  開始手榴彈實彈投擲了。說來也可笑,投擲點是設在一個約十米高的山坡上,並在上坡頂點挖了一個坑,站在坑裡,從高處往低處扔,真可謂是想的周到,算無遺策了,誰知還是出事了。

  扔手榴彈的動作是,先擰下後蓋,拉出扣環,把扣環套在小指上勾住,然後往外扔,憑著手榴彈飛出去的慣性,便把弦拉開了。

  誰知二內科一名姓高的護士,她扔出去的力本身就小了,扔完後又把手往懷裡拉了一把,那手榴彈的弦是被拉開了,但手榴彈又勾了回來,掉在了坑裡,那護士嚇得高聲大喊,站在坑裡不知所措。還是那個孫乾事,一步跨進坑裡,撿起那個滴溜溜轉著的、冒著煙的手榴彈,一甩手扔了出去,然後一把摁著那個護士的頭,一起蹲在了坑裡,“嘭!”手榴彈在坑外爆炸了。

  其實四六九充其量就是一個醫院,論軍事的話,它同部隊根本搭不上邊,但部隊也不能沒有醫院不是。

  有些手榴彈扔了幾米,根本就無法查、無法記,因為有的隻扔了三米,從山坡上一路滾下去才炸開的,而彈著點同起爆點就根本不是一個點。因為當時的手榴彈是七秒的,也就是從拉弦到起爆間隔七秒鍾,扔出了三米,但滾了十多米才炸,滾的距離比扔的距離遠多了。以後手榴彈改成三秒的了,但經過這次恐怖的經歷後,院黨委決定,把手榴彈的實彈訓練取消了。真要炸死一、兩個人,院長、政委也是經不起的呀!

  一天,接診室讓手術室送幾個擴創手術包,說來了幾個擴創的病人,姬季遠送了下去,只見接診室坐著幾個傷員,正讓值班醫生在做清創處理,旁邊站著一個軍官,看樣子是領導。

  “小姬!拿了幾個手術包?”金護士長在進行手術配合,見姬季遠進來,抬頭問道。

  “三個,夠不夠?不夠我再去拿。”姬季遠一面走進去一面回答著,那個軍官回過身來,正好同姬季遠臉對臉。

  “你!”兩個人同時說著,那軍官一下抱住了姬季遠,姬季遠一激動,手中的手術包也掉了。

  “你們認識?”金護士長詫異地問。

  “認識,怎麽不認識!同行了幾千裡路,還能不認識。”那軍官興奮地回答。

  “連長,你們二一七是工程兵吧?樓上住著一個二一七的,他告訴我的。”

  “可不是嗎?這不又塌方了,砸了好幾個,還好,骨頭片子拍下來都沒事,一會兒傷口縫好了就能回去了。”

  “那不行!今天得在這裡吃晚飯。”姬季遠抓起電話,叫了二外科。當時的電話機都沒有撥盤,要哪裡,都是總機給接的。

  “張連長來了,在哪兒呢?”阿毛奔了進來,看到張連長,他眼睛也紅了。要知道,在常州火車站,不是張連長拚命把他扔上車,他現在在哪兒還不知道呢?

  這年頭,最親密的關系無非是,同讀多年書,同乾多年活,同扛多年槍,同吃多年苦,同冒多次險,同行多裡路,這感情還真不是一般的。

  姬季遠從口袋裡掏出五塊錢,“去小賣部買幾個罐頭。”

  “好嘞!”阿毛拿了錢就往外跑。

  “等等!”阿毛走回來,姬季遠附在他耳朵上,說:“去找李洪才,讓他偷幾瓶酒,再偷幾根香腸。”

  “好嘞!”阿毛歡快地奔了出去。

  張連長得意地看了看那幾個帶來的兵,突然盯著其中一個,“你不是江寧中學的嗎?”

  “是!”那個傷員回答,同時他也看了看姬季遠,而姬季遠正拿著電話,一個科室一個科室地叫著,“什麽當班!不行!找人換班!張連長來了。對!把口袋裡的錢都拿出來,去小賣部看看,還能買幾瓶酒。”

  “你帶著他們開車回去吧,我和小王回不去了,明天坐火車回去。”好在二一七正在金州附近施工,距大連不遠。

  當天晚上,在上海兵的宿舍裡,大家喝得都高了,正好有兩個值夜班的,張連長和小王就睡在了他們的鋪上。第二天早上,姬季遠正好有個大手術,一早就要趕去術前準備,他再三叮囑阿毛,帶著張連長他們去吃早飯,並送到院門口。然後和張連長、小王緊緊地握了手,互告了珍重,才向手術室走去。

  “救命啊!救命啊!”一陣慘烈的呼叫,從一內科傳出,醫生、護士、病號都紛紛地向聲源跑去。只見諸國平騎在一個人身上,雙手死死地卡著那個人的脖子,而那個人穿著藍白相間的衣褲,這是個病員。

  “幹什麽?諸國平!”張醫生喝著。

  “他打我!”諸國平回答說,但他的手仍然卡著病員的脖子,病員翻著眼皮,斜看著張醫生。

  “你先放開,起來!這都成什麽樣了!”

  “不行!他打我,必須道歉後才能放他。”

  “你先放了他。”

  “不行!他要先道歉!”

  “主任來了!主任來了!”有人激動地說。

  柳主任昨天剛上班,支農支了半年的他,還在熟悉這病房各病員的情況,這不,又出了這事。

  “諸國平,你先起來,你看,你不起來,問題沒法解決是不,如果是他不對,他自然應當向你道歉,好嗎?”

  諸國平側頭看了看柳主任,松開手,站起身來,整理好床頭櫃上的處置盤,端著走出了病房。

  “你起來吧!看看有什麽地方傷了?”柳主任和顏悅色地對地上的病員說。

  病員悻悻地挪了起來,坐向了一邊的床上。

  “你們都出去吧!”柳主任告訴大家,大家都往外走著,但好奇心驅使他們,不舍得走,不時地回頭看看。

  病房裡只剩下四個病員了,因為這個病房四張床。

  “你說說,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柳主任問。

  那病員低著腦袋,死死地咬著嘴唇,一言不發。

  “你不說,怎麽解決問題呢?總得把事情說清楚吧?”

  病員還是死死地低著頭,什麽也不說。

  好在當時病房裡有四個病員,其中有一人對這事看的很清楚。柳主任了解後,把那個鄰床的病員,叫到了辦公室。

  事情原來是這樣的。

  那個病號是個有名的狠茬,在病房裡一貫很強橫,對病員、醫生、護士都很凶。盡管他只是四十六庫的一個副排長,但聽說他父親是個軍級幹部,因此,動不動便是“老子揍死你,信不?”

  今天是諸國平給他肌肉注射,他警告諸國平推慢點,也不知道諸國平推慢了,還是沒有推慢,反正那病號,反手一個耳光,抽向諸國平右臉,諸國平往後一讓,病員的手指劃過了他的右臉,但同時打了一半的針也拔了出來。諸國平扔掉了針筒,雙手卡著他的脖子,把他拎下了床,又摔在了地上,那個凶橫的病員,連抵抗的能力也沒有。

  “是病員先打了你,當然應當先向你道歉,但你不也打了他嗎?而且打得比他重多了,那你是不是也應當向他道歉呢?”柳主任笑眯眯地說。

  諸國平看著柳主任,眼珠轉了轉。

  “不管病人怎麽樣,但你騎在病人身上,卡得病人叫救命,這是事實吧!這事要傳到院裡,對你的進步可是有很大的影響的啊!”

  諸國平眼珠又轉了轉。

  “我看這樣吧!你什麽也別說了,我讓那個病員也不要說了,好嗎?”

  諸國平眼珠又轉了轉:“好的!”

  這一天以後,諸國平什麽也沒有說,那病號也什麽也沒有說,但第二天諸國平端著處置盤,走到他床前時。他指著諸國平大叫,“我不要他打針,我不要他打針!”當看到諸國平根本就沒有理他的打算時,他雙手捂著屁股,“救命啊!救命啊!”接著便又演出了一場,病員、醫生、護士,拚命朝聲源處奔去的鏡頭,但鏡頭裡只是,諸國平眼睛注視著,手中抬著的針筒,而那病員在聲嘶力竭地喊著“救命!”

  柳主任放下了拿在手裡已經二十多分鍾的那枚黑子,呵!呵!地笑著。原來柳主任也是個圍棋迷,回來第一個星期天,就來找姬季遠下棋了,他看到宿舍裡其他人走完後,便把三天前發生在他的科裡的事告訴了姬季遠。

  姬季遠好奇地笑著聽柳主任講完,但他什麽也沒有說,諸國平是他的好朋友,他不能說,因為盡管他沒有在場,但聽柳主任這樣一說,他便什麽都明白了。

  諸國平那一針,肯定是推得特別快,因為你越是警告他不要這樣做,他便是會越是要這樣做。這是諸國平的秉性。至於諸國平為什麽同意雙方都不用道歉了,這很簡單,因為諸國平合算了,或者病員那反手一耳光,根本就沒有打著他,他既然決定推得更猛些,他會不提防嗎?這還是諸國平嗎?

  “爸爸!媽媽叫你吃飯。”門口走進了柳利。

  姬季遠伸手把棋盤撫了撫,“吃飯吧!柳主任。”

  “吃飯吧!吃飯吧!你棋下得真不賴。要不,一起去吃些。”柳主任盛情地邀請著。

  “不!不!我早飯吃得晚。”姬季遠邊推辭邊往外送著。

  柳利拉了拉姬季遠的褲子,姬季遠低頭看了看他。

  “那幫人家屬區再也不玩了,是不是您揍了他們?”

  “不要亂說!”姬季遠撫著他的頭,笑著說。柳利一蹦一跳地追著爸爸去了。姬季遠看了看宿舍,一個人也沒有,他便向外科大樓走去。

  外科大樓在喧鬧著,這讓跨進大堂的姬季遠為之一顫。只見環轉樓梯的內側圍欄上,站滿了病員,個個都伸長了脖子,望向了樓梯井的底部,大堂裡似乎飄蕩著,一絲絲食物的香味。

  姬季遠走近圍欄,擠開了兩個病員,伸頭往下一看,原來有個人在樓梯井底部,煎著什麽食物,香氣一陣陣地傳了上來。

  看身影很熟悉,姬季遠沿著樓梯一直走了下去。

  樓梯井底部是鍋爐房,井口下放著一個單火朝上的煤氣爐。在那個不鏽鋼器皿尚未發明的年代,醫院使用的全部都是鋁鍋、鋁水壺,當然除了廚房做飯菜用鐵鍋以外。因此,哪個科室的鋁鍋、鋁壺漏了,會送到鍋爐房。這裡的師傅,會用這單火朝上的煤氣爐,燒熱了烙鐵,用錫把漏的鋁鍋、鋁壺焊好。

  但現在,單火煤氣爐上放著一個炒菜的小馬杓,而有一個人,正在那個小馬杓裡煎著雞蛋,那個人是阿毛。

  “儂做啥?”姬季遠拍了拍阿毛。

  “肚皮餓了,去休養灶偷了幾隻蛋,儂吃一隻伐?”

  “唔不吃,儂哪能把人家吃飯的家夥也偷來啦?人家乾不了活,不找儂?”姬季遠指了指那隻小馬杓。

  “沒有這隻鍋子,蛋哪能煎呐?吃好了再偷偷送回去。”“滋!”阿毛的嘴被雞蛋燙著了,但他又磕了一個雞蛋放進了小馬杓。

  突然,樓梯上傳來一陣踏!踏!踏!踏!的急促的腳步聲,顯然有人在拚命地往下奔,阿毛伸頭一看。

  “壞了!”他轉身便朝鍋爐房的深處逃去。

  一個又高又胖的身影,氣喘如牛地奔下鍋爐房,一把揪住姬季遠的衣襟。

  “呼!呼!呼!”他大口喘著氣,雙眼怒瞪著姬季遠,手指著那個小馬杓,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師傅!別急,有什麽話慢慢說。”姬季遠認出來人是休養灶的周師傅。

  休養灶一共有兩個二級廚師,一個周師傅,又高又胖,是大連人。另一個畢師傅,又小又瘦,是廣東人,聽說這周師傅每天吃得很少,也許是想讓自己瘦一點下來吧,但他越來越胖了。

  當然,那個年代還遠沒有“減肥”這個概念,但這麽胖,一動就喘,也怪難受的。而畢師傅卻正好相反,他吃得很多,什麽都吃,什麽好吃什麽,就是給飛行員炒菜時,他也要留出一份給自己,但他一點也沒有胖,反而越來越瘦小了。

  “你!……你!竟敢偷我的馬杓。”周師傅終於講出話來了。

  “不是我偷的,你誤會了。”姬季遠回答。

  “誤會?不是你偷的,那是誰偷的?”

  “偷的人往那裡逃走了。”姬季遠指了指鍋爐房的深處。

  “那是誰?”

  “我也沒看清。”

  “編什麽編,就是你偷的,走!你是哪個科的。”

  “我是二外科的。”

  “走,去二外科!”周師傅一手揪著姬季遠的胸襟,一手握起小馬杓,隨手摔掉了馬杓中的雞蛋,拉著姬季遠向樓上走去。

  辦公室只有高岩武醫生一人,他今天值班。他奇怪地看著,周師傅揪著姬季遠走進來,不解地問道:“怎麽啦?”

  “怎麽啦?偷休養灶雞蛋,還偷了我的馬杓,在鍋爐房煎雞蛋。”

  “行啊你?這你也會乾?”

  姬季遠苦笑著,搖了搖頭,輕輕地扳著周師傅的手,“這回可以放了吧?周師傅,領導也知道了。”

  “你是二外科領導?”周師傅不認識高醫生,姬季遠趁機擠了擠眼。

  “是!我是今天的值班領導。”高岩武理直氣壯地回答著。

  “好!那人交給你了,必須處理了他!”

  “一定!……一定處理了他!”高岩武嬉笑著回答。

  周師傅一摔手,松開了姬季遠的衣襟,轉身往門外走去,一面還在咕噥著,“領導!這領導還嬉皮笑臉的,現在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怎麽回事?”高岩武笑著問。

  “偷的人逃掉了,他抓我頂杠,你說還有怎麽回事。”姬季遠無奈地回答。

  高醫生同姬季遠關系挺好的,他年紀不大,資歷不深,只是個普通醫生,但他手術的手技特別好,乾淨利落,幾乎沒有廢動作。有一次,姬季遠配合他,做一例闌尾手術,從切開皮膚,到縫完最後一針,掐著表,十九分鍾,可謂是創造奇跡了。而且他老婆是五官科的徐護士,也是上海人,因此彼此很隨便。

  “是誰乾的,讓你頂杠了?”他嬉皮笑臉地問。

  “我不說你也知道。”姬季遠橫了他一眼。

  這時,門口有個腦袋伸了一下,又縮了回去。

  “這不來了嗎!”姬季遠轉頭用下巴指了指門。

  阿毛閃身進了辦公室,“胖老頭走啦?”

  “沒走!還等著抓你呢!”高岩武嬉笑著回答。

  “什麽沒走?我看著他下樓梯的。”阿毛轉向姬季遠,用手抽了一下自己的嘴巴。

  “別!”姬季遠拉下了他的手,“不已經過去了嗎?”姬季遠擦去了阿毛滴下的一滴眼淚。

  “你偷雞蛋沒人管,你偷人家工具,人家不跟你沒完嗎?這事以後要多一個心眼。”姬季遠無限深長地說道。

  “我知道了!”阿毛低著頭,輕聲地回答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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