瑩草，最終隻找到了一個頭顱。

　　小姑娘臉上還帶著痛苦和恐懼的表情，關搏將她的小腦袋抱在懷裡，一時間連悲傷都忘了，隻是怔怔出神。

　　良久，一聲悲切的咆哮響起，紫竹林之中卷起一道旋風。龐大無匹的妖力將大片的紫竹連根拔起，帶著瘋狂的氣息，關搏衝上了珞珈山，而黑熊精依舊攔在他的面前。

　　“讓開！”關搏低聲咆哮，他胸前的毛發都已經被瑩草的血液染紅。

　　那一顆小腦袋越發的蒼白可怖。

　　“二弟，你冷靜點，這小姑娘的事與菩薩無關。”黑熊精勸說道。

　　“這裡是珞珈山紫竹林，裡面那位叫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你現在跟我說無關?！”關搏全身妖力激蕩，將大地都震得出現龜裂之痕。

　　黑熊精一時語塞，雖然內心明白菩薩不曾做下這種喪盡天良之事，但在佛門聖地出了這種事情，要說菩薩完全無關卻也是說不過去。

　　念及於此，黑熊精頹然道:“我與你一起找菩薩，但你必須冷靜。”

　　關搏稍稍收斂了妖氣，跟在黑熊精身後，第一次走入這珞珈山的山巔，來到觀音菩薩的道場之中。

　　出處鳥語花香，梵音渺渺，確實是一片人間極樂之景。

　　並無高大恢弘的亭台樓閣，隻是一派自然，泉水有之，樹林有之，曲徑通幽，妙境天成。

　　這一切關搏無心欣賞，隻是抱著瑩草還未瞑目的腦袋，沉默跟在黑熊精身後。

　　直到那蓮花池上，才見到了菩薩的真容。

　　蓮台神聖高潔，菩薩端坐其上，隻是一味平靜祥和，看不出對兩妖是什麽態度。

　　黑熊精恭敬地給菩薩磕頭，關搏卻等不了這許多繁文縟節，走前一步大聲道:“那吃掉瑩草的妖怪，分明便是荷花池裡的金鱗錦鯉成精，菩薩你卻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任由瑩草慘死。這樣一來與凶手有何區別?

　　“二弟，怎麽能對菩薩如此不敬?”黑熊精拉住了關搏，卻發現這平日裡一味躲懶的兄弟力氣極大，竟然差點沒能拉住。

　　菩薩並未著惱，反倒是對黑熊精說:“無妨，他心中有鬱結，若不能解開，終生無法得道成佛。”

　　言罷，又對關搏道:“你這妖精好不講理，你兩作為守山大神，到此第一天便提醒你們要守護一方平安，這小女孩之死卻要怪到我的頭上。”

　　“這個……”關搏一陣遲疑，這話倒是不假，但瑩草之死怎麽能是這區區一句話能揭過去的。

　　“你如今硬闖珞珈山，不外乎是要讓我將這小女孩救活，隻是你可曾想好了，這真是你想要的麽?”菩薩並未繼續責怪反而點破了關搏的心思。

　　“請菩薩救人。”關搏連忙跪拜，這時候先救回瑩草才是關鍵，至於誰是誰非都不重要了。

　　觀音菩薩目光投往關搏身上，關搏便覺得全身上下都被看了一個通透，再無一絲秘密。

　　“你想讓我怎麽救?像這樣嗎?”觀音菩薩抽出楊柳枝，將玉淨瓶裡的水灑在瑩草那慘白的頭顱上。

　　關搏便看到骨肉血脈從斷口處生出，眨眼之間便長成了一具潔白無瑕的軀體。

　　仔細聽著，心跳呼吸都恢復過來，瑩草隻像是熟睡了一般。

　　關搏沒料到菩薩這麽輕易就幫了大忙，連忙叩謝。

　　“多謝菩薩慈悲。”

　　“且不用謝我，先看著是否你想要的。”菩薩語氣依舊平靜，但落在關搏耳邊卻像是炸雷。

　　關搏連忙呼喚了幾句，卻不見瑩草轉醒過來。

　　“菩薩，這是為何?”關搏不明所以，瑩草明明身體健康，卻偏偏無知無覺。

　　“你要她醒過來?”菩薩再次詢問。

　　“當然，這樣一直沉睡，與死了有何區別?”

　　“那便如你所願。”

　　菩薩甘露再灑，瑩草便睜開了眼睛。

　　“瑩草，你醒來了?太好了，你覺得怎樣?”關搏高興地問。

　　隻是瑩草看到關搏卻隻是瞪著一雙大眼睛，眼神裡全是陌生與好奇。

　　關搏關心地問:“瑩草，你怎麽了，快說話啊?”

　　不料瑩草哇一聲就哭了，四肢亂蹬哭喊說:“哇，妖怪?！妖怪要吃我了！”

　　關搏怕弄傷了這小姑娘，便被她掙脫了關搏的熊掌，跑到了菩薩的身邊。

　　“這……”關搏看著瑩草的眼神，覺得自己失去了某種很特殊的東西。

　　“這便是你想要的麽?”菩薩再問。

　　“敢問菩薩，瑩草是忘了我還是……”關搏說著，卻有點說不出口，那答案讓他有些恐懼。

　　“從未認識，何來遺忘。”菩薩的話讓關搏最後一絲希望都破滅了。

　　關搏明白觀音菩薩的意思，瑩草早已死了，而眼前這個小姑娘是另一個新的生命。兩者之間那些經歷和回憶自然也不複存在，她隻是跟瑩草長得很像的一個小女孩。

　　“菩薩你這是騙我，你沒有救回瑩草。”關搏滿含憤怒道。

　　“你讓我救活這個小女孩，我便救了，何來欺騙。她便是她，隻不過沒有跟你相處的經歷而已。”

　　“二弟，不可對菩薩無禮。”黑熊精也勸了一句。

　　但關搏卻絲毫不管，接著說:“菩薩手段通天，要再造一個生靈自然輕而易舉。我隻問一句，瑩草的魂魄何在?”

　　“自然是已經魂歸地府，入了輪回。”

　　“既然如此，鬥膽請菩薩救瑩草脫出輪回，幫她還陽重生。”

　　“生老病死、六道輪回乃是天道，又豈可隨意更改。”

　　“既然如此，世人求菩薩何用?你端坐於珞珈山上，受萬民香火又有何用?”關搏毫不猶疑地說。

　　“二弟！快閉嘴！”黑熊精急得要將關搏的嘴巴堵上。

　　菩薩依舊不以為忤道:“稍安勿躁，若世間有靈之物都能堪破生死，又哪裡會沉淪苦海。你問我何用，我便答你，本來求神拜佛便是無用，求人不如求己。”

　　“好一句求人不如求己，既然如此，我便去求別人幫忙，這世上，也不止你南海觀世音能生死人肉白骨。”關搏賭氣說。

　　“且慢。”觀音菩薩開口叫住了關搏。

　　“怎麽，菩薩不救人，還要阻我救人不成?”

　　“非也，你要做任何事都是你的自由，但這小姑娘你要帶走。此事因你而起，這因果自然該由你來承受。”觀音菩薩對關搏道。

　　關搏遲疑了一下，看著那怯生生躲在菩薩蓮台後面的小姑娘，那熟悉的臉與陌生的眼神。

　　最終，緩下了離開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