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離開地皇縣,杜芳惜對明欽的作法有些不以為然,時隔年余,這點芥蒂始終橫亙胸中,見了面也有些不冷不熱的。
杜芳惜生了會兒悶氣,忍不住道:“欽之,你是不是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麽事?”明欽怔了一怔,莫名其妙的道。
杜芳惜輕哼道:“難道你不想打聽一下沈妹妹的近況?”
明欽想起沈荷裳,不由觸動情懷。接口道:“對呀,師姐沒有跟你在一起嗎?”
“我曾經跟你說過,要將她引介給我師傅天南神尼。沈妹妹天資聰穎,根骨絕佳。神尼愛惜她的材質,答允列入門牆。這段時間一直在鳳儀宮修行,我也很少見到呢?”
杜芳惜和沈荷裳一見如故,內心一直把她當作明欽的良配,後來兩人進入祖龍皇陵,受困於彼。明欽轉眼和青麒帝姬薑琳鴛鴦好合,杜芳惜便覺得有愧於心,這才千方百計引她拜入天南神尼門下。
“對了,怎麽不見你那位薑帝姬,該不會是鬧掰了吧?”
“薑琳回地宮去了。”
明欽微感失落,這些天他一直東奔西走,沒有機會到皇陵看她。更大的原因則是四大帝姬都在祖龍帝後的掌控之下,誰也不能輕易離開皇陵。他的修為還不足以幫助薑琳她們擺脫景氏的控制,即便去了也無濟於事。
杜芳惜曾經被薑琳擒獲,委派去照顧石化的姬王后,沒有受什麽刁難。對於薑琳的印象原本還不錯。只是很替沈荷裳抱不平罷了。
說話間,幾人回到了日間打鬥的地方。大黃蜂等人已經全無蹤影。草茂林深,星月無光。時而傳出兩聲磔磔鳥叫,聽的人心頭髮慌。
“荒塚在什麽地方?”
明欽暗覺好笑,他們三個明眼人卻讓眼盲的梅吟雪走在頭裡,實在不太妥當。
“跟我來。”
杜、陸兩人對這帶的地形頗為熟悉,只是顧忌鐵崖將軍人多勢眾,不敢輕攖其鋒。
幾人折入長草裡行不數十步,迎面現出一片墓葬,密集的墳壟橫七豎八,雜亂無章。長草沒膝。亂石叢生,一眼望不到邊際。
“這就是荒塚嗎,好像也沒什麽特別?”
明欽眉心微緊,山野之間這種亂墳並不少見,既然已經長久無人祭掃,據說又是些兵士的叢葬,自然不會有什麽值錢的東西陪葬,照理說不該有盜墓賊前來光顧。
杜芳惜忖思著道:“這裡歷來有些鬼怪傳說,象主勞師動眾必非無因。咱們小心打探就是了。”
陸德存道:“咱們兵分兩路,我和芳惜往東,明兄弟和梅神統往西,一個時辰以後。不管有沒有發現都回來這裡匯合,再作打算。”
“好。”
明欽點頭同意,“事不宜遲。陸兄、芳惜姐多加小心。”
“你也要小心。”
杜芳惜盯了梅吟雪一眼欲言又止,事到臨頭。她也害怕此女突然倒戈,壞了大事。
明欽笑了笑。扛著鋼鞭道:“梅神統,請吧。”
梅吟雪輕哼一聲,轉身大步走去。明欽默然無語的跟在後面。
墳壟之間沒有什麽值得觀覽的地方,兩人隻潛運神識,小心提防周圍有什麽異動。
“一件鎧甲,能讓你的修為眨眼提升一個境界,莫不是傳說中的誅天鎧嗎?”梅吟雪不慌不忙的問。她雖然目不能視,卻心思靈巧,可以從旁人和明欽的對話中推知許多消息。
誅天鎧的大名一度震蕩仙界,煙波山莊憑借一件重明鎧召開數屆論道大會,可謂是一時盛舉。梅吟雪受製之後一直思考原由,對於明欽祭出的寶甲大感新奇,自然猜想到誅天鎧上面。
“是又如何?”
明欽自不相信梅吟雪會甘於受製,她就像一條機詐百出的毒蛇,隨時可能予他致命一擊。
“那我輸的倒是不冤。”梅吟雪淡笑道:“俗話說,不打不相識。雖說我將你逼得無處安身,你也害死了我的黃鷹、雪貓,又鬧瞎了我的眼睛,算起來還是你佔些便宜。其實你我無怨無仇,何不盡釋前嫌,通誠合作。以你的本事,若能加入我們偃武堂,必能材盡其用。”
明欽對她的心性大感折服,易地而處,倘若他被人弄瞎了雙眼,即便不以牙還牙,也不能這般談笑自若,曲意招攬。
明欽要利用梅吟雪驅除強敵,未對她施加任何禁製,以她的本事,若想臨陣脫逃得手的機會很大。在明欽也未必會拿出十分手段加以攔阻。
“若你能早這麽想,咱倆何必打生打死。偃武堂位居機要,小可這點本事豈敢心存非望。”
梅吟雪譏笑道:“你這話未免言不由衷吧。連我這個神統都三番兩次折在你手裡,這份修為若還不夠格,豈不是罵我憑借裙帶關系屍位素餐。”
“哪裡。”
投身偃武堂是將來的事,一旦讓梅吟雪佔據主動,這話還能不能作準可不一定。正因為如此,明欽樂得順水推舟,暫且安她之心。至於兩人的真實想法,誰也不會輕易表露出來。
“前次害得神統雙眼遭毒瘴所傷,小可甚是歉疚,等到此間事了,我必尋一良方,使神統重見天日,將功折罪。”
梅吟雪微笑道:“明兄有心了。這點毒傷本不算什麽,改日我上黃山找師傅醫治,她是醫國聖手,定可藥到病除。”
明欽不只一次聽她推崇自己的師傅,以梅吟雪的高傲自負提及本師總是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想來必是一位奇人異士。
“未敢請教尊師的高名上姓,將來遇見的話我也好退避三舍。”
“說與你也無妨。”梅吟雪道:“我師傅住在黃山蓮花峰下,姓方。號碧城,她名傳天下的時候連四大道門的宗主前輩都無不禮讓三分呢?”
明欽輕哦一聲。將信將疑。四大道門就是鼎足而立的江山門、河嶽宗、鏡湖宮、滄海閣。鼎盛之時賢者輩出,極多碩學鴻儒。比之往古大賢也並不遜色。
“你也不必過於擔心。你我之間的事我自有計較,不會在師傅面前告你的刁狀。況且師傅也不是以大欺小的人。即便我說了,她倒要罵我丟她的臉面。”
梅吟雪說至此處,唇角微勾,似乎想起在師門學藝的快樂時光。
明欽也是被她的雷霆手段嚇怕了,難得見到這般和顏悅色的時候,香澤微聞,不覺心頭一蕩。
“怎麽了?”梅吟雪察覺到明欽有些異樣,奇怪的問。
明欽搖了搖頭。忽然想到她眼睛看不見,輕咳道:“梅神統,以你的本領其實不難逃出生天,為何卻要跟我攪進這場是非呢?”
“我若說自己是個信守然諾的人你可能不信。”
梅吟雪綻唇一笑,感歎道:“你也知道修行之途艱難漫長,‘善始者實繁,克終者蓋寡’。除了資質稟賦,緣遇是很重要的一環。但凡有什麽奇珍異寶、神妙功法,修行者總是趨之若鶩。拚死爭搶。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若沒有特別的緣遇,百年光陰,轉身即逝,到頭來終是竹籃打水一場空。所以我對象主的謀劃也很感興趣。你我齊心協力,或許能有些意外收獲也說不定。”
“原來如此。”
明欽啞然失笑,原來梅吟雪動的是趁火打劫的念頭。不管如何,兩人目前有共同的目標。總算有合作的基礎,暫時不用擔心她變臉反目。
墳壟縱橫曼延。地勢高低不定,磷光熒熒,雲霧漸起。走出數百步,前路現出一個狹窄的山谷,高阜處墓葬極多,看來望鄉嶺指的便是此處了。
兩人走到近處,只見山嶺間隱約有明光傳出,明欽心頭一奇,納罕道:“嶺上好像有人家居住。”
“是麽,過去看看。”
梅吟雪心性堅韌,毫不懼怯,經過這些天的交手對明欽的智略手段刮目相看,相信合兩人之力足以應付裕如。
明欽點了點頭,兩人展開腳力往山嶺上掠去。哪知那燈光雖清晰可見,觸手可及,追尋起來卻極為渺遠,夜色中雲煙浩蕩,路徑頗為擾亂。
梅吟雪目不能視,倒省去許多思慮雜念。明欽雖感憂慮,也不好宣之於口,硬著頭皮往明光處趕去。
費了一番功夫,登上山嶺,卻見道上孤零零立著一面牌坊,大紅燈籠上寫著‘思歸坡’三個字。
“這是什麽所在?”
明欽詫異的趕到近前,和梅吟雪商量了一下,也沒個頭緒。穿過牌坊,面前景象忽然一變,荒山野嶺、亂墳叢葬煞時消失無蹤,回頭一望,連牌坊都不見了。
“這……”
明欽大吃一驚,連稱古怪,梅吟雪問明了情況,沉思道:“既來之,則安之。越是古怪才越有非凡的際遇哩。”
明欽啞然失笑,暗道:“這梅神統真是異想天開,全不為退路設想,海市蜃景,往往而有。倘若不知道出現的時候,豈不是再也回不去了嗎?”
遊目一掃,眼前倒是個幽謐的所在,遠不如外間的荒僻讓人毛骨悚然。
道旁栽著一排大榕樹,明欽掠上枝頭四面張望,只見百十步外隱見一所大宅,雕梁畫棟,隱約可見。其余都無甚可觀。
落下來和梅吟雪商議道:“前面有一座宅子,想必是個人家。咱們過去探問一下吧。”
“甚好。”
梅吟雪抿嘴一笑,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似乎對這番遭際大感有趣。
明欽搖頭苦笑,一路疾走來到宅子外面。扣著大門上面的銅環敲了半晌,卻不聞答應。
“裡面好像沒人。”
梅吟雪耳力極好,三十步以內有甚風吹草動都瞞她不過。方才運極耳力聽不到些微呼吸之聲,因而就斷定宅中無人。
明欽推了兩下,震斷門後的木閂,遲疑著闖了進去。果然宅子像是荒廢已久,門窗都有油漆剝落的痕跡,推開中門,也是蛛網層結,滿目狼籍。沒有幾件像樣的器用。
“好了,原來是座空宅。咱們先在這歇息一晚,等天亮了再尋覓道路吧。”
“隻好如此了。”
梅吟雪顯得有些掃興,解下九節鞭抖散開來借以熟悉屋中的物事,軟鞭就像她的雙手無限延伸開去一般,什麽物事都逃不出她的感知。
明欽吹出一口真氣拂去牆壁上的蛛絲灰塵。梅吟雪扶起一把太師椅剛要坐下,不料那交椅晃動兩下,竟像生了腳一般挪動起來。
“真是稀奇, 難道這椅子都成精了嗎?”
梅吟雪輕聲嗤笑,揮出軟鞭纏到椅背上砰的一聲摔到牆壁上撞的七零八落。
耳聽的一聲慘叫,明欽奔近了一看,斷裂的椅腿一片血跡。
門窗忽然一起震動搖撼,嚴絲合縫的緊緊關閉,房間裡一片漆黑,難以視物。
明欽眉頭微皺,只聽的耳邊風聲呼嘯,不時有黑黢黢的物事上竄下跳,也不知是何鬼怪。
明欽雖然不懼,卻有種被人窺探的感覺。房間裡一片昏黑,他縱然目力很好,入眼都是黑糊糊的怪物,也分辨不出什麽。
梅吟雪冷笑道:“這些鬼怪好生失禮,一點都不懂得待客之道。待我將它們打發了吧。”
說著催動靈力,軟鞭泛出銀白色的光芒,恰似一條銀蛇動如霹靂。忽聽的黑暗中一聲怪叫,軟鞭急電一般追攝了過去,倏時間窗戶坼裂,皎白的月光投射進來,牆壁上的匾額字畫簌簌搖動,好像聳眉發笑似的。
明欽搖頭道:“看來咱倆是不速之客,攪得人家家宅不安,不如別尋一個去處吧。鳩佔鵲巢,實在無謂。”
房中的異動似乎能聽懂他說話,兩扇房門呼地一聲大開,明欽順勢躍了出去,梅吟雪本要大開殺戒,卻覺得周圍並沒有什麽厲害的精怪,大約都是些桌椅板凳之類,即便盡數殄絕也無甚光彩,遂怏怏的收了手。
“房中怎地有這麽多劣等的精怪,打殺了顯不出你我的本事,置之不理吧,實在攪擾的討厭。”
明欽笑道:“恐怕人家正覺得咱倆討厭呢?借宿一宵罷了,能夠相安無事那是最好。犯不上跟他們一般見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