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傅——”

　明欽接過靈犀佩，不尷不尬的喚了一聲。

　“到底怎麽回事?”

　秦素徽語焉不詳，穆清絕問不出個所以然來，希望明欽能說個清楚明白。

　“沒什麽，我和素素鬧著玩，若是阿魘搬弄是非，恐怕穆相爺會有所誤會。”

　明欽和秦素徽並沒有什麽實質性的動作，單憑阿魘一面之詞，還不能遽下結論。

　“她沒有照攝什麽影像吧?”

　穆清絕也不相信兩人會真的同榻尋歡，但是仙界的寫真技術勝過繪畫十倍，影神圖能攝取一個人的影像，攝像珠又集無數影像還原成真實的畫面，可信度極高。阿魘是影兵首領，對於此道應該得心應手，若是照攝了影像交給穆坤乾，可就百口莫辯了。

　阿魘的身法神鬼莫測，明欽也不能斷定她有沒有將兩人的親昵神情照攝下來。

　秦素徽在旁聽到穆清絕的問話，拿過靈犀佩道:“我的意思是讓欽之找個地方躲起來，避一下風頭。這事可大可小，就算你爹不說，我怕秦家會對他不利。”

　不管兩人有無瓜葛，或者只是有這個苗頭，秦家人定然不能容忍。穆坤乾那邊也許反而好應付一些。

　“那就去檀江吧。你可以考慮跟他一起走。過段時間，我去看你們。”

　檀江雖是東華國的邦土，情況卻比較特殊。在諸天爭霸時期，長期受鷹揚國的控制，貿易繁榮，是東華國第一等的富貴繁華之地。

　“我跟他一起離開，那不是欲蓋彌彰嗎?絕對不行。”

　秦素徽搖頭苦笑，她和明欽去往檀江，等於不打自招，秦、穆兩家豈會任由他們逍遙自在?

　“素素，這樣不是長久之計。我知道你對家族感情很深，但是七曜府內鬥向來十分殘酷，即便秦、穆兩家聯姻也不能高枕無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應該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吧。我在這個位置上動彈不得，你應該設法走出去，否則我們只能坐以待斃。”

　穆清絕看得清楚，秦、穆兩家聯姻，本身就是趨於劣勢的表現。仙界盛行仙道制度，東華國也不例外。

　仙道制度有一重大缺點就是繼承人沒有定製。神道制度雖有種種缺點，父死子繼可以避免野心家窺伺，相對平穩。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變動在於大臣，天子則否。帝製王朝往往能維持二三百年，跟繼承人制度也有很大關系。

　繼承人沒有形成制度，或者虛懸，必然會引起政治動蕩。甚至皇帝想違背制度，改換繼承人，也會遭到朝臣的反對。

　仙道制度沒有世襲的君主，理論上人人皆可為堯舜，堯舜為禪讓製，這已非孟子指的德行上的堯舜，而是地位上的。實際政柄通常掌握在若乾道派手中，相互角逐君位或相位。

　東華國則是聚麀門一家獨大，八大輔翼隻處於從屬的地位，沒有分庭相抗的資格。

　聚麀門權勢最大的就是七曜家族，這些家族都是功臣元老的後人。

　其實不管仙道或神道，都離不開一輩元勳功臣的南征北戰，君王為了得其死力，不惜裂土封王，如劉邦，朱元璋的賜下免死鐵券，為了籠絡人心煞費苦心。

　但到了坐穩江山之後，這些元功勳臣就成了尾大不掉之勢，有道是功高不賞，只有大肆誅戮。太史公著《高祖功臣侯者年表》，總結說劉邦分封功臣百余人，經過一百多年，只剩下五家。推究原因，一是法網稍密，更嚴重的是子孫驕溢，對官府禁令置若罔聞。

　劉邦雖有誅殺功臣的惡名，實際倒並非濫殺無辜。漢初的異姓諸侯王，韓信、彭越、英布等，用田橫的話說，起初和劉邦同樣南面稱王，本來沒有從屬關系。彼此之間勾心鬥角，相互猜忌，勢難和平共處，韓信、彭越雖死於呂後之手，也是她眼光毒辣，做了劉邦不方便做的事罷了。

　至於劉邦的部屬蕭何、張良、曹參、周勃、灌嬰之流都得到善終。盧綰則是做了燕王之後，心生異志，樊噲娶的是呂後之妹，劉邦怕他和呂後勾結危害劉氏，結果劉邦先死，也沒有殺成。幸好樊噲比呂後先死，否則周勃、陳平誅滅諸呂可就沒那麽容易了。

　趙匡胤杯酒釋兵權要算高明，但他雖免去了政權的威脅，功臣集團驕奢淫逸實是太平年代的毒瘤。

　朱元璋則是大肆誅殺功臣，貪官，實質朱元璋頗為重視民間疾苦，殺一些功臣、貪官，對百姓減輕負擔實在沒有壞處。

　《水滸傳》中常說，搏一個封妻蔭子，古人做官，不但父母妻子可以獲得誥命，兒子也可以襲封。所以百姓除了養活朝廷官員，還要養活難以計數的宗室、外戚、功臣，結果只能是‘四海無閑田，農夫猶餓死’。‘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之類。

　俗話說，‘得民心者得天下’，這是從孟子‘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多助之至，天下順之。寡助之至，親戚叛之。’推論出來的。

　這話雖然不錯，但是一個朝廷總不至於盡失民心的。那些寄生的宗親、貴族總是要加以擁護的，中間士夫紳士也要安於現狀。下層的農人雖然切齒痛恨，還是要忍氣吞聲。但是王朝的覆亡總是一個積漸的過程，那些短命王朝多半是壓根沒有走上軌道，缺少穩固的統治基礎。

　聚麀門妖子孽孫數千萬，所以盡管倒行逆施，不恥於人類，仍然能堂而皇之，把持朝政。這也是竊鉤者誅，竊國者侯，況且得民心的方法很多，老子說，‘民之難治，以其智多’，‘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以愚之’。

　古代大妖孽、大禽+獸用的無非是這種法子。焚書坑儒、以法為教、以吏為師，文字獄、四庫全書，本質上都是一樣的。

　…………

　“你考慮一下，想好了我來安排。”

　穆清絕做了幾年郡尉，盡管不無功勞，她對七曜府的施政卻越來越沒有信心。

　秦素徽默然不語，直到穆清絕掐斷了符信，歎口氣道:“清絕說的也有道理，東華國這副爛攤子就算聖王復出也要束手無策，你不是去過北海和南海嗎?覺得怎麽樣?”

　秦素徽知道穆清絕讓她前往檀江不是目的，而是要借道離開東華國。檀江是臨海的大城，可以乘坐空行車或者海船去往很多邦國。

　明欽在有鼻國還有很多事沒有做完，沒興趣到別的地方去。

　“你準備一下，咱們先去檀江，避避風頭再說吧。”

　秦素徽心知此事不會善了，秦家是神工坊的東主，在許多城邑都有商鋪，去往檀江也不是很難。

　明欽面有難色，他答應和杜芳惜在萬仙會結束後趕回枕戈城，到時也不怕秦、穆兩家派人追殺。

　“怎麽?你不願意去?”

　秦素徽看明欽猶豫不決，齧了齧口唇，心裡不太痛快。

　“好，你是不怕影兵，我到那邊人生地不熟的，難道你不能幫我一下?”

　秦素徽聽了穆清絕的告誡，也想把明欽帶到檀江。東華國由七曜世家把持朝政，雖說以穆清絕和秦素徽的家世，不難給明欽創造一個好的條件，不論他想經商還是作官都有不錯的前途。

　修行者無非是兩種路徑，一是截教的功利路向，‘學成文武藝，賣與帝王家’，謀取富華富貴。另一種則是潛心修道，自致於三不朽，立德，立功，立言。這是闡教的路向。

　相比之下，前一種比較容易一些。盡管不是人人都能躋攀到很高的位置，像穆清絕這樣做到州郡的長官，還是極有可能的。後一種路徑就比較困難了，需要有堅定的求道決心，百折不回，不為利害左右，補救氣運，名傳千古。

　“好吧，我送你去檀江。”

　這場禍事歸根到底是明欽闖下的，他也不能置身事外。萬仙會要持續十天半月，到時應該趕得回來。況且有鼻國的局勢還不太清楚，回去也幫不上什麽忙。

　“那你先和杜姑娘說一聲，免得人家擔心。”

　秦素徽笑著揶揄，她對杜芳惜並無惡感，將心比心，也不想讓明欽一聲不響的走掉，杜芳惜和秦、穆兩家並無關系，不必擔心她泄露兩人的行蹤。

　“我和芸娘交待一下。”

　現在天色已晚，至少要過了今晚再走。神工坊有蔡芸娘打點，秦素徽離開一段時間問題不大。不過也要跟她交待清楚，秦素徽也是在間接向秦、穆兩家傳話，她往檀江不是私奔，而是考查神工坊的發展前景。

　秦素徽去和蔡芸娘商議，同時安排行程。

　明欽摸出靈犀佩來，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也不知杜芳惜休息了沒有。猶豫了片刻，還是傳出符信，明天可能就要離開撫仙城，未必有和杜芳惜見面的機會。

　過了片晌，杜芳惜接通符信，聲音帶著幾分迷惑的味道，“欽之，這麽晚了，有什麽事嗎?”

　明欽遲疑道:“我有事要離開幾天，跟你說一聲。”

　杜芳惜聞言微微沉默，似乎覺得有些意外，畢竟和明欽說好要一起返回枕戈城，不知他為何忽然改了主意。

　“去哪兒?能說嗎?”

　杜芳惜按捺不住好奇之心，心有不甘的問了出來。

　“我要去趟檀江，應該能在萬仙會結束之前趕回來。到時跟你一起回枕戈城。”

　明欽留在撫仙城倒沒有什麽要緊事，不過和雲無心商量好要去銀莊取出那筆資金，對枕戈城的處境多少有些補益。

　“對了，我把雲宮主的符信傳給你，有空你跟她去銀莊把那筆錢取出來，乘便先交給厲小姐。”

　杜芳惜輕哦了一聲，微笑道:“怎麽忽然要到檀江去?不是你一個人吧?”

　“我和素姨過去辦點事。”

　明欽不好隱瞞她，只是略去避禍一節，秦素徽擔憂秦家人找他麻煩倒不是杞人憂天。穆坤乾是七曜府的首輔，位高權重，秦家雖然也是七曜世家之一，這門親事多少有些高攀。自然也分外著緊，這事若是傳揚出去，不用穆坤乾吩咐，秦家肯定不會放過明欽。

　“早聽說檀江是東華國第一等的富貴繁華之地，我也很想過去看看呢?”

　杜芳惜出言試探，隱約露出幾分豔羨之色。

　明欽怔了一怔，檀江的確實名聞遐邇，仙界交通便利，平人也喜歡遊歷，諸天各國的旅遊業頗為繁榮，甚至成為一種重要收入。

　“要不，你跟我們一起去吧。”

　杜芳惜既然提了出來，明欽也不能故作不知。雖然杜芳惜和秦素徽見面有些尷尬，明欽對杜芳惜極為傾慕，自然不想拒絕她的要求。

　“方便嗎?會不會惹得你秦姨不高興?”

　杜芳惜和明欽認識還在秦素徽、穆清絕之前。杜芳惜帶著沈荷裳返回炎方，明欽才跟隨譚凝紫前往迢遞崖。

　杜芳惜對明欽和秦素徽的關系不太清楚，只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兩人都是姿容絕佳的女子，暗中不免相互較勁，秦素徽有此心思，杜芳惜也不能免俗。

　“沒什麽不方便的。秦姨對你的印象很好， 還說要跟你多親近呢?”

　明欽隨口胡謅，他看出兩女有些不甚對付，他和杜芳惜來到二賢莊，結果秦素徽出面將明欽叫走，兩女芥蒂便是那時種下的。不過秦素徽性情柔婉，杜芳惜衝融淡雅，有什麽心事，兩女都不會宣之於口。

　“是嗎?那我考慮一下。你們什麽時候走?明天有蕭師妹的三甲爭奪賽，我恐怕走不開。”

　杜芳惜頗為意動，但她是代表天南神尼來參加萬仙會的，出戰的又是她師妹蕭綺，她不在場確實有些不太好。若沒有這事，她可能早就返回枕戈城了。

　“還不知道，應該就是這一兩天吧。我再問一下秦姨。”

　明欽聽杜芳惜說起萬仙會，估摸著她是去不成了，不過還要做足姿態，免得讓杜芳惜感覺到她心虛。

　“算了。我離不開。等下次有機會吧。”

　杜芳惜不無遺憾的道:“或許等萬仙會結束之後，我會去擅江找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