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春暖通知姬季遠,說:“楊副院長找你去。”
姬季遠不認識楊副院長,他也不知道什麽事,但他還是朝楊副院長的辦公室走去。
楊副院長,高高的個子,至少有一米七六吧!瘦長的臉龐,臉上有不少皺紋,但態度和藹可親,姬季遠一見到他,便產生了好感。
“來啦!肖姬!坐!坐!”楊副院長客氣地說。顯然他是山東人。
姬季遠坐了下來,茫然地看著面前這位院領導,他不知道往哪兒猜才好。
“你知道去年空軍開展了雙革運動,就是技術革新,技術革命運動?”楊副院長問。
“我不知道,我在北大荒。”姬季遠機械地問答著。
“你們上海兵,諸國平你認識嗎?”楊副院長又問。
“認識!”姬季遠機械地回答。
“他提出了一個想法,因為同蘇聯的關系日益緊張,如果打起來的話,我們醫院的氧氣供應會中斷,這樣便會造成重傷無法搶救,他提出他要研發一台便攜式製氧機,這個項目被一直報了上去,一直報到空軍,空軍很重視這個項目,現已批準為空軍級的項目,研發費用也下來了。你看,這事……。”楊副院長介紹著。
“可是諸國平走了呀?”姬季遠問。
“是啊!他走了!院裡決定把這個任務交給你。”楊副院長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姬季遠。
“可我不懂製氧機啊?”姬季遠納悶了。
“全院沒有一個人懂。”楊副院長交了底。
“可我只是一個初中生啊,那製氧機,我聽也沒有聽說過啊!”姬季遠無奈地說,但心裡卻在狠狠地咒罵著,“格個赤佬,走麽就走唻,還扔下來一泡爛屎,格屁股叫唔哪能擦啊!”
“你從今天起,工作全由你個人支配,院裡會給你盡所有能力的支持,你也邊學邊乾行嗎?”楊副院長看姬季遠沒有回答,又加了一句:“這個項目已經在空軍立項了,不可以不執行的。”
“我知道了,我會盡最大努力,去完成這項任務的!”姬季遠表示。
“好!好!我就知道你會接受的。你放心乾吧!我代表院裡,會全力支持你的。”楊副院長高興地說。
“格赤佬,儂講事體多伐?”姬季遠憤憤地問。
“伊事體勿多,就勿叫諸國平嘞。”李洪才勸道。
“儂曉得啥格叫製氧機?”姬季遠問。
“唔勿曉得,先喝老酒。”李洪才給姬季遠倒上了酒。
“唔一點點方向都沒有。”姬季遠仍憤憤地說。
“儂可以格,唔曉得碦,儂格個人,是專門創造奇跡格人。來先喝老酒。”李洪才嬉笑地鼓勵著他。
“……..。”
姬季遠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有關製氧機的書,回來後他仔細地看著。但所有的書,基本上都是介紹“空氣冷凍分離”的製氧方式的。所謂的“空氣冷凍分離製氧”就是用大型冷凍機,把空氣的溫度,下降到零下二百度左右,這時空氣就會變成液態。然後緩緩升溫,升到一定的溫度,空氣中就有一種氣體,氣化然後便分離出來,加以收集,便可以獲得很純的各類氣體。
大氣中佔最大比例的是氮,它約佔78%,佔第二位的就是氧,約佔20.937%,含有少量的氫。其余就是氦氖氬氪氙和氡等惰性氣體。但是這樣的設備,最小的也有好幾噸重,大的有十幾噸的,仍至於二十幾噸重的,不屬於便攜式的。
當然,也有少數書籍介紹了,“氫、氧分離”這種製氧方式,因為水的分子符號為H2O,其實就是二氫化氧,這種製氧方式,就是把水用電解進行分離,但設備同樣是巨大的,數噸的,同便攜式跟本搭不上邊啊!該去那兒找那個“便攜式啊?”姬季遠迷茫著。
“找研究單位!對!就是找研究單位幫助。”姬季遠發現,他可能找到方向了。
姬季遠找來了電話薄,從上查詢著科研單位。他發現名排首例的便是“大連化學物理研究所。”於是,他到政治處開了個介紹信,直接去了中山路上的,“化學物理研究所”,他找到了辦公室。
辦公室問明了來意,立即打了電話,不一會兒,一個約五十來歲,學究式的人物便來了。
“這是常博士,他是研究製氧方面的專家,你們可以談談。”常博士把姬季遠領到了一個接待室,倒了一杯開水。”
“我是空軍大連醫院的,我叫姬季遠。我們接受了一個空軍的研發項目,要研發一台‘便攜式製氧機’,不知道您能否幫助我們。”姬季遠開門見山,直抒來意。
“小型製氧機,目前只有一種可能,就是用‘分子篩’的方式,‘分子篩’具有微孔的結構,本來是同矽膠一樣,用於吸附水的,但前一段時間,有研究表明,它具有另一種功能——吸附氮,由於空氣中主要就是氮和氧,如果把氮都吸附了,那剩下的不就是氧了嗎?但這只是一個想法,用分子篩製氧,目前還停留在實驗室階段。”常博士娓娓道來。
姬季遠心中一陣喜悅,有方向了,但看來這是一條俄羅斯的“小路”啊!他想了想便問:“那我們能不能一起合作,來完成這個研究項目。”
“可以是可以,但有兩個問題,第一個是經費問題,因這個項目在我們所裡沒有立過項,所裡是不會支出經費的,第二是研發以誰為主,其實就是如果成功了,哪個單位在研發者的名單上,排在前面。”常博士說。
姬季遠根本沒有考慮,便說,“經費當然由我們來支出,具體的工作都由我來做,您只要指導好了。至於研發者的名單上,那當然您排在前面。”他終於找到了一絲光明,估計楊副院長也不會不同意,因此他興奮地回答。
“那可以,我向所裡匯報一下,你下星期來聽消息。”常博士說。
“好!那下星期再見!”姬季遠高興地回答。
回到醫院後,已經晚上六點多了,姬季遠立即便向楊副院長家裡走去。
“來!來!來!坐!”楊副院長高興地說。
姬季遠便把,去化學物理研究所的經過,一、一地匯報了一下。
“你看,這不是已經有進展了嗎?好得很!好得很!得慶祝一下,拿酒來!”楊副院長高興地說。
楊副院長的太太拿來了酒,但她說:“也沒有菜呀?”
“不用菜!不用菜!哎!不對,你吃飯了沒有。”
“……。”
“那家裡有什麽吃的?”楊副院長問。
“只有菜包子,是吃剩的。”楊太太說。
“蒸一蒸拿來,有多少拿多少,這小子可能吃了,聽說吃豆包能吃十八個。”楊副院長交代著說。
“這也知道呀?看來是調查過的。”姬季遠心裡想著。
“這小杯子夠啥?人家都是大碗喝酒的。”楊副院長又說。
“這也知道,看來沒什麽可隱瞞的了。”姬季遠想。
楊太太拿來了兩個大酒杯,楊副院長各倒了半杯酒,“你們北大荒出來的人,都是這樣喝的吧?”
姬季遠也不知道說是,還是說不是,醫院畢竟同北大荒是不一樣的。
“那就照你們北大荒的規矩,先幹了這一杯。”
“這……!”姬季遠遲疑著。
這時,楊副院長的大兒子回來了,他直往北屋裡鑽。
“站住,躲什麽,叫叔叔!”
楊副院長的大兒子叫楊蘇光,可能是中蘇合作時起的名字吧!他看了看那個,下令打過他的人:“叔叔好!”
姬季遠很尷尬,但他點了點頭“你好!”。
“來咱們喝。”楊副院長舉著杯。
“……”姬季遠一口喝幹了半杯酒。
“嘿!果然是我聽到的那樣,來!再來!”楊副院長這次倒滿了姬季遠的杯子。
姬季遠看了一下,瀘州大酒,這好酒啊!但他餓著呢?他看了看楊副院長,拿起了楊太太端上來的菜包子,幾口就吃下去,他又看了看楊副院長。
“吃啊!誰限制你啦!”楊副院長爽朗地笑著說。
姬季遠一口氣又吃了三個,他確實餓了。但他入伍三年半了,從沒有在誰家吃過飯。今天在這麽高的一個領導家,這麽隨便地吃著。因此心中的激動,一種難有的知遇之感,在心中油然升起。
一個星期後,他去了化學物理研究所。
常博士接待了他,告訴他,所裡批準了他參加這個項目,但經費他們是沒有的,至於成果,到時候再說。那個時代,並不需要簽什麽協議,大家說定就好。
姬季遠很高興地接受了,於是常博士就開始,把分子篩製氧的原理,給他講解了一番。
分子篩,是一種具有微孔結構的泡沸體,當它活化了以後,也就是它微孔內的水分和空氣,都被消除以後,它便處於活化狀態。然後把經過乾燥的空氣注入,空氣中的氮,便被分子篩吸附住了。因此首先出來的,便有絕大部分是氧氣,把它收集起來,就是製氧。但是,隨著分子篩吸附氮氣,越吸越滿,出來氣體中的氧含量會逐漸降低。這時,就要選在合適的時候進行切斷。然後用真空泵,把分子篩中的氮氣抽乾淨,使分子篩又處於活化狀態。然後再鼓氣,進行第二次出氧。
常博士給了姬季遠一份資料,專門介紹分子篩的各方面性能,以及分子篩塔,應當如何設置,徑高比應當如何安排,以及設計中的一些參數。他讓姬季遠看了後,先拿一個方案出來,兩人再討論。
回院後,姬季遠花了幾天的時間,仔仔細細地研究了這些資料,開始考慮方案了。
首先要考慮的,是分子篩塔的徑高比和直徑,根據資料反覆對照分析,姬季遠選擇了直徑為一百毫米,徑高比為五十倍。那麽,這十公分直徑的分子篩塔,就應當有五米高,當然可以做成了S形,那麽就應當分為三截,每截一米五高,加上連接部位,就可以達到五米了。
需要有一個空氣壓縮機,還需要有一個,排量大於空氣壓縮機的真空泵。
為了提高效率,應當設置兩組分子篩塔,當A組在抽真空的時候,B組便正好在出氧,當B組出氧完畢,A組也已抽真空完畢,正好切換過來。這樣便可以不斷切換,不斷出氧,沒有廢動作,沒有浪費的時間。
但是問題出來了,如何控制呢?也就是說這一個又一個的動作,由誰來驅動,由誰來指揮呢?
姬季遠又去新華書店買了幾本書。電器原理,電器零部件名錄,儀表名錄,包括電磁鐵的書。
他研究了幾天后,漸漸地懂了一些,電器控制的原理,包括電磁鐵的功率、電壓、電流,包括壓力真空表的使用,但是那麽多的管道,那麽多的動作,一會兒這個通那個,一會兒這個需要通另一個,那個也需要通另一個,怎麽實現,這成了關鍵中的關鍵。
姬季遠冥思苦想了數天,草圖畫了一張又一張,最後他終於想出了,用一個總閥,那個閥,閥殼上有二十個孔,閥芯上有六個孔,每兩個相通。閥芯每次旋轉六十度。由棘輪控制,由電磁鐵驅動。
一台便捷式製氧機的輪廓,已呈現在姬季遠的腦海之中,他畫了一幅示意圖。當然,空壓機的入口,還需要加一個乾燥筒,他拿著這張示意圖去找常博士。常博士用驚奇的目光看著他。
“你讀書讀到什麽程度?”常博士問。
“初中畢業。”姬季遠回答。
“不可能!不可能!你所思考問題的方式,早已越出了高中,不!越出了大學專科的程度,尤其是這個閥,前無古人啊!”
“常博士,你就說這個方案可行嗎?”姬季遠擔心地問。
“方案是相當不錯的,但要有一個懂機械原理,會機械製圖,懂機加工原理,懂機加工設備,懂公差配合,懂形位公差,懂金屬材料的人,來把這個方案變成設計圖,然後才能加工、安裝、試驗啊?”
“您能不能再說一遍,讓我記下來?”姬季遠要求著。
常博士又慢慢地說了一遍,姬季遠一字不差地記了下來說:“好,我去找!”
姬季遠按照常博士所說的內容,又去了新華書店,按圖索驥地,一本一本地買全了這些書。回院後,他花了整整二個月,讀完了這些書,但這些書裡,有許許多多專用術語,他怎麽也解釋不了。
“得找一個老師呀?常博士看來不行,他不一定會,而且也忙,不會收自己這個學生,那找誰啊?”
李春暖看到姬季遠坐在辦公室發呆,她走了進來,“怎麽啦?碰到什麽難題啦?”
姬季遠指著他面前的桌子上,堆著的足有一尺半高的一疊書,我看不懂,得找個師傅教我。
李春暖看了看那些書,“你去找樓下的肖司藥吧,她男人是大連柴油機廠的總工程師,他肯定會教你的。”
“是嗎?那太好了!”姬季遠跳起來就去了樓下。正好肖司藥在當班,而教過姬季遠的李藥師也在旁邊。
其實這司藥和藥師,雖然只是兩個字掉了一個頭,但責能是完全不同的,司藥是負責發藥的,藥師是負責做藥的。
“有什麽事嗎?”李藥師問。
“我想找肖司藥。”姬季遠回答。
“找我?有什麽事嗎?”肖司藥不解地問。
“我想學機械設計,不知能不能拜您的丈夫為老師?”姬季遠誠懇地問著。
“這老頭,能行嗎?”肖司藥問,
“行!行!肯定行!”姬季遠連忙回答。
於是,肖司藥給姬季遠寫了一個地址,晚上,姬季遠去了肖司藥的家,見到了她那老頭。
其實,說老頭,還不到五十歲,但大連人喜歡這樣叫,怎麽辦呢?他很好的一個人,矮矮的個子,紅紅的臉膛,說總工程師,姬季遠想像一定是西裝革履,盛氣凌人,但他完全不是那麽個人,穿著很普通,非常平易近人,他姓劉。
當姬季遠說明來意後,他笑著說:“沒問題,沒問題,你有什麽不懂就告訴我。”
那天姬季遠提了近一百個問題,他根本不用看書,就一一回答了。這些問題,對於姬季遠是天大的難題,但對於老劉來說,太簡單了。
姬季遠每問一個問題,對於答案都做了詳細的記錄,已經快十二點了,姬季遠還是興致勃勃,提著一個又一個的問題,老劉還是捧著一杯開水,詳細地回答著。
“老劉,明天要上班的吧?”肖司藥來問了。
老劉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動作。姬季遠識相地立即起身告辭,並說:“我明天還來行嗎?”
“行!可以!我等著你。”老劉熱情地回答。
姬季遠每天都去,老劉也越來越喜歡這個年輕人了,不到半個月,他們結成了深厚的師生友誼。以後,姬季遠不是每天都去了,只是有時把自己所畫的設計圖,拿去給老劉看,老劉會指出一些不足之處。姬季遠便會加以改進。僅僅一個月,姬季遠把這一尺半高的書,學了個大概。設計圖也畫了七七八八了。
下面難題是準備材料了。其中,最最難度高的是φ100×2的不鏽無縫鋼管,經查詢,全國只有鞍山鋼鐵廠生產,但全部用於軍工,一寸也不賣的,姬季遠只能去找了楊副院長。
“啊!肖姬來啦,快拿酒來。”楊副院長似乎看到了姬季遠就高興,就想喝酒。
“不!楊副院長,我吃過晚飯了。”姬季遠推辭著。
“怎麽?吃過晚飯就不能喝酒啦!來!喝!”楊副院長還是讓拿出了酒。
姬季遠要說話,但楊副院長用手按了按,“先喝酒,然後再講。”
姬季遠喝了酒,便把所有的情況,匯報了一下。
“鞍山鋼鐵廠,是空一師的駐地吧?明天我同空三軍科技處聯系一下,讓他們幫著想辦法。”
“好的!”姬季遠高興地回答。
李洪才出事了,他從批發市場買回來幾百斤鴉片魚,但是,這鴉片魚不新鮮,引起了不少食物中毒。
大連海域是盛產海鮮的,比如,海參,鮑魚,對蝦……但這些高檔的海產品,當時是全部都出了口。因此,大連人民能夠享用的,也就是像鴉片魚這種,低檔的海鮮品,而且,還很難得。
李洪才是在海產品批發市場進的貨,事先他是看過樣品的,但進貨時他就沒有注意,分到了三個灶上,在小賣部還賣了幾十斤。結果,三個灶上和家屬,都發生了食物中毒。拉稀的人,在廁所外面,都排了長長的隊,有兩個副院長也躺倒了。
“格赤佬坑唔,伊撥唔看額樣品,是好格,啥人曉得送來格東西會這樣!”李洪才委屈地說。
“去尋伊,否則儂就完結勒。”姬季遠分析著。
“格儂陪唔去。”李洪才要求著。
“格當然!”姬季遠義不容辭地回答。
他們找到了水產品批發市場,找到了那個業務員。
“我們賣給你們的,就是這樣的魚,你自己看過的。”那業務員一臉無辜地攤著手。
“你給我看的是樣品,是新鮮的,但你送的貨,是不新鮮的。”李洪才憤憤地指責著。
“新鮮的魚,好幾百斤給你,你做夢娶媳婦——想好事吧?”那個業務員顯然開始耍無賴了。
“那你是存心騙他的了?”姬季遠問。
“你們到這裡來找事是吧?”那業務員大聲吼著,門裡擁出了一群人,手裡都拿著木棍,嘴裡叫著“找事是吧?叫他好看。”
李洪才要上去拚命,姬季遠攔住了他,拉著他轉身走了。
下班的時候,那業務員哼著二人轉,一路往家裡走著。路邊的樹後,閃出了姬季遠和李洪才。那業務員走進一條小胡同,姬季遠堵了上去。那業務員發現了,轉身要走,迎面又撞上了李洪才。他一步步往後退著,被姬季遠一把摁在了牆上。
“別!別!不要這樣!”那業務員求著。
“你這樣害他,他是要送軍事法庭的,反正都是死,大家一起去吧!”說著,姬季遠卡住了他的脖子。
“別!別!你們要怎麽樣?我配合!我配合!”那業務員絕望地懇求著。
姬季遠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一支筆,交給了他,手仍然卡著他的脖子。
“寫什麽?”業務員問。
“你怎麽坑他的,就怎麽寫,然後打算怎麽處理?”姬季遠說著,便使勁地卡著他的脖子,他兩個眼珠子也凸出來了。
“嗯!......松......松......松我寫。”那業務員氣也快喘不過來了。
“那寫吧,老實點!”姬季遠手仍卡住他的脖子。
姬季遠同李洪才,拿著他寫的東西,再一次來到“水產批發市場”,找了市場的領導,領導看了就著急了。當時人民解放軍的地位是很高的,坑了解放軍,還了得。領導當即陪著他們兩個,一起到了四六九,看望了中毒的病員,並表示全額退款,並負擔所有人的醫藥費。
一場風波漸漸地平息了,李洪才僥幸沒有被送軍事法庭,但失責的錯誤是難逃的,他被處理轉業回上海了。
姬季遠第三次走上了,送人回家的道路,李洪才錢是不缺的,他行李也不少,但都已經托運了,他僅僅背了隻書包。
“到上海寫信來?”姬季遠叮嚀著。
“唔曉得唻!”李洪才。
“沒有想到,阿拉十個上海兵,現在格樣子四分五散。”姬季遠無限感歎地說。
“是啊!調脫四個,回上海三個,包訓達讀書,就剩儂同土產嘞!”李洪才也是無限感歎地說。
“格癟三,看到唔就躲,也勿曉得啥意思。”姬季遠說。
“小兒科,理伊做啥,儂現在又不是沒有人白相。”李洪才說。
“唔明年也勿曉得回得了上海伐,格製氧機勿弄好,看樣子也回勿去格!再講唻!混一年是一年唻!”姬季遠說著,抱了抱李洪才,見李洪才在淌著眼淚,“快走伐!要開船唻!”
李洪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上了跳板。
不多久,李洪才來了一封信,說他很好,安排在機電一局,“群力機模廠”擔任工會主席、民兵營長,但工資只有三十六塊錢,全上海統一的,有啥辦法呐?
楊副院長告訴姬季遠,讓他去空三軍科技處。姬季遠去了,科技處給他開了張介紹信,讓他去鞍山,找空一師後勤處。
姬季遠坐火車到了鞍山。
鞍山有一句話,叫“先有鞍鋼,後有鞍山”,其實這話一點也不假。因為鞍鋼是蘇聯幫助中國援建的,五十六個項目之一,是在白地上起了一座煉鋼廠,員工都是從全國各地的,行業中調來的,一部分工人是從周邊的農村招募的。幾萬名員工,開門七件事都是少不了的。於是便有了鞍山市,其實鞍山市當中,鞍鋼佔了一大半。
姬季遠被安排在招待所,讓他等消息。
第二天,來了兩個軍人。他們自我介紹是鞍鋼的軍代表,他們帶著姬季遠坐上了,一輛嘎斯69吉普車,向鞍鋼開去,一路過了三道關卡,那兩個軍人出示了證件,便放行了。他們來到了一座巨大的倉庫面前,下了車。
走進倉庫,見一個幹部模樣的人,領著一個女保管員,並說:“你們要什麽東西就同她說。”
“你們要鉻不鏽,還是鎳不鏽?”
姬季遠根本不懂什麽叫鉻不鏽,什麽叫鎳不鏽,他說:“先看看吧!”於是便向倉庫裡走去。
這個倉庫什麽都有,管材、棒材、型材、板材、線材,各種規格,大大小小地,看得姬季遠眼花繚亂。不一會兒,他找到了他所要的規格,φ100×2的不鏽鋼管,“管它鉻不鏽還是鎳不鏽,反正是不鏽鋼就好。”姬季遠心裡想著:“就要這一種。”
“要多少?”軍代表問。
“十二米。”姬季遠回答。
“鋸成一米長一截可以嗎?”
姬季遠想了想,“可以接嗎?”於是就回答,“可以!”
“好!你去吧!”
姬季遠被送回了招待所,他在招待所裡,無所事事地等了兩天,第三天,那兩個軍代表又來了。
“你把所有的東西都帶上。”軍代表說。
“我沒有東西。”姬季遠回答。
“那就走吧!”軍代表說著,帶著姬季遠坐上了,嘎斯69吉普車,一直開到了那個倉庫前,只見十二根鋼管,分成兩捆。每根一米長,每捆六根,已經扎好,放在了門裡面。
“你試試。”軍代表說。
姬季遠上去拎了拎,每捆有六七十斤重,他應當能行,於是便點了點頭。
軍代表把兩捆鋼管,放到了車後座的腳下,並蓋上了一條毯子,讓姬季遠坐上去,他坐在了副駕駛。
“走!”汽車開出鞍鋼,中間要過三個檢查站。有一個檢查站,檢查人員除了打開了後箱蓋,還把頭從後窗伸了進來。姬季遠兩個腳,蹺得很高地坐在後面,顯然地上是堆了東西,姬季遠的心,別!別!地跳著。
“幹什麽你?”那個軍代表發聲了,“你知道我是誰嗎?”
“知道!知道!”門崗回答著。
“那看什麽看?不想幹了嗎?”軍代表問。
“沒有!沒有!走吧!”門崗回答。
軍代表讓車把姬季遠送出了鞍山。又開了一個多小時,到了鞍山前面的一個火車站。他讓停了車,讓姬季遠去買了票,他拎著一捆鋼管,把姬季遠送到了火車前。
“這些都是戰略物資,看得很緊的,鞍山火車站就有幾個檢查站,沒辦法。”
“沒事!謝謝你了啊!”姬季遠高興地謝著。
“那就上車吧,一路順風啊!”軍代表說。
姬季遠同軍代表握了握手,拎著兩捆鋼管,踏上了火車。火車開到了大連,姬季遠又拎著兩捆鋼管,走下了火車。走上了二路摩電,姬季遠心中感慨萬千。這鋼管可是他偷來的啊,沒付一分錢。
手術室有一個樓梯,下通X光室,上通五官科,但常年用屏風隔著,不允許通行。在去一樓X光室的樓梯一半的地方,有一塊平地,大約有二十平方米。姬季遠便把它作為了,自己研發的基地。今天,這基地終於迎來了第一批材料。
在便攜式製氧機中,共有三個主要工作裝備,一座分子篩塔,一台空氣壓縮機,一台真空泵。真空泵,姬季遠選了2X—4型旋片式真空泵。於是,他去了大連真空泵廠,有,但沒有現貨,預定要半年後交貨,但可以催。姬季遠便預定了,2X—4型旋片式真空泵,每分鍾的排量是二百四十升。姬季遠計算了一下,與它匹配的應當是一台,每分鍾一百升的空壓機。這兩台設備一進一出,如排量協調好了,便正好同時切換,同時完成一個周期。但查遍所有的,空氣壓縮機的產品介紹和產品說明,根本找不到排量這麽小的空氣壓縮機。一個多星期,姬季遠幾乎走遍了,相關的廠家和市場,實在無從著落,看來要另找門路。
於是姬季遠便每個科室打聽,有沒有休養員搞機械的。哎!還真給他打聽到了,眼科病房住了一個機械師,好像是普蘭店場站的,姬季遠便去找了他。
“你是徐機械師吧?”姬季遠小心翼翼地問。
他見那人圓圓的腦袋上,油光噌亮,戴著一副有色眼鏡。
“找我幹什麽?你認識我?”徐機械師問。
“我想來討教幾個問題可以嗎?”姬季遠回問著。
“儂是上海人,是伐?”徐機械師突然說起了上海話,姬季遠有些吃驚,但他點了點頭。
“儂上海啥地方格?”徐機械師問。
“靜安別墅,儂呐?”姬季遠又回問著。
“東湖路,認得伐?東湖賓館旁邊,花園很大的。”徐機械師手舞著說。
“曉得!曉得!儂是叫徐妙根是伐?”姬季遠問。
“下趟勿要叫‘徐機械師’,難過伐!就叫老徐,或者像人家一樣,叫唔徐光頭也可以格。”
這個老鄉這麽直爽,姬季遠忍不住笑了起來。
“是問機械方面格問題伐?”老徐指著問。
“是的!”姬季遠回答。
“凡是機械方面格任何問題,老鉗工沒有勿曉得格。”老徐一揮手,“儂問。”
“唔想問,啥地方有買,小格空氣壓縮機。”
“儂要派啥格用場?”
“唔要造一台製氧機。”
“多少小?”老徐又問,他拿下了那副有色眼鏡,用一塊布擦著。姬季遠才發現,他只有一隻眼睛,另一隻白茫茫的一片,姬季遠查過他的病歷,也知道他是眼睛不好,但不知道有這麽嚴重。
“噢!還可以叫‘獨眼龍’。”他呵!呵!笑著說。
“唔要每分鍾排量一百升格,有伐?”姬季遠小心翼翼地問。
“格是買不到格,但是老鉗工,是勿會沒有辦法格。”他得意洋洋地用一隻眼睛,看著姬季遠,姬季遠感到汗毛有點豎了起來。“哪能辦呐?”
“解放牌卡車上就有一隻,但是人家是連車子一道賣格呀?啊呀!汽車修理廠一定有,赤那!(口頭語)普蘭店場站汽車修理廠裡肯定有!”
“格伊拉肯買伐?”姬季遠問。
“買?啥人買拔儂!討呀!戇伐?”老徐戴上了眼睛,指著姬季遠,“小鬼,買帳了伐?儂是哪一年兵?”
“六八年格,儂呐?”姬季遠問。
“唔六零年格,老鉗工唻,現在眼睛壞脫了,看樣子要回上海了。”
姬季遠從心裡感覺,這個人對於他研發製氧機,一定會有很大幫助的:“格儂眼睛總歸要看好格伐,儂格是工傷,儂回到上海,還有人會管儂?”
姬季遠知道,老徐是在修飛機時,用榔頭鑿子鑿機身時,一塊鋁片射入了他的右眼虹膜,並射穿了晶狀體。
其實,現在所說的眼角膜移植,那是一個誤會。其實眼睛當中,黑色的部位叫虹膜,白色的部位才叫角膜,虹膜裡面是晶狀體,它是一塊凸透鏡,會把眼前的事物放大或縮小,再倒映在眼底的視網膜上成像。
老徐的晶狀體被射穿,在當時尚未發明晶狀體移植的情況下,是無法醫治的。
“格當然嘞,但是瞎也瞎脫嘞,隻好裝假眼睛唻。”
“先住勒格裡再講嘛!”姬季遠竭力拉著他。
“先混混!先混混!”
“格儂啥時候陪唔去普蘭店討呐?”
“格明朝就好去。”老徐回答,“儂要幫唔請假。”
“噢!唔曉得格!”
第二天,兩人搭上去普蘭店的火車,直接來到了場站的汽車修理廠。
看來老徐在這裡很熟,姬季遠跟著他。
“你們這兒有沒有解放牌卡車的空壓機?”老徐問。
“有啊!你要?”對方問。
“我不要,人家四六九要。”老徐回答。
“那不行!以後哪輛車壞了,還要替上去的。”對方反對著。
“你下次不看病啦?”老徐拉過姬季遠,指著對方說:“你認認這張臉,下次去四六九,把他打出去。”老徐狠狠地說。
“你發什麽狠啊?不就是一個空壓機嗎?拿去!拿去!”對方軟了。
老徐要了扳手,手腳麻利地拆下了電動機和底座,放到一邊,拿了一塊布,包了那個空壓機,並穿上了一根棍子:“走!提著那一頭。”他同姬季遠一起用棍子,提起了空壓機。
“謝啦!以後有什麽事找我徐光頭!”說著便同姬季遠離開了修理廠,踏上了回四六九的歸途。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姬季遠高興得一路哼著歌。
那天下午,門衛來電話,說門口有兩個當兵的,要找姬季遠。姬季遠便向大門口走去,很遠就看到兩個當兵的,在向他直招手。
“張強,張俊文,你們怎麽來了?”姬季遠跑著來到了大門口,一把緊緊地抱住了,這兩個同他一起,在北大荒出生入死的兄弟。然後他把他們帶回了自己的宿舍裡。
“你們怎麽來了?”姬季遠問。
“額們在執行任務。”張俊文回答。
執行什麽任務,這當然是不能問的,於是姬季遠說:“在這兒吃晚飯,你們坐,我去準備一下。”
“不行!額們隻準了二個小時的假,只能坐十分鍾,就馬上要歸隊,額們只是來看你一眼,看到你好好的,額們心裡就舒坦了。”張強憨厚地笑著說。
他們留下了四包壓縮餅乾,說是發的,姬季遠要去小賣部買點東西, 他們死死地不讓,三步一回頭地走了。
姬季遠呆呆地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倆的身影,越來越遠,越來越遠。一直到什麽也看不見。
一個月後,誰知他們兩人又來了,姬季遠讓他們留下吃飯,他們也答應了,因為警報解除了。
原來他們執行的是特殊任務。因為在大連周邊的一個小島上,一直有美國U-2無人駕駛機光臨。但中國從來也沒有打下過一架。總參決定,秘密調一支二炮部隊上島,如何秘密?沒有汽車等運輸工具,導彈發射架,全部化整為零,由每個人肩抬手搬,在半夜坐船來到島上。然後在樹林裡把導彈發射架,裝了起來。便靜候美國U-2無人駕駛機光臨。誰知他們上島的前一天,U-2飛機還來了,但他們一上島,U-2飛機便再也不來了。等了半個多月,便下了島。誰知他們剛下島,第二天,U-2飛機又去了島上。這說明,他們的行動暴露了。其實說穿了,也不是暴露了,而是盡管化整為零,肩抬手搬,但還是躲不過美國的偵察衛星啊!
這一天,他們三個人喝光了三瓶白酒,三個人擠在姬季遠一張小床上,連衣服也沒脫,便睡著了。起來後,洗漱完畢,姬季遠打來了早飯,吃了早飯,他們又要走了,三個人抱在了一起,連張強這樣的關西硬漢,也掉了眼淚,因為他們知道,今天一別,天各一方。在這一輩子,再要見面,可是再也沒有可能了,大家揮淚而別。
姬季遠盼著,一直盼了四十多年,也沒有盼到再見一面的機會,兄弟啊!你們在哪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