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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兵在東北》第3章, 初入軍營
  屈進明帶著十個新兵,走進了給他們安排好的宿舍。宿舍在一樓,很大,約有四十多平方米,沿牆放了六張床,五張雙層床,靠門放著一張單人床,那當然是新兵班長屈進明醫生的臥榻。屋子中間放著一個長桌子。

  諸國平佔領了對著門的那隻床的上鋪,李洪才佔領了下鋪,姬季遠在他們旁邊的那張床的下鋪安頓了下來。他上面是小孩,他們床的裡壁有一扇鎖著的門,門的那面應當是同樣的一間房。

  新兵們收拾好自己的東西,走到門口站起了一列橫隊,向左轉,起步走,便由屈班長帶領走進了士兵食堂。

  黃澄澄的玉米面大餅子,放著滿滿一籮筐,旁邊是一個鋁製的桶,桶裡盛著清湯光水的淡黃色的小米粥。

  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阿毛佔了一張桌子,他們都各自去拿了一個大餅子,盛了一碗小米粥。姬季遠發現,他那一碗小米粥裡竟然沒有一粒小米。大餅子黃澄澄的很好看,每個上面還有幾個手指印,他用手抓起來咬了一大口,覺得很毛糙,嚼了嚼就往下咽,但是粗糙得很,在嗓子口上卡住了。他喝了一口小米粥,試圖把它衝下去,但失敗了。因為那大餅子是用粉碎機粉碎後,沒有過篩,堅硬的玉米粒皮全在裡面。姬季遠隻覺得像要咽下一團鋼絲刷子,他看了看另外三個人,見他們都鼓著嘴。臉上的表情反映,他們的感覺,同他是一樣的。

  姬季遠偷偷地把嘴裡的那口大餅子,吐在了盤子裡,喝光了碗裡的小米粥,走到中央的小米粥桶邊,拿起杓子,伸到桶的底部,撈起了一杓小米。當杓子撈起一半的時候,他能清楚地看到杓子裡有小半杓小米,但撈起後發現杓子裡的小米,只剩下一丁點了。他無奈地倒進碗裡,拿到桌子上去喝。再看那三個貨,也都像他一樣,喝了兩碗清湯,諸國平食量大,喝了三碗。

  他們站起來準備離開,屈進明走過來說:“你們不吃不餓嗎?”

  阿毛搖了搖頭:“吃不下去!”

  這時炊事班長走過來了,炊事班長姓王,身高有一米八十,大連人,不帶軍籍,“小夥子,這大餅子是主要糧食,每天都要吃的,你不吃,能撐得下去?”

  諸國平大怒,手指著李洪才:“儂娘個癩痢,都是儂這隻癟三,硬是吵著把麵包送給人家,現在儂去吃?”

  “唔怎麽曉得吃這種東西!”李洪才委屈地說。

  “儂不曉得的事情多來,儂都瞎搞?”

  “唔送唔的,關儂屁事,啥人叫儂也去送。”李洪才也大怒,反擊著。

  “你娘個癩痢,唔叫儂再出餿主意。”諸國平上去揪李洪才。

  “好了!好了!”姬季遠攔住了他,“那麽多人,好看啊?”

  王班長擺了擺手,問道:“你們出了山海關,有沒有聽到火車的叫聲不一樣了?”

  “沒有啊!”阿毛詫異地回答。

  “怎麽沒有?”王班長笑著說:“火車在上海開的時候是這樣叫的!”他模仿者火車的叫聲“大米!白面!大米!白面!好吃!”但是到了遼寧就是這樣叫的:“高粱!大豆!高粱!大豆!玉米!”

  他哈!哈!大笑,“所以你們就吃玉米。”

  “那火車開進山東怎麽叫的呢?”阿毛好奇地問。

  “那我學給你聽啊!”王班長憋了一口氣:“地瓜!地瓜!地瓜!地瓜!地瓜乾!”

  “不對,不對!我們在山東吃的是肉包子,

還有燒雞。”  大家大笑著看著阿毛,“你住在那裡就不是這樣了!”

  姬季遠拉著阿毛,“走吧!”

  當天夜裡,宿舍裡咕!咕!咕!的叫聲此起彼落,整整響了一夜,隻有門口那張床靜悄悄地。

  四六九醫院來了上海兵,像一陣春風那樣,吹遍了每個角落。因為上海人對於東北人來說,又神秘又好奇。且不說解放前的燈紅酒綠,就在解放後,上海這塊巴掌大的地方,每年的國民經濟總產值達到全國的六分之一。國家財政開支中有六分之一是上海貢獻的。上海從解放到一九六五年,這十六年中,每年高考成績,在全國都是第一名,並且遙遙領先。在那個沒有進口貨的年代,上海生產的任何東西都是全中國最好的。對於被國人稱為傻、大、黑、粗的東北貨,就沒有可比性了。據說,周恩來總理當時有個評價:‘東北的自來水筆不下水,東北手表上了弦不走,東北的雪花膏是臭的。’因此,大連人每每以擁有一樣上海貨而感到自豪。

  這一大幫上海兵,看上去就秀氣(當然不包括諸國平),就是大城市裡出來的,見過大世面。上海兵走到哪裡,總發現有不少雙眼睛在注視著他們。他們業余時間到處玩,總被別人問長問短,他們則自豪地一一作答。因此,他們的莫名其妙的優越感便油然而生了。

  第二天早上六點正,鬧鍾便響了。十五分鍾,整裝漱洗完畢,便到球場上隊列訓練。七點半吃早飯,大家失望地往食堂走去,一看,桌上籮筐裡擺著的是紅澄澄、菱形的一塊一塊糕。大家小心翼翼地拿了一塊,到桌子坐下,咬一小口,咽了一下,下去了。原來,高粱米粒的外皮比較軟,盡管也是連皮一起粉碎,盡管也不過篩,但尚可下咽,何況裡面還有點糖,甜絲絲的。第一塊很快被消滅了,餓了一夜的這些新兵像狼一樣地不斷撲向餐桌,引得周圍的就餐的人,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當然,這對上海人的形象,也大打了折扣。

  “你吃了幾塊?”

  “四塊,你呢?”

  “五塊。”牛鼻頭撫摸著隆起的肚子,嗝!地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

  大家勾肩搭背地嬉笑著向宿舍走去。

  上午是入伍教育,部隊的紀律,整整講了一上午。

  中午是大米飯,東北大米,每個上海兵眼睛都發亮了,每個人拿著碗,結結實實的裝了冒尖的一碗,大口大口地吃著,連讚美的話也顧不上說了。

  但是當大家吃完這碗飯,打算再來一碗時,發現飯桌上擺著的再也不是晶瑩剔透的東北大米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盆淡紅色的高粱米飯。這高粱米飯熱的時候還勉強可吃,但冷了以後就像吃沙粒一樣。

  下午是政治學習,毛主席最新指示,老三篇(即“為人民服務”“紀念白求恩”“愚公移山”)兩報一刊社論(即“人民日報”“解放軍報”“紅旗雜志”)。大家都學得很認真,因為政治學習很重要,毛主席他老人家說“政治是生命!”讀完後,每個人都對照自己作了發言,屈班長對這次學習非常滿意!

  走進食堂吃晚飯,看著滿筐的大餅子,大家都沒有任何胃口,在凳子上坐著,誰也不想上前,隻有李洪才一人在小米粥桶前鼓搗著。

  一會兒,李洪才捧著一大碗小米粥走來了,只見他碗裡全是小米。

  “怎麽?今天的小米粥稠啦?”

  “沒有,老樣子!”

  “那你怎麽……”

  李洪才翻了翻白眼,“要不要我教你們八字真訣?”

  “你說!你說!”

  “貼邊沉底,輕撈慢起。”

  在大家一片茫然的目光中,李洪才拿起喝完了粥的空碗,又去使他的八字真決了。

  “啊?”大家一下子明白了,全都拿著碗圍著那個小米粥桶,乾著“貼邊沉底,輕撈慢起”的活計。

  “你們還讓不讓人吃飯啦?”

  上海兵們突然清醒,回身一看,周圍圍著十幾個老兵,都手裡拿著空碗,看來是等了有一會了。

  上海兵們隻得讓在了旁邊,讓那些老兵盛完了,他們再上去,貼邊沉底、輕撈慢起。以後這便成了上海兵的習慣,他們都拒絕吃苞米面大餅子,每當吃苞米面大餅子時,他們就“貼邊沉底,輕撈慢起。”

  屈班長是六一年兵,他們這批沈陽兵一共是五個,因此他有四個哥們。誰知他們五哥們就像十八羅漢一樣個個截然不同,第三天晚飯後,這四個哥們相約一起,來到了屈班長帶領的新兵班。

  老大馬士英長著一張長長的臉,既不英俊,又不猥瑣,但很高傲,一付居高臨下的神態。他是一內科醫生。

  老二叫趙連營,長著一張圓臉,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他做人做事從不認真,但是很哥們,很講義氣。他是二外科醫生。

  老四叫楊遇春,這人的長相就是那種扔到人堆裡找也找不到的樣子,但他兩個大門牙又寬又長,一直伸到了下嘴唇上部,盡管他不時地抿嘴,但僅僅是欲蓋彌彰。他是五官科醫生。

  老五叫劉長喜,這人不錯,臉上總是樂呵呵的,待人很和氣,因此他是唯一一個沒被上海兵起外號的,班長的哥們。他是口腔科的醫生。屈班長也是二外科的醫生。

  “當了兵就應當知道當新兵的訣竅,得多學學我們這些老兵的!”馬士英得意地指導著。

  “那是什麽訣竅呢?”羊希和問道。

  “這個你們得一點一點的學,你們多學學他。”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對,你們想知道什麽盡管找我,我住在前面那排房子,二樓的最後一套公寓裡。”趙連營拍著胸脯。

  “怎麽樣?你們看我們這些老大哥不賴吧!”楊遇春翹了翹大拇指。

  李洪才看著他,心想:“得給他起個‘二鬼把門’的外號。”

  “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馬士英指著趙連營。

  “你看老趙家,孤膽趙子龍,趙匡胤一根杆棒打下了八十二座軍州。老楊家,那不用我說了,北宋楊家將。喜子更不用說了,漢朝的開國皇帝。”

  “那屈班長呢?”李洪才問。

  “你過沒過過端午節,那是為誰過的?”馬士英問道。

  “你們東北應當不過端午節的吧?那是南方過的。”姬季遠提出了疑問。

  馬士英懵了一懵。

  “那你們老馬家呢?”諸國平問道。

  “我乃漢伏波將軍馬援之後!”馬士英得意地說。

  “青海三馬,馬步芳、馬步英、馬步青,也是你們老馬家的吧?殺了好幾萬紅軍。”諸國平開始損他了。

  “那你姓什麽?”

  “我那個姓就是揮淚斬了你祖宗的那個姓。”諸國平得意地揚起了下巴。

  “他姓諸,諸葛亮的諸。”羊希和解釋著。

  馬士英有些惱怒了,他忍了忍,指著李洪才:“你姓什麽?”

  “唐朝的皇帝姓什麽,我就姓什麽。”李洪才逗笑著說。

  “反正我們老馬家,就是名人!”馬士英惱羞成怒地說。

  “您是叫馬士英把?”姬季遠走了上來,他打算燒最後一把火,因為上海兵對馬士英很反感。

  “是啊!”

  “您為什麽要叫這個名字?”

  “這名字不好嗎?”

  “不好,誰給您起的?”姬季遠皺了皺眉頭。

  “這重要嗎?”

  “重要!因為給您起名的那位,肯定沒有讀過南明史。”

  “什麽意思?”

  “因為南明弘光朝的首輔是個大奸臣,就叫馬士英,同您的名字一筆也不差。”

  這下子馬士英悶掉了,臉漲得通紅,手指著姬季遠:“你胡說!”

  “自己去看嘛!”

  馬士英調頭就走了。

  “你們幹什麽?把他弄成這個樣子?”趙連營不滿地說。

  “他自己要比家譜,比不過就發怒,這跟我們有什麽關系?”諸國平兩手一攤。

  事情到這個地步,還有什麽可說,三個哥們打個招呼也走了。

  以後,趙連營、劉長喜、楊遇春,經常去上海兵宿舍坐坐、聊聊,上海兵也常去他們前排二樓的公寓坐坐、聊聊,彼此都很投緣。但馬士英從此再也沒有搭理上海兵。半年後,聽說他犯了紀律,把一個護士搞懷孕了,被醫院處理回了沈陽。部隊裡是嚴禁士兵談戀愛的,軍官不禁止。但馬士英是未婚先孕,同樣是部隊裡嚴禁的,因此兩個人同時被處理了。塔美哥的哥們就只剩三個了。

  每天晚飯後,這是自由活動時間,上海兵們都三三兩兩地到處玩,最多去的地方是接診室。因為接診室的金護士長是六二年兵,是上海郊區入伍的。上海兵們老是去看病,順便聊聊天。

  晚飯後,也經常有老兵來上海兵宿舍玩,女兵當然是不會來的,來的比較多的是藥房的李藥師,有外科的李醫生。

  李藥師一來就纏著要學上海話。

  “我來教您吧!”上海兵們圍著李藥師。

  “那你先教我,‘到我家玩玩。’”

  “阿拉屋裡白相相。”阿毛一本正經地教著。

  “阿拉屋裡不像樣。”李藥師生硬地學著,聽得上海兵捧腹大笑,富方正連眼淚也笑出來了。

  “是白相相。”

  “是啊,阿拉屋裡不像樣嗎?”

  上海兵們又一次笑得眼淚、鼻涕都流下來了。

  李醫生是個上海通,他曾在上海進修過兩年,他的智商又很高,因此,一般的上海話他都能聽懂。而且還能說不少,盡管有一點拗口,但已經很不錯了。

  “阿拉會被安排啥個工作呢?”

  “應該是做護士吧!”

  “那阿拉又不懂。”阿毛著急地問。

  “會安排讀書額!”

  大家也搞不清楚,在上海醫院裡看病,護士都是女的,但我們是男的呀,怎麽就當護士了呢?

  “唔也不曉得,唔是猜的。”這工作,還是一個謎團。

  醫院裡有一幫民工,像電工、水暖工、鍋爐工等等,反正一應雜活都是他們負責的。為首的那個姓鄒,上海兵們從來也不知道他的名字,因為全院都管他叫“大老鄒”。四十來歲的年齡,一米八八的身高,滿臉彪悍,真真的一個東北大漢的形象。

  醫院每個月有一個晚上在大禮堂點名,全院二、三百號人,除了值班的,都必須到會。由孫副院長說事,孫副院長沒什麽文化,他老是忘記自己說到第幾條,他往往一開始說‘我今天要講三件事’,結果講了五件事以後,他又說最後還有兩件事要說。兩件事說完了,他說還有三件事是……,因此,下面基本上都在開各自的小會。

  這一次正巧,姬季遠就坐在大老鄒的後排同一座。

  大老鄒轉過身子,“你們上海兵都是慫蛋。”他笑著說。

  姬季遠沒吭聲,心想,我又沒惹你?

  “上海人就是慫。”大老鄒又逼近了一步。

  “慫什麽?”姬季遠抵抗了。

  “來!”大老鄒伸出右手張開五指,“比比手腕怎麽樣?”

  “比就比!”姬季遠也伸出了右手,但他發現大老鄒的每根手指頭比他足足長了二公分,張開像蒲扇一樣。兩手相握後,大家都笑了。因為前一排的民工們都轉過了身,看著兩個級別太遠的手握在一起。

  “好了嗎?”

  “好!”

  “乒!”姬季遠的手被砸在了椅桌上,隻過了一秒鍾,不!正確地講是零點三秒鍾。

  姬季遠抽回疼得發顫的手:“四肢發達有什麽用?”

  “他媽的!小子哎,老子說你們上海兵慫,就是慫!”

  他手下那幫民工們跟著哈哈大笑。

  “幹什麽?這是會場,那個角,安靜。”孫副院長指著這夥人的方向,民工們趕緊轉過身去,一本正經地注視著台上。

  第二天,阿毛正想去接診室玩,半路遇到大老鄒。

  大老鄒一把抱住他,“小子哎,這回跑不了了吧?你得教我一句上海話。”

  “什麽話?”阿毛昂著頭,他明白了,大老鄒挑釁姬季遠並不是敵意,而是好奇。

  “一句尊重人的話,比如‘老大爺’!”

  “戇徒!”(即傻瓜)

  “扛馱?”

  “對!戇徒就是老大爺!”

  大老鄒放了阿毛,一面嘴裡叨叨地念著:“扛馱!扛馱!”

  第二天,上海兵們排著隊去吃飯,路過球場時,對面遇到了大老鄒。

  “戇徒!”

  “哎,你好!你好!”大老鄒殷勤地回應著。

  大家一臉茫然地看著阿毛,阿毛得意地刹了刹眼皮。大家立刻知道他耍了大老鄒,都大笑起來。

  又過了幾天,阿毛又被大老鄒抓住了。

  “你他媽的小子耍我!”

  “我怎麽耍你啦?”阿毛理直氣壯地說。

  “那為什麽你喊我‘扛馱’,他們都在笑?”

  “他們笑是因為喜歡你,這點也不知道。”阿毛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走了。

  他們喜歡我,對著我笑?不對,我又被這小子耍了!

  “站住!”他追了上去。但阿毛貌似鎮靜地走著,幾步一轉彎,便大步逃去,大老鄒沒有抓到他。

  “來了五個女兵,湖南人,土得來嚇死人!”阿毛跑進宿舍報告著。大家在宿舍裡聊天,姬季遠在彈著屈班長的秦琴。

  “啊呀!你們自己去看,在食堂裡吃飯,話也講不清楚,碗不叫碗,叫王八。”

  第二天吃飯,上海兵們佔著兩張桌子,打量著另一面的五個新女兵。

  “是很土的,比上海的鄉下人還要土。”李洪才推了推富方正“去搞一下!”

  小孩拿了一個大碗走到女兵們的桌前。

  “你們好!我也是新兵,比你們早來了幾天,我們認識認識!”

  “你們是什麽地方來的?”一個小女兵用根本無法分辨的普通話問道。

  富方正聽了三遍才聽清,“噢!我們是上海兵,我叫富方正。”

  “哦!上海兵。”女兵們用湖南話交流著,隻有那個年紀較大的沒有參與。她沒有另外四個女兵身上的土氣。高挑的身材,高高的顴骨,消瘦的臉膛,一雙眼睛很凌厲。她看著富方正,用比較標準的普通話問道:“你們來了幾天啦?”

  “一個多星期!”富方正回答,他探詢著說:“你們湖南話真不好懂!”他抬了抬手中的大碗,“比如這個,你們湖南話叫什麽?”

  “大王八!”湖南話發音,碗就是王,再加上語氣詞,吧!便成了“大王八。”

  李洪才得意地說:“這個人就叫大王八了。”大家哄堂大笑。

  富方正臉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色,回到了自己的桌子上。

  “你們等我回來再笑不可以嗎?”小孩不高興地說。

  “那怕什麽?看我的。”阿毛拿起一個小碗走過去。

  “你們湖南話,叫這個怎麽叫?”他衝著一個小女兵。

  “小王八!”那小女兵脫口而出。

  上海兵的桌子上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諸國平笑得摔下了凳子,“這個人就叫小王八!”

  阿毛得意洋洋地還想問什麽。

  “你放尊重些!”大王八指著阿毛。阿毛一臉悻悻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那個高一點的,兩隻臉大得垂了下來,真像個胖頭魚(即鰱魚)!”

  “那就叫伊胖頭魚好嘞!”

  “儂看最右面那個,小得要看不見了,唔以為小孩算小了,哪曉得這個女兵還要小,一米五不曉得有沒有!”牛鼻頭指著那個最小的女兵。

  “那麽就用東北話叫‘小不點’好嘞!”李洪才總結性地決定了。

  最後一個怎麽也起不出外號,那三張臉幾乎分辨不清,大家隻好起身走了。

  後來才知道,那個大王八叫呂松露,那個胖頭魚叫姚麗萍,而那個小王八叫盛清雲,那個小不點叫李學梅,而那個沒被起外號的叫盛春虹。

  因為這一次鬧得很尷尬,因此以後,上海兵們便很少同她們打交道。

  一天,晚上八點多,諸國平、李洪才、姬季遠三個人在宿舍,李洪才看著那鬧鍾,怎麽也不順眼。

  “每天六點鍾,還沒有睡醒,伊就叫,煩伐?”

  “儂叫伊勿要叫嗎?”

  李洪才拿著那鬧鍾研究著,他發現遊絲上有一個擰的把手,他擰了幾下,鬧鍾真的不走了,他高興地把它放回桌上。

  “儂拿時間調到六點一刻。”姬季遠從書上抬起頭來說。

  “做啥?”

  “鬧鍾上頭幾點鍾啦?”

  “八點二十分。”

  “這時間有幾個人啦?”

  “噢!”李洪才明白了,他把鬧鍾的指針調到了六點一刻。

  第二天早上,鬧鍾沒有響,等大家醒來時,已經該吃早飯了。李洪才看了看窗外,那幫女兵們還在隊列訓練,故作鎮靜地起來整理床鋪。

  “怎麽回事?”屈班長問。

  “鬧鍾給人弄壞了。”董士產拿著鬧鍾研究著。

  “看什麽時間搞的?”羊希和一面問一面去看時間,六點十五分,那個時間宿舍裡有很多人,自己也在。

  上午學習時,屈班長嚴厲地指出,“這是嚴重的搗亂行為,鬧鍾給擰緊了。誰乾的,希望自己說。”

  他連問了三遍,沒有一個人承認,他也拿不出辦法,把鬧鍾交到醫務處去了,很快醫務處的指示就下來了:從明天起,上午學習時間追加兩小時隊列訓練。

  “這個土產,存心同阿拉作對,要教訓教訓伊。”

  “就是講,伊不講有人弄壞掉,不就是自己壞的了嗎?”諸國平附和道。

  這天晚飯後,諸國平去接診室偷了支針頭,十一號的。兩個人嘀嘀咕咕在董士產的臉盆上搞著。

  “怎麽搞的,沒有用呀?”

  “十一號針頭太細了,儂去偷一根十八號針頭就好了。”姬季遠躺在床上,頭也不抬地說。

  “伊哪能曉得額,儂沒有同伊講伐?”

  “沒有!”李洪才說:“這隻癟三,精怪得要死。”

  他們又去偷了一根十八號針頭,果然大,有粉絲那麽粗。他們在董士產的牙膏上扎了一百多個洞。

  第二天早上,大家端著臉盆洗漱。突然聽見一聲大叫“啊!”

  大家擠過去看,只見董士產一擠牙膏,突然冒出了一百多根牙膏,密密麻麻的像個發怒的刺蝟。董士產直接拿著牙膏去了醫務處。

  晚上,醫務處召開會議,楊處長對著大家說:“同志間要友愛,更不是互相傷害。”她從身後的盤子裡拿出那支冒著一百多個頭的牙膏,“把同志的牙膏,弄……”她實在憋不住了,“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接著大家都笑了起來,會議在笑聲中結束了。

  “這幫上海兵真能折騰。”

  “是啊,把牙膏搞成這樣,笑也笑死人了。”

  大家議論著,走出會議室。

  董士產知道是誰乾的,但他不敢說。

  諸國平拍拍他的肩膀:“下次,牙膏要看看牢啊!”

  一天晚上,富方正歡歡喜喜地走回宿舍,嘴裡在不停地翻騰著。

  “你吃什麽?”牛鼻頭問。

  “糖!”小孩得意地回答。

  大家都站起來了,“有糖吃?”

  “薄荷含片,就是糖,但不能多吃,多吃胃受不了。”

  “你怎麽弄到的?”

  “我嗓子痛,開的。”

  大家一窩蜂往接診室走去,回來後每個人嘴裡都在翻騰著。

  因為部隊裡規定不能吃糖,吃糖是有資產階級思想。但現在是吃藥,跟資產階級思想沒關系。

  有一天,姬季遠嘴裡翻騰了一個多小時,還未停。小孩關心地過去說:“不能吃太多,一會兒胃難受。”

  “不會的,因為我的糖裡沒有薄荷。”

  “那是什麽?”

  “杜滅芬含片。”

  大家又一窩蜂地去接診室。

  金護士長看著這幫幼稚的上海兵,笑得直搖頭,“真是一幫孩子!”

  其實他們就是孩子,根本還沒有長大,他們中最小的剛剛才十六歲啊!

  到部隊的第二個星期天,按部隊規定,星期天是吃兩頓飯,上午九點半,下午四點。

  走進食堂一看,大米飯,每周一頓,大家老規矩,使勁地往碗裡盛壓著。但李洪才卻很反常,他隻盛了大半碗飯就拿過去吃了。大家剛裝完飯,他又拿著空碗來了,這次他老實不客氣,裝了冒尖的一碗。

  大家吃完了這碗飯,看著盆裡的高粱米飯,誰也不想再去吃一點。但李洪才還在慢慢地吃著,他碗裡還有半碗飯。

  “這隻赤佬,太精怪了。”原來李洪才先盛大半碗飯,吃完了還有機會盛第二次。但你第一次盛太滿了,就沒有第二次的機會了。看著李洪才怪笑著,大家終於明白了。從此以後,每次吃大米飯,上海兵們都是先盛半碗,爭取第二次機會,最終,一些來晚的人,便隻能吃高粱米飯了。

  大連的造反派,主要有兩派,一派信奉“毛澤東思想”,簡稱“思想兵,”這派主要是“革聯。”另一派信奉“毛澤東主義,”簡稱“主義兵,”這派主要是工總司。

  一九六八年三月二十七日,“革聯”總部聯合了同觀點的組織,聚集了十五萬人,在斯大林廣場召開擁軍愛民大會,會後,遊行時,多次遭到工總司的伏擊,發生了武力衝突。“革聯”乘機拔了好多“工總司”的據點。

  四月三日近午時,醫院的東面便發生了激烈的槍戰,時斷時續。

  院裡人心惶惶,誰都不知災禍會不會掉到自己頭上,傍晚時分,連炮聲都有了,槍聲一陣密似一陣。

  上海兵們急急地吃完飯,趕緊跑到南面的院牆下,趴著從孔裡往外看。

  四六九的南院牆高出馬路約六米許,面南就是長江路。沿著長江路往東,一直走便是青泥窪橋,那就是市中心,而沿著長江路往西,不多遠(約一公裡),便是工礦車輛廠。

  這時,聽到工礦車輛廠有動靜了,兩輛大卡車,隆隆地由西向東開來,駕駛樓頂上各架著兩挺機槍,車上插著一面紅旗迎風招展,旗上用黃字繡著“鐵血聯軍。”“鐵血聯軍”是工礦車輛廠的造反派組織,是由一幫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志願軍老兵組成,戰鬥力很強。

  東面一公裡處是“五一廣場。”廣場口,有一輛有軌電車被橫在道口,上面站滿了人,手中都端著槍,看來這是“工總司”設下的路障。因為“鐵血聯軍”是“革聯”一派的。

  卡車在面前開過,但駕駛室裡沒有人。大家奇怪了,沒人駕駛,難道是無人駕駛車?其實不是,因為“工總司”在路兩旁設人阻擊,專打駕駛員,因此駕駛員趴在座位下,舉手把著方向盤,看著兩邊的電線杆子在開車。他們在朝鮮戰場上就是這樣開車的。當然,朝鮮戰場上是沒有電線杆,但是有樹啊!

  卡車距路障一百米時,兩輛卡車已並排了。突然,四挺機槍一起開火,有軌電車上的人劈裡啪啦往下倒。但對方也開火了,一時間,子彈四面八方亂飛,在夜色中,像煙花一樣。

  卡車撞上了有軌電車,有軌電車擺了一下,又回到了原位。這有軌電車是蘇聯人造的,蘇聯的產品傻、大、黑、粗更是特點,卡車撞不動。

  這時變成三個方向齊向卡車開火,卡車處於很不利的地位。

  卡車開始緩緩地往回退,退到聯合路,倒了一下,調頭便向西開去。

  這時東方的槍聲更密集了,一會兒,又響起了炮聲,很沉悶的,響了一下,過一會兒又響了一下,直響了十多下,好像起火了,火勢越來越大,映紅了東邊的半邊天空。

  一會兒,西邊長江路上,發出一陣震動大地的轟隆聲。

  “快看!快看!”

  大家往西看去,只見兩輛龐然大物,轟轟隆隆地開過來,震得馬路都顫抖。馬路兩邊的住宅的窗戶玻璃,都當啷當啷地響。

  這東西像個碉堡,長方形的一間大房子,四周都是一個一個射擊孔。雖然不是履帶,但輪子外都擋著鋼板,頂上是一個炮塔,伸著一門大炮,那炮塔還在轉著,這東西不倫不類,既不像裝甲車,又不像坦克,可就是大、高。

  “咚!”大炮開火了,隨著聲響,五一廣場道口前的有軌電車炸開了花。“咚!咚!”眼看著那輛有軌電車,最後“嘩”地塌了下去。這土坦克,撞開了有軌電車的殘骸,一路往青泥窪橋開去。

  事後,上海兵們才知道,是因為三月二十七日,“革聯”拔了許多“工總司”的據點。“工總司”在後幾天采取了報復行為,使“革聯”蒙受了不少損失。因此,四月三日那天,“革聯”屬下的“東方紅公社”的“八?二四野戰軍”進行了報復。

  大連飯店,座落在青泥窪橋南部的天津街上,七層樓面,鶴立雞群地俯視著周圍的建築。但“工總司”把它佔領了,作為了它的總部。

  四月三日近中午,“八二四野戰軍”中,來自旅大市第十五、第三十三中學的十八個紅衛兵,乘著一輛普通的大貨車。一個急刹車,停在大連飯店的門口,從車上抬下幾個大大小小的裝宣傳道具的箱子。通過守衛,走上樓去,箱子裡全部裝的是槍支彈藥。這些二十來歲的學生,其中還有三個女的,直衝七樓。因為七樓是“工總司”領導辦公地點,並且正在開會。

  學生們控制了七樓整個樓層,抓住了在七樓召集會議的“工總司”總司令李丙堯。並把他關在了廁所裡。

  很快,“工總司”的人就搞清了情況,開始組織武裝人員攻打。然後又裡三層、外三層地進行了包圍,阻止前來救援的隊伍。

  七樓的窗口飄揚著印有“東方紅公社八?二四野戰軍”的旗幟,四周的房屋都朝七樓開著火。因為這裡是“工總司”的據點。樓上還擊著,衝鋒槍的子彈嘩!嘩!嘩!地向外傾瀉著。

  在自己的核心地盤上,還發生這樣的事,連總司令也被人家抓去了。“工總司”惱怒萬分地調兵遣將,最後還調來了山炮,但還是未能攻取第七層樓面。最後,他們往七層樓扔了燃燒彈,“東方紅”公社的戰士們被迫退向了樓頂。火勢越燒越大,整個七層樓面都在燃燒,東方紅公社的十八名戰士趴在一個面風的小陽台上,等著救援的隊伍殺來。

  來了,除了工礦車輛廠的那兩輛土坦克,“革聯”另外還調了四輛土坦克,圍著大連飯店打著轉,不時地向某個方向射擊著。

  “八?二四野戰軍”的十八勇士們,從大樓的屋頂沿著落水管爬到了一樓,還背著兩個受傷的,乘上土坦克後,揚長而去,十八勇士完勝而歸。

  第二天,為了大造聲勢,揭露“革聯”的罪行,旅大“工總司”在大連火車站廣場,召開了十五萬人參加的聲勢浩大的隆重追悼會。據說,李丙堯那天並沒有死,在雙方槍戰中,在廁所裡掙斷了繩索,爬出來滾下了樓梯。據說第二天,他在樓上的窗口,從頭到尾看了自己的追悼會,他的副司令一直陪著他直到看完。然後問他:“你滿意嗎?”李丙堯尚未回答,副司令掏出手槍,一槍把他打死了。因為,開追悼會是為了激起同仇敵愾的情緒。但有人發現他並沒有死,那麽追悼會的作用就反了,更加授人以話柄。

  外面打得熱鬧,院內也熱鬧了。因為大規模武鬥,讓每個人提心吊膽。因此,屈班長發現宿舍裡一個上海兵也沒有,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滿院子找,找不到。接診室去了三次,都說沒有一個來過。

  “奇怪啊!外面在大規模武鬥,裡面人跑得一個不剩,肯定出事了,會不會跑到青泥窪橋去看熱鬧去了?”想到這裡,屈進明隻覺得背上濕漉漉的。

  他向醫務處處長作了匯報。楊處長立即調動了能調動的所有的人,在院內一個科一個科地地毯式搜尋。楊處長和屈班長,同樣的心情,一個勁地祈禱著:“千萬不能出院!”

  誰知八點半,十個人談論著回來了。

  “你們在哪裡?”屈進明惱怒地問。

  “在院裡。”包訓達回答。

  “為什麽不請假?”屈進明大聲地問。上海兵同他相處了一個月零兩天,從來沒見他發過火。

  “沒出院門,要請假嗎?還沒到熄燈時間吧!”土產搶在前面表白。因為牙膏事件發生後,他感到了李洪才和諸國平的明顯的敵意,他正在竭力討好著。

  “這……”屈進明詞窮了。

  “這事沒什麽反常嘛,晚飯後不是一直自由活動的嗎?”牛鼻頭問道。

  “外面在武鬥……”屈進明想表達一下焦急心情的來源,但上海兵們沒有一個搭理他,一個個從他身邊走過,到宿舍裡熱烈地談論著。

  “喔!這個地方厲害,武鬥連炮、土坦克都用上了。”莊振祥感歎著。

  “嚇人!嚇人!這隻土坦克開過來,房子都在抖,咚!咚!幾炮,有軌電車就趴掉了。”阿毛附和著。

  就這樣,上海兵們不停地興奮地談論著。九點過了也沒有熄燈。屈班長一個一個地方通知,警報解除了,直到十點才回來。見燈還亮著,他“啪”的一下拉滅了電燈,氣鼓鼓地脫衣睡覺。

  上海兵們在黑暗中還熱烈地談論著,這次他們太開眼界了,也讓他們了解了什麽是東北。

  上海最大規模的武鬥是“工總司”踏平“上柴聯司”。時間是一九六七年八月四日,當時*在張春橋的授意下,調動了十萬個人。但武鬥結束,沒有一個人死、重傷。有兩個輕傷還是自己摔的。

  聽說有這樣兩個故事:

  一個東北人在上海飯館吃飯,鄰桌吵起來了,互指互罵著,越逼越近,指頭都快指到對方鼻子上了。旁邊圍著不少人,心裡都想:“這會該打起來了吧!”但兩人又漸漸分開了,但還在互指互罵。東北人笑著站起來說:“哪有這樣乾仗的, 在我們東北,最多兩句話,啤酒瓶桌上一磕,就捅上去了。沒勁!沒勁!”

  一個上海人在東北,看到圍了一群人,擠進一看,原來是一個女的回頭吐了一口痰,正好吐在一個男的皮鞋上,女的要幫他擦。男的說:“哪裡出來,哪裡進去。”並掏出一把匕首在手裡晃著,那女的隻能哭。這時擠進來另一個男的,對那個女的說:“你走吧,我來解決。”那女的趕緊鑽出人群走了。那男的揚起手中的匕首說:“你解決吧!”另一個男的說:“好!”從褲兜裡掏出一把噴子(土槍),衝著對方臉部“嘭”的一槍,擠出人群便揚長而去。所有圍觀的人沒有一人攔他,也沒有一人報警。那個上海人說:“這就是東北啊!”

  第二天上午學習,屈班長說:“今天要宣布兩件事,第一件,你們的入伍訓練正式結束,今天給你們發領章、帽徽。”他拿出紅色的金屬的五角星帽徽,紅色的、布質的平行四邊形領章。分發給大家,領章反面是白色的,上面印著一個小表格,姓名、血型。

  “你們都去接診室化驗一下血型,寫在領章上。”然後他開始教怎樣別帽徽和縫領章。

  領章用針線一針針縫在衣領上,洗衣服時還得拆下來。沒幾天后,小孩發現了用橡皮膠布做成雙面膠,一貼就成了,洗衣服一撕就下來了。

  一陣忙亂後,屈班長又宣布第二件事,“下午大家準備準備,明天去營城子生產地,參加為期兩周的勞動。”

  “營城子生產地?”又是一個新概念,去幹嗎?嗨!走了不就知道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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