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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俠尋宋記》第11回 潛伏――間諜
  1067年,北宋,汴梁,大街

  ☆☆☆

  天蒙蒙亮,一輛馬車行駛在汴梁街頭。

  這輛馬車雖然比一般馬車大上許多,可從外面看,所用的材料到做工都極為普通,走在路上毫不起眼。車廂裡被分成兩個部分——外室和內室,內室鋪著厚厚的棉墊,柔軟的獐子皮,可以供人平躺;外室車壁全用輕木加固,既輕又隔音,關上兩室間的小門,在外面說話,內室也不會被打擾。

  眼下,車裡人都坐在外室,克裡斯在靠裡那一側坐著,高遵惠靠外,坐在貼近車窗的位置。

  高遵惠瞥了眼又換了一張新面孔的滔滔。這臉雖然俊美,一身裝扮卻極其古怪,而且這人明顯如同出遊般興致勃勃,自己的本意可不是帶她出來玩的。

  “滔滔,你這身是什麽玩意?”高遵惠質問。

  克裡斯一身混搭風格的打扮,可是花了一番心思的,她印象中的西毒歐陽鋒,是《東邪西毒》裡張國榮的那個版本,這個造型可謂是最另類的西毒了。盡管當年馬克給她放這部香港影片時,她完全看不懂裡面究竟講了一個什麽故事,卻被奇幻的武打畫面,獨特的人物造型給吸引了,也讓她對中國功夫多了幾分憧憬。當日,老頭兒隨意給她起了這個名字,後來她才想起來了,自己怎麽成了這部影片中的主角“西毒”了。可是如果她知道了老頭兒起“歐陽峰”這個名字的時候,想到的是一對乳峰的話,肯定會氣得吐血了。

  克裡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自認為這精心裝扮的造型沒什麽不妥,便道:“在下西域白駝山人士,歐陽峰是也。”

  “白駝山?沒聽說過……”高遵惠搖搖頭道:“你好端端的扮什麽胡人?”

  克裡斯:“這是我的江湖造型,行走江湖總要有個身份吧,小叔叔,你可別叫錯了!”

  高遵惠仰望車頂,有些認命的點了點頭,繼而道:“既然你提到江湖,我可要好好跟你說說‘聽雨閣’的事了。”

  克裡斯知道“聽雨閣”是江湖上販賣情報的組織,自己每年花重金購買“天地閣”的情報。單看五佛堂帳目時,她就嚇了一跳,那上面最醒目的花費,也是單筆支出最大的一項,在那天價的數字後面跟著幾個字——聽雨閣。

  “聽雨閣”的閣主衛子瑜在江湖上名聲赫赫,被稱為“無曉生”,都說天下之事,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我沒見過他,聽說是個中年人。”高遵惠道,“聽雨閣最初建立的時候,生意對象隻限於行走江湖的武林人士,並沒有天閣、地閣之分。天地二閣是專門為五佛堂你這個頭號買家應運而生的。“天閣”專門搜集親王大臣,權貴使臣的情報;“地閣”則搜集富商貴胄,布衣平民等江湖消息。聽雨閣的眼線遍布天下,情報從未出錯,購買情報的價格也是水漲船高,它成為江湖上“得罪不起”的一大勢力,也是你一手促成的。”

  克裡斯剛想詢問,卻見高遵惠又道:“你手中本就握有‘皇城司和機宜司’,不讓它們發揮應有的作用,卻對一個江湖勢力聽之信之!”

  皇城司和機宜司是大宋國的兩大情報系統。皇城司是為了鞏固皇權建立的機構,更重視事關皇城內部事務的情報;機宜司則是宋朝對外的情報機構,主要負責軍事、外交方面的情報。原來聽命於皇帝的“皇城司”現在掌控在藍元震手中,聽命於樞密院的“機宜司”由宰相韓琦操控。

  “你那三隻忠犬,隻關心你身邊的事情,導致皇城司成天盯著宮中的事,頂大了也只是對那些王公官員間的派系關系格外用心。”

  三隻忠犬,小叔叔總是這樣稱呼她身邊的藍元震、張若水和張茂則三人。

  “韓琦向來獨斷專行,他讓郭逵領樞密院事,本身就極不合祖製,又任人唯親,機宜司舊部不用,專用郭逵在西北建起的六骸門。”

  “六骸門?”

  “六骸門,以六人為一團,成員全是郭逵手下籠絡的一批死士或異能之士,那‘六骸’的意思是指他們是脫離六道輪回之外,骸骨無存的一群人。”

  “敢死隊?”

  “是的,他們絕不怕死!”高遵惠馬上補了句,“真不知道你為什麽那麽信任韓琦,即便他在五佛堂建立之初立下汗馬功勞,可你也不能放任他專執國柄,這樣君弱臣疆終不是件好事。”

  宰相韓琦便是玉佛堂首座,克裡斯從藍元震和張若水的言語中可以知道,韓琦不但深受本尊信任,藍元震他們也極其信任他。

  “如今,機宜司舊部唯有‘鴿盟’勢力最大,但卻聽命他人。”

  “聽命他人?誰?”

  高遵惠沒有回答,而是揭開車簾,指了指外面。

  克裡斯從車窗望去,她環顧四周,想找尋答案,看到的卻是馬車右側的一色高牆,院中建築頗為壯觀。

  她扭回頭不明所以的看向高遵惠。

  高遵惠再次短促地搖頭,道:“你的寶貝二兒子,昌王趙顥!”

  原來這高牆之內是昌王趙顥的府邸。

  因為趙顥和韓琦一同忙於為英宗治喪,兩人克裡斯都沒能得緣一見。高滔滔總共生了四個兒子,長子頊,次子顥,三子顏,四子頵。三子早亡,剩下的三個兒子裡,除了趙顥,克裡斯都見過了。

  據傳聞,高滔滔最寵愛她這個二兒子,女官、宮女們都說幾位皇子中就屬二皇子長得最為英俊瀟灑、風流倜儻。當然除了天閣裡的信息,克裡斯還在宮裡聽過很多關於二皇子的傳聞,比如:有人說他天資穎異,不但通曉經史,還擅騎馬射箭;有人說他天性輕薄放蕩,姬妾成群,又說他其實喜好男色;有人說他位高權重,氣勢凌人,又說他識人善用,是一代賢王,深得一批老臣的擁護;有人說他結黨營私,深諳權謀;有人說他縱情山水,淡薄權利。總之說法眾多,讓人無從分辨趙顥到底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在現代,克裡斯自己曾經就是一個各種傳聞不絕於耳的人,所以她認為傳聞不足信。說實話,她反倒想見見這位昌王了。

  “他比我小八歲,我知他從小天資穎異、博學好書,以前我每每進宮,他都讓我幫他搜集孤本奇書。當初可沒看出這個小書蟲有這份野心,直到兩年前他在西北開設什麽鬥武場,招兵買馬,拉攏人心,你又不加以節製,如今他的勢力可不容小覷。”高遵惠直視她道,“你說實話,是不是想廢長立幼?”

  又是“廢長立幼”,克裡斯雖然不知道高滔滔以前的想法,不過在宇文之邵因為這事給她臉色看之後,她就好好考慮過了。當今的皇帝,雖然曾下令讓唐平刺殺過“自己”,可克裡斯翻來覆去的想,總覺得這事的起因就是那日自己阻攔聖駕,惹惱了他的緣故。如此看來他不過是個身份尊貴,卻心胸狹窄,還藏不住事的熊孩子,想來也沒什麽可怕,不如好好算計算計,怎麽利用這個年輕的皇帝,將來北上遼國或許還要打著他的名號,所謂的出師有名,名正言順。至於昌王的事,一切以穩定為宗旨,找個機會先探探他的虛實再說。

  想罷,克裡斯認真地看著小叔叔,肯定的回復道:“我沒有這樣的想法。只要待我北上遼國之時,官家他乖乖的聽話,不推三阻四就行!”

  高遵惠聽她說的中肯,點點頭道:“我想只要擺脫眼下財政困局,強兵壯馬,籌募軍費,他沒有什麽理由反對出兵,我也相信他不會忘記太祖、太宗之志的。至於昌王……”

  “等治喪結束,我親自見昌王,到時候自會想辦法處理好他的事。”

  今天高遵惠專門把趙顥和韓琦的名字說了出來,就是想提點高滔滔,這兩個人,雖然一個是親兒子王爺,一個是最得寵的大臣,但他們手中的勢力是時候要節製一下了。

  突然,車子停了下來。

  高遵惠清了清喉嚨道:“這是咱們今天的第一站——都亭西驛,這位西域來的大爺,容小的給你講講。”

  克裡斯聽他又恢復了嬉皮笑臉的樣子,莞爾一笑,往車外看去。

  映入眼簾的便是一派都市景象,大佛寺和太祖的舊宅芳林園在右掖。

  “都亭西驛是接待西夏使者的驛站,當然也招待過西域諸小國的使者。”說完高遵惠用扇柄敲了敲車壁,馬車繼續向前行進。再往前就是西市,這裡因為聚集大量外國客商,常能看到高鼻子、大眼睛,或者長相奇特,穿著怪異的外國人,就像克裡斯現在這樣的打扮的,高遵惠轉轉眼睛打趣道,“客官瞧仔細了,許是能看到你故鄉的人!”

  片刻,他們的馬車又停在了一棵柳樹下。

  高遵惠突然在靠近西面車壁上輕輕壓了一下,伴著響聲,“通、通”軟墊自動翻開,兩根圓筒一樣的東西從車壁上彈了出來。高遵惠拿住其中一個圓筒,向後一節一節抽出,然後將眼睛對了上去。

  克裡斯吃了一驚,她也把自己那側彈出的圓筒拉開,這下立刻明白了,圓筒原來是望遠鏡。

  “那木材店前高瘦的男人,看到了麽?”

  克裡斯先從車窗望了一眼,然後對準木材店的位置。她閉起一隻眼,用另一隻眼從單孔的望遠鏡看了過去。

  一家經營木材的商鋪前,幾位腳夫正從幾匹駱駝拉的大車上卸貨。待忙完,裡面出來一個身材瘦長,皮膚煞白的人,這人一眼看上去像極了一根細長的白蠟杆。看過他這身材,再說是木材店老板,你還真就覺得合適。

  “看到了。”

  “那人叫半六,唐時西域米國的後人。他表面是經營木材的商人,實則是西夏密探。”

  “間諜?”

  “對,但他是反間!”高遵惠道,“據我所知,他便是六骸門下羅刹團的成員,外號白無常。”

  “犀利,還是個雙面間諜!”

  高遵惠道:“確實如此,有些小的情報就讓他放給西夏國,而西夏的一些要事他會據實報給我大宋。”

  看過之後,高遵惠示意車夫繼續。

  過了西水門再往南走,新鄭門大街附近全部是各國的使館區。

  前方就是殺豬巷,這裡除了有真的殺豬賣肉的地方,還是另外一種賣肉的行當聚集的地方。那就是妓院。因為離使館區很近,這裡還有很多外國人開的妓院。

  馬車在一棟建築前停下。這棟建築上下兩層,看起來更像是個雅致的茶樓,門前地上的招牌上寫了兩個字“菊屋”,有個俊俏瘦小的男孩,一手拿著掃把,另一手提了個桶在門前打掃。掃完他用木杓從桶裡舀些清水,灑去浮灰。

  克裡斯打量男孩的穿著打扮,心道:日本人?

  高遵惠道:“菊屋表面是家東瀛人開的妓院,其實上到老板娘,下到掃灑小弟,都受過良好訓練,為他們在京的細作提供住所、補給,一般日本國派來的使團不去青樓,隻來這裡玩樂。而我大宋與之無戰事,機宜司倒經常與他們交換些情報。”

  是的,菊屋實際上卻是一座“安全屋”。

  走走停停又去了幾處,有民宅,有擺地攤的,等日上三竿,馬車晃晃悠悠來到了最熱鬧的城區。州橋西大街上坐落著氣派的都亭驛,這是遼國人專用的驛站。

  高遵惠笑笑道:“客官,遼國驛站門口可是精彩紛呈,你且往這邊瞧!”

  驛站對面是梁家珠子鋪。

  “這家姓梁的雖然是宋人,女婿卻在西夏做官,這鋪子正是西夏打探遼國消息的聚點。”說罷,他從車的一側換到另外一側,拉開車窗簾,指著一個方向道,“且看那邊!”

  驛站附近淨是些花果鋪席。在一街角有一間小鋪,竹棚下擺著幾排鋪著紅布的長凳坐席,人們手裡捧著小碟,吃著像小方塊一樣的東西。長凳全坐滿了,幾個侍女在席間送果子、送茶,忙碌極了,有人乾脆或蹲著、或站著,連門口都被裡三層、外三層的人圍滿了。終於從人縫中看到,小鋪燈箱打的招牌:“孟婆婆奈何家雜錦羊羹子。”

  “孟婆婆的雜錦羊羹子,樣樣好吃,最過癮的是可以一邊吃,一邊聽鬼故事,所以才聚了如此高的人氣,羊羹子一點都不愁賣。她講得鬼故事聞名京城,連大官、才子也爭先恐後的來聽,我也愛聽的!”高遵惠笑出了聲,道:“孟婆真名蕭燦,她有遼國血統,卻是六骸門羅刹團的探子。”

  “為什麽,遼國人成了我國的間諜?”

  “敵國鄉民給我們當密探,就叫‘因間’。她為什麽這麽做,具體緣由我不清楚。但她善毒,一不小心,真請你喝一碗孟婆湯,你就過了奈何橋到黃泉去了。”

  克裡斯點點頭,心道看來宋朝的國際關系很複雜,怪不得小叔叔今天花心思帶她出來, 就是想讓自己看看情報收集的門道。

  順著汴河,果然又到了潘樓。

  高遵惠指了指潘樓,道:“潘樓便是聽雨閣的一個重要情報站,以此為中心點,向全城散射,販夫走卒,引車賣漿,到處都有他們的眼線,不過這些人主要收集地閣裡的情報。”

  克裡斯忽然看到潘樓門前,放著四個橢圓形的燈籠,那日在遇仙樓前也見過,她問:“大白天的為什麽要點著燈?”

  高遵惠聽言哈哈大笑,解釋道:“那是梔子燈,當年周太祖郭威臨幸潘樓時,梔子燈是店家為了接待他所擺的排場,誰知後來成了行規,只要酒樓有妓女招客,便點上這燈。”

  克裡斯對古代的紅燈區頗感興趣,不過想想這種地方其實都是一個意思。她想起了紐約的第八大道①,還有被馬克和她稱之為“中國夜”的荒唐夜晚,馬克喜歡點“喜悅小館”的中國菜,再招來“龍湯”的中國娃娃,偶爾加上幾個朋友一起狂歡一晚。不管在美國的哪個城市,夜晚的唐人街誰都不敢接近,那裡是毒販和黑幫聚集的地方,當然有小舅舅跟著,這些都不是問題。

  如今倒是有小叔叔帶路,就不知道他敢不敢帶自己去了。

  “我說,你帶我去青樓看看!”

  高遵惠眯起眼睛問:“你真要去?”

  “自然要去!”

  高遵惠忍不住笑:“其實本來就想帶你去。”

  “嗯,說起風月之地,誰能比的上小叔叔更清楚呢?”

  高遵惠露出得意的表情,搖頭晃腦道:“美人,吾之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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