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克·維肯有些心神不寧。

　　這並非是不成熟的表現，盡管他故去的叔叔總是喜歡拿這一點和他開玩笑，但他此時的感受是有原因的。

　　作為目前集結之地僅有的兩個七級車隊之一的領頭人，維肯對於那個無恥小隊的作風簡直是一清二楚。可惜知道得再清楚也沒有任何意義，畢竟那個小隊想要在外邊偷襲他們可謂輕而易舉。

　　這也是為什麽他心慌意亂的原因了。

　　不，這不能算是慌亂。

　　維肯搖搖圓潤的腦袋，接著用叉子扎起一根被烤得焦脆的短香腸塞進嘴裡。油脂的香醇味道讓他一瞬間仿佛忘記了剛才的擔憂，但外邊突然響起的驚呼聲卻打斷了他的享受。

　　“一大清早地嚷嚷什麽?！”

　　維肯胡亂地把叉子丟在桌上，接著在外邊嘈雜的議論聲中，扯開嗓子喊來跟隨自己的小夥計之一。

　　“李爾！你小子快過來！告訴我發生了什麽?”

　　“維、維克老大！”一個滿頭雜亂土黃頭髮的瘦小男童連滾帶爬地衝進來。“我正想跟您說呢，外邊出亂子了！”

　　“我就是在問你出了什麽亂子！少廢話，快點兒說！”維肯撿起叉子敲敲壓薄的鐵盤。“你知道我討厭吃放涼的早餐。”

　　“我、我知道，我非常知道這件…”

　　維肯用眼神製止了小夥計的廢話。

　　“呃…外、外邊有布條！大量的布條！估計全都是從那些幕牆邊的帳篷上”

　　“布條?布條能咬人嗎?一個個都叫那麽大聲幹嘛?”

　　“那、那是因為布條上寫的字！”

　　“你就不能直說重點嗎?”

　　“我、我現在就念。”

　　年輕的小夥計從口袋裡一頓翻找，最終還是在自己攥緊的右手裡發現了一張灰黑色的肮髒布條。

　　“七、「七級魔器使小隊想要貪婪地將兩個七級車隊攬在手裡，誰敢不從就等著面臨他們的怒火吧！」。我、我們該怎麽辦?維克大伯！”

　　“是‘維克老大’！別忘了你在這兒的身份。”

　　“我、我錯了，維克老大！”

　　維肯看了一眼唯唯諾諾的李爾，在心裡歎口氣。

　　這家夥是他叔叔的兒子，但和他那膽大包天還絲毫不在意別人感受的老爸不同，他反倒完完整整地將她母親膽小怕事的性格給遺傳了過來。

　　這樣的人將來要怎麽帶領一支近三十人的車隊?僅僅只是一張沒來頭的恐嚇，就讓他嚇成這幅模樣。這種時候，應該想辦法好好地把這種情況利用一番才符合車隊首領的作風。

　　帳篷外傳來一陣譏笑和叫罵聲，看樣子車隊裡的其他人也都讀過這張破紙了。

　　有膽子進行長途跋涉直通大陸的貿易，哪個不是膽大且高傲的家夥。能管得了這群人的，除了大祭司，必然得是位更加膽大且更加高傲、還必須足夠成熟的男人才行。

　　但面前這個被一句留言就嚇破膽的小孩兒，還遠遠不夠格。

　　“你還是不夠成熟，李爾。”

　　維肯不由得操起跟過去叔叔拿他開玩笑時同樣的語氣，不過他這次是打算說教而不是調笑。

　　“想當年我跟你這麽大的時候，已經被村長斯達·博恩那個老頑固給轟出村外了。後來我在外邊不知流浪了多久，才遇到一個車隊。而那個車隊的領頭人，就是你老爸、我後來認他做‘叔叔’的男人。”

　　“唔、嗯……”

　　李爾的回答有些欲言又止，維肯並沒有漏掉這個變化。

　　“怎麽?你有啥想說的嗎?”

　　他的語調不由抬高了一些，但換來的是驚呼般的回答。

　　“沒、什麽都沒有！”

　　“裝得太假了！李爾！這也是你不成熟的表現！”維肯氣呼呼地用叉子戳向煎成全熟的雞蛋。“不要隱瞞了，快告訴我！”

　　“我、我知道了……我想說，我、那個……”

　　“快說。”維肯的耐心有限。

　　“我、我也是從村子裡被趕出來的！”

　　車隊的領頭人愣了一下，接著放聲大笑。笑聲在寬敞的帳篷中回蕩，甚至壓下了外邊嘈雜的議論聲。

　　李爾的臉憋得通紅，不知是出於害羞還是惱怒。

　　“你以為遭遇一樣就能跟我相提並論了嗎?真是太不成熟了。”

　　維肯的話讓李爾臉上的紅色又加重了幾分。

　　“你那個情況跟我可不一樣。明明是喂養你的老媽因為害怕你老爸過來找你，所以趁著這個車隊路過此地的時候委托村長將你趕出去的。興許她本來就後悔把你帶出來了，畢竟她是那麽地膽小，這輩子做的唯一一件勇敢的事，就是從你老爸身邊逃走並帶走了你吧?”

　　“我母親並不膽小！”李爾頂著一張充滿了羞憤的臉龐。“是我想要看看自己的父親是什麽樣子，所以才會逃出村子。結果觸犯了守護魔物的領地，被他趕了出來才對！”

　　看著頂撞自己的男孩，維肯的內心反倒沒有一絲不滿。

　　很好，還知道憤怒怎麽釋放出來。看樣子這男孩沒懦弱到不敢有一絲反抗的地步，真要是那樣的話，估計下一批車隊丟棄的貨物裡，就要帶上一個無依無靠的小夥計了。

　　看在這段時間的交情上，他估計會將李爾丟在靠近某片村落的地方。或許剛巧，就是當初把他撿回來的那個村子。

　　興許是維肯把想到的事下意識地表露在了臉上，亦或者是小夥計察覺到自己剛才的所作所為，他那股怒氣瞬間消失得一乾二淨，漲紅的雙頰再次被害羞和怯懦填充。

　　帳外突然傳來一聲憤怒的吼叫，打斷兩人之間尷尬的沉默氛圍。

　　“混蛋！究竟是誰搞的這些東西！?”

　　“野鴨團的人?看來這回是先來我這兒啊。”

　　維肯裝作剛才什麽都沒發生一般，扎起一根小香腸送進嘴裡，待咀嚼完畢後才說出後半句。

　　“真是太不成熟了。”

　　“什麽不成熟?”

　　帳篷的布簾被粗暴地掀起，來人怒氣衝衝地邁步進來。

　　“維克，你這張口閉口就是成不成熟的家夥在搞什麽鬼東西?在外面撒那麽多布屑幹嘛?”

　　“只要是智力達到普通層面的人都可以看出，那些東西不可能是我做的，更不可能是我手下做的。”

　　維肯聳聳肩，言語混雜著咀嚼的聲音從齒縫間傳出。

　　“布拉姆，你就不會減輕一點兒那副大嗓門兒麽?你瞧瞧，這不是嚇到我家的小李爾了嗎?”

　　說罷，他又用眼神示意一下縮在角落裡偷偷看向這邊的男孩。

　　“哼，我知道不是你乾的，但這些東西既然出現在你的地盤，你就負責把它們清乾淨。”

　　說出這句話是你最大的失誤，布拉姆。

　　維肯的嘴巴扯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會的，布拉姆，你不用說我也知道。”

　　沒錯，維肯他很清楚這些被清理完後沒用了的‘垃圾’需要丟到何處。

　　比如說，那些喜歡散播小道消息的家夥們所住的帳篷附近。

　　“那就好，”布拉姆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那些布條上的謠言，你不會相信吧?”

　　“當然。”

　　因為那就是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