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的是船上雖有風帆，卻沒有劃漿，如若風向不對，豈不是無法行船?

明欽正要下到船艙查看，忽聽得一聲異響，一道白影從樓梯後面竄出來，手舞兩條銀槍，挺身便刺。ξ雜↓志↓蟲ξ

明欽手裡還抱著蕭菖蘭，船艙裡空間狹小，騰挪不開，動起手來不太方便。連忙掀動雙翅，從船艙裡退出來。那人一擊落空，也愣了一下，低喝一聲，緊追不舍。

退到甲板上，明欽打量了那人一眼，見他一身白色勁裝，相貌英俊，面皮白淨，約摸三十來歲。

“妖孽，看你往哪裡逃?”

那人看明欽背生雙翅，認定他不是好人，他手使兩條銀槍，槍法頗為精湛，明欽身上有不少神兵利器，對於招式卻不甚留意，一時倒被他逼得手忙腳亂。好在他的雲梭玉步精妙無比，縱然不使用鳳凰金翅那人也傷不得他。

明欽見此人英氣勃發，武藝超群，倒無意害他性命。他本道船上沒人，現在難得跳出人來，可以詢問一下情況。可是此人面帶盛怒，根本不容他辯白。

明欽仗著雲梭玉步來回避閃，不料船艙中又掠出一條紅影，手中刀光如雪，清叱一聲朝著明欽斬去。口中喝道:“妖孽，放開這位姑娘。”

明欽暗道霉氣，這兩人倒是正義感爆棚，可就是有些不分青紅皂白，有羽翅的未必就是妖孽，也可能是天使。怎麽能一概而論呢?

明欽回頭望了一眼，就見這位紅衣女俠身段高挑，眉目清冽，錦帕纏頭，手提單刀，居然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婦人。

這兩人功夫不弱，左右夾擊，明欽頓覺得壓力倍增，修行煉氣到高深境界，能推衍五行靈力，引動自然之威。但若修為不夠，比尋常武人也強不了多少。況且四靈時代的武人修煉的是煉體之法，帝俊為神王，他是四象之火，也是盤古一脈的傳人。是以煉體之法傳承頗盛，遠在吐納煉氣之上。

這兩人看似尋常武人，速度氣勁比起人族武者卻要高出數等。法門雖有境界之分，並無高下之別，端要看是何人修煉。同樣是飛行之法，蜩鳩不過搶榆枋而止，大鵬振翼而飛可得五萬四千裡，簡直有雲泥之別。

明欽也知四靈戰國道術昌明，雖說武是一種行為方式，煉體和煉氣皆為修行法門，本不可混為一談。但有時也武道並稱，以武指代煉體之法，道指代煉氣之術，後世又說以武入道，認為道比武境為高，這也是名實淆亂太甚了。《左傳》說，‘武者，止戈也’。這並非武的本義，武的本義是威武雄壯，而且草昧之世，爭鬥不烈，武風不盛，自然不會有止戈的思想。春秋戰國兼並日盛，武以止戈，墨昌非攻，人們才開始審視武的意義，反對以暴易暴。

中夏武術尤重武德，傳承的就是止戈、非攻的思想，這本身就是一種道術，近於墨家。而平常談論的天道則屬於道家思想，墨家、道家皆為先秦顯學，並不存在境界高下，所以以武入道的說法，根本不能成立。

四靈戰國是仙道昌明的時代，後世也只有文運複興時代可以相提並論。雖然祖龍吞並六國，統一地界之後，偵騎四出，銷鋒鑄鐻，收繳奇功秘法，對於修行者的打壓不遺余力，但畢竟時日未久，四靈戰國的流風余韻仍有留存，修行高手也遠非神道時代可比。

不過明欽有神遊鏡護體，再加上雲梭玉步、鳳凰金翅總還逃得掉的，他和兩人無怨無仇，只是一場誤會，犯不上見個死生輸贏。

驪山神女見兩人圍攻明欽，卻有些看不過眼，她拂動雲袖，打出兩股罡風，極似酈飛白的風虎雲龍氣，威力強勁。明欽多次見酈飛白施展虎嘯龍纏之術，簡直是神乎其技、罕逢敵手。孔雀山莊的隻眼道長也是檀江名宿，四聖門有數的高手，連酈飛白一招都沒能接下，算來也只有穆滄波、姬蒼髯有一戰之力。

明欽見驪山神女施展出盛大雲氣，想起酈飛白，頓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不出所料，兩人和驪山神女的修為相差甚遠，自然敵不過她的雲氣。驪山神女是女媧傳人，也是驪山貨真價實的正神，可不是後世的神人境高手可比。

兩人只顧著圍攻明欽，不妨驪山神女突然出手，哪裡躲閃的開，雲氣變幻無定，莫可沛禦，撞的身上如同一記重錘，紅衣女俠和白衣青年悶哼一聲，雙雙受傷，被雲氣擊出老遠。

明欽看準機會，侵身而上，提腳在他倆腰眼踢了一下，封住他們的穴道。

兩人狼狽不堪，動彈不得，紅衣女俠盯了驪山神女一眼，明顯不甚心服，高昂著頭顱道:“暗施偷襲，果然是鬼蜮伎倆。”

明欽啞然失笑，“我看你們鬼鬼祟祟躲在船艙裡，也算不得光明磊落。說吧，你們是什麽人?”

白衣青年狠呸一聲，冷斥道:“要殺要剮，悉聽尊便。妖孽，我白一指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原來你叫白一指。”

明欽淡然一笑，看著紅衣女俠道:“你呢，叫什麽名字?你倆又是什麽關系?”

紅衣女俠輕哼一聲，別過頭去，不想跟明欽多說。

“好，有性格。”

明欽揀起紅衣女俠掉落地上的長刀，扭頭詢問驪山神女，“師傅，這兩個人如何處置?”

“冤有頭，債有主，他們要殺得是你。就交給你處置吧。”

驪山神女不知墨羽是蕭青衿的兒子，否則她一定會感到奇怪，自己和蕭青衿是冤家對頭，如何會收了他兒子做弟子，不過她對明欽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倒未懷疑他的身份。而且驪山神女獨自在女媧石中修煉多年，故舊凋零，難免有些落寞，對這個惟一弟子也頗為珍視。

“謝謝師傅。”

明欽聽驪山神女這麽說，心神大定，這兩個人躲在船上必有緣故，接下來就看他們會不會老實交待了。

明欽將長刀架到白一指的脖子上，冷笑道:“我敬你是條漢子，給你個痛快。不過這苦海之上，茫無邊際，你想做鬼也沒有去處。不如魂消魄散一了百了。”

白一指臉色大變，他雖非煉氣士，煉體高手往往心志堅定，生為人傑，死為鬼雄，煉氣、煉體亦是殊途同歸。煉體法門雖能化物複生，和煉氣士的元神奪舍一樣，也是修煉到極高境界方始能夠，尋常武者可沒有這個本事。

白一指面色灰敗，垂首不語。紅衣女俠倒甚是倔強，厲聲道:“廢話少說，今日有死而已。兄弟，咱們能和你大哥團聚，不枉咱們結義一場。”

白一指慘然一笑，咬牙道:“嫂嫂說得是。”

明欽看出白一指尚有流戀之意，矛頭一轉，長刀指向紅衣女俠，“女俠英風俠烈，讓人佩服。我就做做好事，先送你上路吧。”

“住手。”

忽聽得一聲嬌叱，船艙裡跑出一個白衣少女，白一指和紅衣女俠大吃一驚，“周小姐，你出來做什麽?”

“我……我……”

周如雪見白一指危在旦夕，按捺不住心頭衝動，但她身軀單薄，更是無濟於事。

明欽打量了周如雪一眼，見她稚氣未脫，面孔頗為秀美，只是臉色蒼白，眼神流露出幾許嬌怯。

“師傅，看來這船艙裡還有不少人呀，我下去看看。”

明欽看周如雪出來，隱隱升起一種明悟，白一指和紅衣女俠多半是想保護船艙裡的人，所以寧死也不願吐露半字。

“不要。”

周如雪嬌呼一聲，伸開手臂，攔住明欽的去路，嬌軀瑟瑟發抖。明顯怕的厲害，偏有如此勇氣。

明欽暗暗苦笑，倒覺得自己像個頭生犄角的惡人。

蕭菖蘭睜開眼眸，看著周如雪卟哧一笑，“小妹妹，這人可是殺人不眨眼的，你不害怕嗎?”

明欽面孔一黑，探手在蕭菖蘭腰肢上捏了一記。蕭菖蘭低呼一聲，面頰有些泛紅。

“我怕。求求你……放過我們吧。”

周如雪面露苦色，她看明欽相貌韶秀，不像窮凶極惡之人，但他手裡拿著明晃晃的單刀，白一指和紅衣女俠又被他製住，後背上生著兩支金光燦爛的羽翅，讓人目眩神迷。

“不殺他們也不是不可以，我問你話你要老實回答，否則我就……”

明欽看周如雪模樣嬌怯，倒有點不忍心恫嚇她，晃了晃手中的長刀，後面的話便沒有說出來。

“我……你問吧。”

周如雪心頭害怕，但為了搭救白一指和紅衣女俠的性命，隻得鼓起勇氣和明欽周旋。

“你叫什麽名字，他們又是誰?為什麽出現在這艘船上?”

明欽不知道他們經歷了什麽事，但看他們戒心很深，必是遇到了天大的麻煩。

“你不是蜃龍王的人嗎?”

周如雪呆了一呆，她和白一指兩人一樣，都以為明欽是海怪蜃龍王的屬下。

“現在是我問你話。”

明欽不知蜃龍王是何方神聖，他可不想在周如雪面前露怯，暴露自己的無知。

“是。我叫周如雪，我爹叫周清平，他是一位大善人。我們全家都是西方教的信徒，這條船便是蜃樓城的接引船。我們遠來蜃樓城朝拜，不料遇到蜃龍王手下海怪的襲擊，白大哥和柳姐姐都是我的朋友。”

周如雪不敢隱瞞，一五一十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明欽三人聽罷恍然大悟，心說原來是這麽回事。蜃樓城原是蜃龍王盤踞之地，金光丈人以無上神通將蜃龍王趕出蜃樓城，蜃龍王遂在苦海潛伏下來，和金光丈人的西方教為仇，經常襲擊西方教的接引船。本來蜃龍王懾於金光丈人的神通也不敢明目張膽和西方教為敵。祖龍攻破神庭之後，已經開始籌備征伐天界，蕩平帝俊殘余勢力。蜃樓城孤懸天界，位置頗為關要，又經蜃龍王和金光丈人多年經營，擁有大量樓船飛舟。

祖龍和驪山神女想法一樣，若要大舉征伐天界，必須先收伏蜃樓城，為其所用。為此祖龍已經派出大批高手潛入蜃樓城，伺機而動。龍族武士探知蜃龍王和金光丈人積怨頗深，於是向蜃樓城投出釣餌，說動他為龍族效力，事成之後，不但可以收回蜃樓城，甚至能鎮守天界，成為一方諸侯。

蜃龍王有龍族撐腰，是以最近活動頗為猖獗，西方教有數艘接引船都遭到蜃龍王的襲擊，船上不論老幼，全都誅戮淨盡，拋屍於海，周如雪這艘樓雪若非有柳靜夫婦和白一指衛護， 怕也難逃毒手。

“你們不必緊張。我們和蜃龍王毫無關系，也是到蜃樓城去的。方才只是一場誤會。我表哥喜歡作弄人，希望三位莫要見怪。”

既然周如雪說明了情況，蕭菖蘭也主動化解誤會。明欽本來無意和他們為難，聽說他們是西方教的善男信女，頓時放下心來。

“真的?”

周如雪將信將疑，不過驪山神女和蕭菖蘭皆貌美動人，比起周如雪和柳靜更勝一籌，只是明欽的金翅有些凶神惡煞，讓人望而生畏。

明欽心知這場誤會多半是由鳳凰金翅引起。白一指和柳靜都是修行者，擱在平時也不至於如此。但是苦海之上，蜃樓王一手遮天，手下奇形怪狀的海怪頗多，也難怪他們已成驚弓之鳥，草木皆兵。

明欽扔了長刀，幫柳靜和白一指解開穴道，笑著賠禮，“方才多有得罪，也是二位不由分說，在下隻好將錯就錯。”

明欽這話也不是沒有道理，既然柳靜和白一指先入為主，認定他是蜃龍王的人，縱然解釋他們也未必會聽。江湖人物難免戒心重些，即便明欽放了他們，表示並無惡意，兩人對他的話也不盡相信。

“這位是我師傅，這是我表妹蕭菖蘭。我們也是來蜃樓城朝拜的。不如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明欽雖然賠了禮，道了歉，白一指仍然慍意不減，倒是柳靜愛憎分明，知道事出誤會，便揭過不提。

周如雪下到艙中和周清平說明情況，明欽才知道周家上下幾十口都藏在底艙，多虧船上接引的僧人和柳靜的丈夫將蜃樓王的人引開，才保得一船老小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