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二扛著鐵鍁，一瘸一拐，拽著一個麻袋，方希知道他肯定剛出去給別人掏了一天糞，而別人給他吃的僅僅是麻袋旁邊的三個疙瘩饅頭。

　方希當時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想找他撒氣，走過去搶他的麻袋想把裡面的東西都倒了出來。

　二二明顯楞了，不明白為什麽方希要這麽做。

　方希搶到手後發現麻袋裡面是一個一個的爛青菜和缺胳膊少腿的瓶瓶罐罐。

　他在那一瞬間改變了想法，他幫二二把麻袋拽進了小破屋，那也是方希第一次造訪二二的家。

　二二家裡很亂，但是方希看著親切，潮濕氣味有點惡心，各種稀奇古怪的東西，有溜溜球，有紅領巾，有小人書，方希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跳來跳去的。

　二二走進內屋給他拿了一個蘋果。

　那是方希這輩子見過的最難看的蘋果。

　爛了，二二找了個刀子斬了一半，皮都軟了，沒洗，他家裡的水都是旁邊養魚的坑裡面弄來的，很不乾淨，洗了等於白洗。

　方希那時候好餓，好餓，一下子就吃進去了。

　二二又回屋裡拿了一個，更爛，斬了一大半，又被方希吃掉了。

　方希仍然餓，二二手擺擺說沒有了。

　方希進屋發現蘋果都是爛的，這才知道二二是哪裡來的蘋果。他們村子附近有很多蘋果園，好的都賣掉了，只剩爛的堆在溝裡，二二就把那些爛蘋果一個個撿了回來。

　方希玩了一會就回家了。

　後來，方希中午和下午常去二二那裡找他玩，二二不會說話每次都是啊啊啊，方希特開心，心想你既然不會說話，那就肯定不會告發我的小秘密了，於是就經常向二二傾訴一些苦悶的事情，二二雖然不會說話，但是每次都聽得很認真，每次聽完，二二都會拿吃的給他。

　有一次，二二居然拿出了一帶高大上的辣條，方希因此歡呼雀躍，兩人一起把辣條分著吃掉了。

　可是，在別人眼中，二二只是個掏糞的啞巴和傻子。

　村裡其他的孩子老是拿牛糞扔二二，二二沒有辦法，就啊啊叫嚇唬他們，他們就一哄而散笑哈哈。

　一開始，方希也跟著扔，可是二二從來都笑著對方希。

　方希每次再去找二二玩就告訴他說:“我那是跟你玩呢。跟你玩。”

　二二不是方希他們村的居民，所以，他沒有親人，這意味著他什麽也沒有。他只會撿破爛和掏糞。報酬就只是饅頭和爛青菜。他沒有一分錢。有一天，二二撿破爛撿到一個特殊的東西，一個小女孩。

　小女孩上嘴唇裂開，身體嬌小，方希去那玩兒的時候，二二正在給小女孩喂糊糊。

　方希好奇地看著他手忙腳亂，小女孩哇哇哇哇。

　方希開始從家裡往外偷帶豆奶粉，和奶粉。

　二二奇跡般把小女孩養活了，方希也特開心。他再也不和小夥伴一起扔二二了，誰扔他，方希就開始扔那個人。結果有一次方希發瘋了，把石頭扔了過去砸到對方的腦袋上了。那家夥住院了。

　方希的爸媽很快了解一切，又賠禮道歉，把方希暴打了一頓。

　經過那事後，方希已經很久沒去見二二了，也不知道小丫還怎麽樣。小丫是小女嬰的名字，方希給取的，二二當時一直點頭啊啊，意思是這個名字好聽。

　有一天放學，方希終於忍不住又去看了看二二。

　也許是冥冥中注定，小丫在發燒，一直哭，二二一直手足無措。

　方希也很著急，慌忙帶著二二和小丫去了他們村大隊醫務室。

　村醫務室的女醫生看完說:發燒，沒錢，不給藥。

　方希知道他們都討厭二二，因為二二是掏糞的，總是臭臭的，還傻。方希當時就急了，抓狂的拿書包砸那醫生。

　女醫生以為他瘋了，也抓著他打，兩人拚命打，一直打到人都來了，村長，隔壁的老大爺大夫，隔壁鄰居，方希把村醫務室能砸的都砸了。

　方希發瘋了一樣跟女醫生打架，完全停不下來，二二一直拉他，他急了，反手就打了二二兩下。

　人都來了，方希委屈爆炸，開始哭。

　女的說，他沒錢看病還打人。

　方希就哭，用書包扔她。

　隔壁老大爺大夫，是個老中醫，過來看了看小女孩，把了脈搏，又聽了聽心跳，皺眉頭說，這是誰家的孩子?

　二二啊啊啊啊。

　方希說這是我妹妹。

　老大爺說:“她發燒了，並且心臟有問題。你不是方家的小孩嗎?你什麽時候有的妹妹?”

　方希發現被拆穿了，就拉著二二跑。二二不肯走。流著淚跪下了。

　老大爺趕緊拉起來:“孩子是你撿回來的吧，她心臟有問題。估計活不了多久了。”

　二二明顯楞了下，然後過去抱住老大爺的大腿使勁搖晃。

　老大爺說:“你得去醫院才行。”頓了一下，又說:“算了，去醫院也沒用，沒錢哪兒都不行，還是我來吧，我先給她輸液。”

　方希和二二一直陪在小丫旁邊，一直陪到她退燒了，安安靜靜睡著了，回頭看時，才發現方希的母親已經在老中醫門口站了很久了。

　方希的母親身體並不好。她沒說話把方希拉回了家。

　接下來，方希媽媽每次做飯都讓他帶一點給二二和小丫，奶粉也塞給我一包，說不夠再給。

　嚴重潔癖的方希媽媽去二二家裡收拾了屋子，提了清水。

　有一天方希媽媽和他說:“誰家父母這麽狠心，把孩子扔掉了。”

　後來方希才知道，他媽媽懷他的時候，是計劃生育最為嚴厲時候，她體檢被查出來懷孕，和一群婦女在一起要打胎時候她翻牆出去， 徒步走了10公裡到方希舅爺爺家躲計劃。對了，那天暴雨，她發燒了，後來早產生下了方希，也因為落下了病根。

　老大爺並沒有放棄對小丫的治療，每次都過來給小丫看病開藥，煮湯藥，都會帶一些吃的過來，米面什麽的。二二不會做，他就讓老伴做好了帶過來。

　方希經常都小丫笑，但是從來沒見小丫笑過。她被二二抱過來時只不過三個月，基本上不是哭就是睡，因為她心臟有問題，身體不好。

　後來有一天，小丫終於清醒了一點，方希從門外的草地上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逗她，她看得很出神，笑了一下，那是她唯一笑的一次。

　四個月的時候，小丫走了，很安靜，沒有哭沒有鬧，睡著了就沒有再醒過來。

　方希的媽媽哭的很傷心，坐在那兒一直抹眼淚，方希反而沒怎麽哭，他跑到門外摘了一朵紫色的小花放在了小丫旁邊，然後輕輕推著破籮筐做成的搖籃，唱著他之前經常唱給她聽的那首月亮彎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