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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俠尋宋記》第4回 探路――瘋子
  ☆☆☆

  次日,克裡斯又按約去了清心殿與皇藥師相會。想著張若水教給她的法子就能贏過男孩,輕松拿到出宮的魚袋子,心裡就十分得意,不自覺的就走快了一盞茶的時間。進了平日的屋子,卻沒見到皇藥師的蹤影。

  心道:臭小子,該不會不來了吧。

  她一會兒就耐不住了,心急火燎的在屋子裡來回踱步,後來索性走出房間,在附近轉轉。溜達著就繞到了後殿,從旁邊一扇小門中挨身而進,再穿過一座小小的花園,走進一間大房間中。

  大房間套小房間,小房間的門也是虛掩著的。隻探了個頭進去,黑不拉幾的。克裡斯輕聲叫著:“黃……藥……師。”也不見人應,又叫,“黃……藥……師……黃……藥……師……”

  耶?克裡斯突然想起小舅舅給自己放過一部叫《東邪西毒》武俠片,當時她就被片中炫目的武打畫面給擄獲了,覺得中國功夫既有神秘魅力又動感十足。這東邪黃藥師不正是電影裡的角色嗎?電影最後他隱居在桃花島,這小鬼倒給自己起了個武林大俠的名字。

  克裡斯吸了吸鼻子,發現這屋子裡燒著檀香,門縫透過一縷陽光照到了青銅香爐,爐中青煙飄飄而上。屋子一角有個梳妝櫃,她突然看到梳妝櫃前一團黑影,一開始以為是自己眼花繚亂,。

  “黃……藥師?”

  那團黑影動了動,她不由得手足無措,便想轉身逃走。

  克裡斯快步回去,穿過兩條走廊,想循原路返回,可總覺得身後有人跟著。豎耳傾聽,不聞有何聲息。於是她在一處走廊拐角停下,躲在牆邊,斜跨一步,又湊眼過去偷看,一寸一寸地挪過去,這不看還好,一看差點嚇得尿褲子。

  原來不遠處,那一大團黑影跟了出來,黑色長發遮住了臉,不,應該是遮住了大半個身子,一身恐怖之氣籠罩著。正如克裡斯擔心的那樣,這黑影正在慢慢靠近,越來越近。

  瞬間的驚慌讓克裡斯難以呼吸,但她做出了最本能的反應——逃跑。

  驚慌的感覺仍然緊緊地抓住她,令她無法發出聲來。跑著跑著,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克裡斯瞥見黑色散開的頭髮和通紅的大眼睛,黑影速度很快的追了上來。

  “鬼啊!貞子啊!”

  她沒命的跑,黑影沒命的追。

  跑著,跑著克裡斯才發現自己跑到了一個死胡同裡,這正是禦花園順著金水河修建的一座水堤。她已經到了觀景堤岸的盡頭,氣喘籲籲,退無可退。黑影已然追了上來。

  “你別過來。”她只能大叫起來。

  “懷吉……懷吉,你為什麽要跑?”

  “咦,你不是鬼?”雖然驚魂未定,克裡斯終於恢復了理智,站在她眼前的不是鬼,是人。

  “懷吉……懷吉,你不要我了?”

  她發現這個女人神志不清,胡言亂語,說不定是個瘋子。

  女人伸開雙臂,想要給她一個大大的擁抱,一步一步逼近。

  “你不要過來。這邊危險……”

  那女人瘋狂地朝著她衝了過來。當克裡斯意識到她想做什麽時,已經太遲了。

  撲通一聲,終於兩人一起掉入了水中。

  瘋女人顯然不會游泳,一掉進水裡便開始拚命掙扎,連灌了幾口水後,她更加慌亂起來,雙手緊緊地抱著克裡斯,越抓越緊。

  克裡斯根本掙脫不開,兩個人糾纏著慢慢沉了下去。

  一切聲響都慢慢消失,水面歸於平靜。

  汴河的水出乎意料的溫暖。

  克裡斯卻覺得寒意透骨,溫暖濕潤的水竟然讓身體劇痛無比。

  心靈心理的分離嗎?

  感覺五髒六腑揪在一起,腦殼像是要裂開了一般,她本能的想捂住腦袋,可深埋在腦海中,那個她永遠都不願去碰觸的記憶,卻一下佔據了她的身體。

  此時仿佛就是一場Dé-jàvu(似曾相識),那無法逃離的噩夢又重現了。

  十三歲那年,她差點死在水裡。

  周圍也是同樣的一片黑暗,四肢已經麻木,視線變得越來越模糊,當她就要放棄掙扎的時候,卻感到體內全部的液體似乎都在向外流淌,不知道為什麽她的手臂、雙腿開始拚命擺動,直到衝出水面,用盡最後一絲力氣遊到岸邊。她趴在沙灘上,就像一條瀕死的魚,甚至連喘息的力氣都耗盡了。許久許久,她雖然還是無法從混著鹹腥海水的泥沙中站起身來,但她的意識卻異常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體內有什麽東西已經改變了;她不再是從前的自己了,從前的那個她,已經消失的無影無蹤。

  這一次,要死在水裡了嗎?

  克裡斯從水下望向河面,有一種很不真實的感覺。

  她平靜地看著自己吐出的最後一口氣,在水中形成了幾個氣泡,搖搖晃晃地向水面飄去,紛亂的念頭,不斷闖入她的腦海。

  死了的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能嗎?

  ……

  “師父,快救救他們,快啊!”

  此刻,岸上也追過來兩個人,一大一小。

  高大的男人,站在岸邊,出神地望著這片水域。

  “師父,師父,快救救元霄。”男孩聲音急得都拖著哭腔,他爬在岸邊四下張望。

  就在男人猶豫的時候,又一個身影從他身旁掠過,毫不遲疑地躍入了水中。

  克裡斯發現一個臂膀從後面攬住了自己,前臂上的肌肉很結實,像卷曲著一條條小鐵蛇,肌膚也似蛇身一樣冰涼。克裡斯試圖讓自己放松些,兩腿小心翼翼地踩著水,當離水面足夠近的時候,水承載起身體的全部重量,安然的浮上水面。

  探出水面後,她看清楚了來人,正是張若水。

  “我沒事,快救她!”

  張若水沒有猶豫,再次鑽入了水下。

  克裡斯一邊抓著岸邊的青石,一邊緊緊地盯著水面。還沒有見到人影浮上來,她覺得自己的血液都變冷了。

  忽然,她感覺腰間被一股力道輕輕一帶,瞬間雙腳離開了水面落在了岸上,克裡斯才發現腰間被一隻大掌撐住。

  待她站穩了,那大掌已然松開了她。

  克裡斯抬眸正撞上一雙深黑如墨的眸子,自己被這個男人拉上了岸。他年紀大約三十歲出頭,容貌剛毅冷峻,俊逸整麗,眼瞳黑亮如瑪瑙。他頭戴鶡冠,身著灰色紗縠道袍,腳穿如意頭雲履,大大的袖口卷到手臂中間,露出小麥色的皮膚。把她從水裡拉來,他身上卻沒被水打濕。

  男孩趕緊衝了過來,急切的問:“元霄,元霄,你沒事吧?”

  男人轉身站在岸邊,似乎要望穿河水,深邃的目光藏在水波中,不知所蹤。

  “師父,他們怎麽還沒上來?”皇藥師張口問道。

  克裡斯心裡也著急起來。

  “張大人精善‘鎖鼻飛精術’,這點時間對於他不在話下。”男人清冷的聲音響起,卻有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來了!”

  克裡斯注視著水面,果不其然,幾秒鍾的等待之後,劈開藍色錦緞般的河水,張若水從水裡中一躍而出。他踏水而行,腳尖所到之處,留下一片漣漪,碧藍清澈的河水溫柔地托起水中兩人,克裡斯不由得發出一聲驚歎。

  女人的身體被輕輕地放在地上,最先衝過去是克裡斯。女人身材矮小,臉色發白,嘴唇發紫,眼睛突出。克裡斯撥開她臉上濕漉漉的幾縷頭髮,發現女人已經昏迷,再一摸心跳停止、氣息全無。

  她毫不猶豫,讓女人的身體躺平,清出呼吸道、口腔裡殘留的水,讓頭部後仰。

  “她喝了水,要將她翻過來……”張若水話還沒說完,就僵住了。

  在場的男人都被眼前的一幕驚呆了。克裡斯自己深吸一口氣,她俯下身,以口對口,親吻著女人。

  “無恥!你在做什麽。”男人大喝一聲。

  克裡斯此刻不會顧及任何人的想法,她不斷將氣吹入,為使空氣不從鼻孔漏出,用一手將女人的鼻孔捏住。緊接著他又用雙手分別放在女人**下方的位置,一、二、三、四、五……她一邊默念一邊做著心臟按壓。

  男人已經忍無可忍,他毫無先兆抬起右手,突然間屈指一彈,一股勁力在空中呼嘯劃過。

  皇藥師露出驚駭的神情,他離師父最近,他怎麽也沒想到師父為什麽會突然使出本派的絕學“彈指神通”,師父的指力神通,急勁威猛無儔,朝藍元霄背後激射而去,在這樣的情勢下,攻擊可以說避無可避,男孩十分清楚這點。即便他出聲阻止,也來不及了。

  說時遲那時快,這廂張若水催動小洞天秘術,急運指力發出,嗤、嗤、嗤的三聲輕響,他身上、衣服上的水聚攏在指尖,水珠化作菱形冰槍飛出,這正是“玉寒神功”中的“槍出水際”。

  兩股寒冰之氣與一道勁力在空中相遇,霎時寒光閃閃,冰槍被撞得粉碎,但那男人發出的勁力卻也被化解了。

  男人忽見第三道寒光射來,勁氣灌注於袍袖之間,大袖一揮,將這第三支冰槍揮於無形,但卻可以感覺到寒氣輕輕掠過。他微一抬手,發現他寬大的衣袖上,被刺了一個小小的洞。

  “梁大人的‘彈指神通’真是精妙絕倫,威力驚人。”張若水依然面帶微笑,先開了口。藍元霄眼下的行為雖然讓人覺得匪夷所思,瞠目結舌,但他覺得主子應該是在救人,他想只要能夠拖延一點時間就行。

  那男人輕聲哼道:“你這寒冰指,威力果然非同小可。”

  張若水師承洞靈派,而他眼前的男人名叫梁懷吉,師承通玄派。他二人同根同源,皆為道家高手。

  中國歷史上,道家修行有各種方法,其中有“隱仙”一說,分天仙和地仙。到了宋朝,隱仙派又分成了通玄派、玄真派、洞靈派和少陽派四大派別。

  其中通玄派和玄真派都屬地仙一脈;洞靈派和少陽派則是天仙一脈。

  所謂天仙和地仙,兩者的區別就在於“一顯一隱”。天仙派講求度己亦要度眾生,所以要入世;地仙派講求自我的性命雙修,所以要出世。

  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入世之人,或居於深山,雲遊四方,采藥煉丹;或走街串巷,以陰陽術算卦相面,教人修煉;或拜將入相,為國效力,而張若水便是大隱於朝的人。

  梁懷吉屬地仙一派,他們追求自身的修行,講求出世。所以,張若水一直都很疑惑,為何梁懷吉會選擇入世一途?張若水自幼被養父收養,入洞靈派學武之前,早早就淨了身,他不明白梁懷吉為何願意入皇宮大內做了宦官,他又圖些什麽?

  剛才梁懷吉二話不說,就立下殺手,實在凶險至極。張若水知道這門彈指神通絕技是梁懷吉自創的。今日過手,才知道如此厲害,確實非同凡響。而梁懷吉內功精純,著實令張若水心生忌憚。

  梁懷吉上前一步。

  張若水看著梁懷吉的眼睛,它們看起來很平靜。張若水的眼神也是這樣,也許高手的眼神都是這樣的吧。

  可張若水知道,越是平靜越是凶險,他運足真氣暗中戒備。

  眼見二人又要動手,就在這時,皇藥師突然叫了一聲。

  “公主醒了!”

  克裡斯聽男孩叫道,心中卻詫異,這個瘋子竟然是公主?

  女子吐出幾口水,克裡斯依然輕拍她的背,她不住的咳嗽,“咳咳咳……”

  梁懷吉停下動作,走了過去,他想要伸手去探女人的脈搏,女人卻躲躲閃閃,往克裡斯的懷裡鑽去。濕漉漉的身體,渾身不住的顫抖,她拚命的抓著克裡斯的手,抓得生疼,一邊拚命的搖頭,一邊說:“懷吉,別讓他抓我走,別離開我,別離開我,我不要和你分開。”

  克裡斯清楚女人需要立刻回復體溫,在這樣下去可不行,她抬頭大聲道:“快帶她回去治療!”

  “我不走,不要碰我,不要,我只要懷吉……”

  梁懷吉用手在她身上輕輕一拂,女人身子一下軟了下去。他抱起女人,轉身離去。

  張若水沒有阻攔。

  皇藥師左看看,右看看,不知道該怎麽辦。

  克裡斯心中也有不少疑惑,但自知現在不是尋求解釋的時候。她點點頭,示意皇藥師跟上去。

  男孩二話不說,轉身跟上師父。

  克裡斯覺得被一股寒意浸透,“阿嚏!”下一刻,她已經雙腳離地,被張若水抱起,向著寶慈宮飛奔了。

  克裡斯乖乖的伏在張若水的胸前,心裡後怕起來,如果張若水沒有及時趕到把自己救起,後果會怎麽樣?一念及此,身體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張若水加快了速度,一刻不停地朝寶慈宮飛馳而去。

  回到寶慈宮,梁惟簡馬不停蹄地讓十幾個小宦官準備好了洗澡水。邢芸在澡盆裡灑入香藥,攙扶克裡斯入浴,她一股腦鑽進了熱水中,蒸汽四起,溫燙的熱水讓她慢慢的暖和過來,這種熱度讓自己完全放松了緊繃的神經。

  今日落水,她本想要一死,去試試能不能回到現代,可她又錯了,強烈的生命本能讓自己求生,她不想死,更不能讓自己的靈魂就這麽永遠的消失在水裡。

  雖然身體漸漸緩了過來,一股恐懼卻從心底升起。如果有朝一日,有人發現自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她的下場會怎麽樣?如果張若水知道了高滔滔已經死了,他還會對霸佔著這具身體的自己這麽情深意重嗎?想到這裡,克裡斯苦笑了一下,將身體慢慢沉入水中,什麽時候自己變得這麽多愁善感,變得這麽在乎他人的感情了?

  ☆☆☆

  這一邊,克裡斯因為不慎落水,想起了往事而思緒難平;另一邊,梁懷吉帶著落水的女子回到了清心殿。男孩即使擔心,卻也知道自己不方便在場,準備離開。梁懷吉囑咐他了兩句,讓他對今日之事守口如瓶。見師父話中不帶任何情緒,趙頵若有所思,卻也不再多言,徑自離開。

  床榻上,女子被一股股寒氣折磨的渾身發抖。她在水中浸泡的久了,臉色慘白如紙,當下已是氣息衰微。梁懷吉決定用內力施救,他扶起女子,坐在她身後,雙掌貼上濕透了的衣衫,一股熱力隨著掌心傳入。通玄派的內功是道家上乘的龍虎丹法,以龍喻水,以虎喻火,水如鼎湖臨界,火如熾焰血脈。衣服上的水珠似乎被這股內力趕了出去,轉眼屋中蒸汽繚繞,女子身上的衣衫很快就烘幹了。

  兩個時辰之後,女子總算氣息順暢,折騰了許久,她已倒在床上昏昏沉沉的的睡著了。梁懷吉在她床前默默站了一陣,才出了屋。

  換了一身道袍從屋中緩步踱了出來,梁懷吉左手拿了一炷香,右手持劍,劍鋒在月光中散發著孤冷的色澤。清心殿是真宗皇帝當年修道的地方,清幽雅致,此刻夜深人靜,院落裡靜謐沉寂。梁懷吉將香插進院中的香爐中,一炷青煙升騰而起,浮在空中,淡而不散。

  他一面看著悠然緩慢升起的青煙,一面想著心事。

  落水的女子正是仁宗皇帝的長女福康公主。福康公主自幼聰慧孝順,最得仁宗寵愛。也正是太過寵愛,仁宗想親上加親,把長公主許配給了自己生母的外甥李瑋。天子嫁女,十裡紅妝,羨煞樂了多少京中閨秀。梁懷吉便是由仁宗親自任命的公主府主管,照顧公主日常起居。隻談造化弄人,婚後長公主發現李瑋這個人粗俗無知,又愛附庸風雅,一門心思用在花重金購買古玩字畫攀附權貴上。長公主對父皇欽定的駙馬失望至極,心生厭惡。梁懷吉雖然是個宦官,卻很有才情,日子一久,公主便全部的感情傾注在他身上。

  公主雖然愛慕梁懷吉,卻也恪守婦道,李瑋的母親聽到府內的流言蜚語,跑去偷看公主和梁懷吉,惹得公主大怒,夜扣皇城門進入內宮向仁宗哭訴。大鬧禁宮之事被傳得沸沸揚揚,先不說公主愛上宦官這樣荒唐的事情,讓民眾議論紛紛,讓皇家顏面盡掃。皇城門入夜不得開啟,這乃是違反祖宗規矩的大事,朝中重臣都紛紛上書,諫官力主彈劾,仁宗無奈隻得將梁懷吉發配西京洛陽的“灑掃班”,負責打掃皇陵。

  長公主被迫幽居宮中,兩地分隔讓公主鬱鬱寡歡,相思成疾,仁宗雖召梁懷吉回京,卻怕禦史諫官議論,隻他在前省乾活,不能繼續服侍公主。後來長公主真的瘋了,仁宗於心不忍,讓梁懷吉回到公主身邊照看,並下密詔令二人屏居於清心殿,不許任何人進出,也不得靠近一步。亂議此事者,斬!

  時過境遷,昔日京城第一名媛,如今卻成了皇城裡的禁忌,沒人敢提,不過私底下,還是有人偷偷叫她“瘋公主”。

  照顧公主無非是仁宗皇帝將自己留在宮中的又一個手段。梁懷吉哀歎,長公主的愛慕之於自己又何嘗不是一種負累。今日公主落水,自己甚至希望她死在水中,這樣一來,說不定自己就解脫了。皇宮真是個可怕的地方,這麽多年連自己也被浸染得如此麻木、如此不堪了嗎?

  梁懷吉舉頭望月,神情複雜。

  忽然,他舉劍一揮,在月光舞動了起來。

  衣袍帶起微風,掃過地面發出沙沙聲。

  劍鋒卷著風發出“嗚嗚”的鳴叫,恰似簫聲漸起,聲音忽高忽低,如泣如訴,漸漸低音中偶有珠玉落盤,清脆短促,只見他的動作變得輕巧短促,劍尖竟帶著輕嘯;他越舞越快,疊音漸增,此起彼伏,先如鳴泉飛濺,繼如花團錦簇,又如百鳥爭春,待到極處,他身形陡然拔起,幾個急轉,一劍揮出,劍尖刺破空氣,鋒利肅殺,呼嘯而過。幾個盤旋回轉之後,聲音又低沉下去,如細雨綿綿,不絕如縷。

  黑暗中一個影子。顯然,已經在那兒靜觀多時,他突然笑道:“你一向沉穩內斂,沒想到竟然也會如此花俏的招數。”

  梁懷吉沒有回答,劍芒一閃,刺向黑影。

  對方手臂一抖,手中拂塵轉動,塵絲頓時纏繞在劍身上。

  長劍停滯下來,但突然間劍身上下抖動。

  “嗤”的一聲輕響,劍身傳來一股極熱的力道,直達拂塵的手柄,黑影顯然沒有準備,被震得手指一松。

  劍尖一挑而回,“啪”的一下,還劍入鞘,而拂塵則握在梁懷吉手中。

  來人頭髮花白,一身黑衣,正是石全彬。

  石全彬眯起了眼,凝視著那男人,眼神中卻沒有敵意。他悠悠說道:“咱家當年在西北道上,隻身獨闖彭家寨,用這拂塵連奪彭家五虎的手中兵刃,沒想到今日竟被人奪了去,梁大人武功日漸精進,咱家自愧不如啊。”

  梁懷吉未語,把拂塵遞還。

  這套劍法是梁懷吉最近自玉簫中感悟出的,看似花哨的動作並不只是為舞劍而用,內力灌入劍中可黏奪他人兵器。

  石全彬接過拂塵,輕輕一揮,搭在左臂之上。

  “你來的比我預想中的要快。”

  “因為咱家很久沒見你燃起青煙了。”

  青煙是他們相互聯系的暗號。

  梁懷吉點點頭,臉色漸漸嚴肅起來:“昨天清心殿來了一個叫藍元霄的內侍。”

  “藍元霄?他不是高氏宮裡的嗎?先皇有令,此處不得進入。他來幹嘛?”

  他輕歎了一聲,說:“倒像是誤打誤撞進來的。”

  石全彬遲疑片刻,又道:“你不會因為這種事叫咱家過來吧?”

  他平靜地問了一句:“你可知道他是誰?”

  “咱家前段時間見過這個藍元霄,後來也派人查了查。”石全彬微眯眼睛,繼續道:“慶歷七年,汴梁發大水,大閹藍繼宗救下一個孕婦,可惜後來難產死了。他認了這個剛生下來就成了孤兒的孩子做了養子。前陣子高氏欽點藍元霄進宮,這多少也顧念她自己的近臣藍元震所做的安排。”

  梁懷吉想起今天的事情,那被水浸透的衣衫下,身形微顯,是女人的身子,他緩緩道:“她是一個女人。”

  “什麽?”石全彬一驚,蹙眉道:“你不會看錯?”

  “我敢肯定。”

  石全彬冷沉的道:“太后宮中的女子為何要假扮宦官?”

  “暫時無法判斷。”

  石全彬突然一言不發,僅是靜靜的看著梁懷吉。一個少女的身影浮現在他的腦海中,仁宗朝時,只有她敢在這禁宮中假扮內侍,他曾眼睜睜的看到戲弄朝臣得逞,笑臉晏晏的少女。當年若說她是年少不更事,如今還來這一套,意欲何為?這麽多年自己怎麽就忘了高氏,她手掌后宮,權勢日隆,身邊聚成一股澎湃的力量。那股力量雄渾無比,經營多年不會因為英宗突然去了就那麽輕易散了……想來想去,石全彬臉頰的肌肉微微痙攣,鼻翼兩側與唇角也在抽搐,他本就相貌不佳,在這時看上去更加的酷厲陰毒了。

  短暫的岑寂之後,石全彬的雙目宛如血光流動,www.uukanshu.net 冷冷的道:“也罷,知道了,這件事咱家來料理。”

  梁懷吉熟悉石全彬這個表情,這是動了殺念。以前,在這宮裡,只要哪個女人稍有古怪,就會被石全彬緊緊緊盯住,一定要查清來歷底細,才肯罷休。可這兩年,石全彬沒來由的疑心病很重,許是因為上了年紀,為了完成先皇的遺願這個念頭,越來越強,越來越烈,從未如此迫切過!所以,他遇事只要稍加懷疑,但求除之而後快。

  梁懷吉微微歎了口氣,他勸道:“此事涉及皇太后宮中,應從長計議,需查得一清二楚。”

  石全彬稍顯激動的道:“咱家說了,這事你無需過問!”

  “我知道了。”

  見梁懷吉只是輕聲回應,神情卻若有所思,石全彬正色道:“你莫要忘記了先皇的重托。”

  石全彬敏感的察覺到,近些年來,梁懷吉的武功越來越高,早已超過了自己;然而,他卻對很多事情越來越淡。

  這樣強悍的人,想要離開皇城簡直輕而易舉。這麽多年的等待,他對“那件事”已漸露倦意,唯一能留住他的,恐怕就只有當年的那個承諾,所以石全彬刻意舊事重提。

  梁懷吉冷冷回道:“我當然不會忘記,更不會忘記我的誓言。”

  石全彬點點頭:“你知道就好,如果有情況就通知我。”拱拱手,石全彬轉身離開。

  梁懷吉手指一彈,揮滅了香爐裡的青煙。

  站在屋前的台階上,他極目四顧,頓覺這巨大的皇宮,就像牢籠。

  而他,不過是隻困獸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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