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還是沒有雨的消息。
傍晚,路燈初上,空換了一身很久沒穿的西服,穿上他久違的皮鞋,他決定正兒八經地過一回自己的生日,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今晚無論如何都要吃這餐飯,餐費都已全部預付,沒法退訂。
電視塔在一條筆直大街的盡頭,空打的來到它的基座下,他仰望塔尖,塔身閃爍著紫色、綠色、藍色的光,像一座巨大的火箭發射塔,直指陰鬱的天空。空心裡嘀咕道:“每年中秋節都看不到月亮。”
他坐上觀光電梯,看著腳下燈火通明的城市漸漸遠去。
旋轉餐廳裡,燈光昏暗,坐滿了一對對情侶,每張餐桌的桌面上都點著兩隻白色的大蠟燭,大廳裡播放著音樂。
“先生,可以開始上菜了嗎?”領班附身問道。
“等一會,”他都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
半個小時之後,附近的食客開始注意到空,對他指指點點。
“你在等人嗎?您的餐皇撬說摹!幣桓齜裨鄙鍁拔省
“對,她有事來不了。”
“那可以上菜了嗎?”他執著地問道。
空低頭一看手機,離約定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多分鍾。
“再等等。”
“您不是說她來不了嗎?”
“我等月亮。”空指指窗外,笑道。
領班也笑道:“它也來不了啦,天氣預報說今晚多雲。”
領班和服務員不再提上菜的事了,空默默地喝著茶。當《葉塞尼亞》響起時,一個窈窕身影翩翩而至,他一開始沒在意,等那人走近,抬頭一看才發現是小雨,驚得他手裡的茶杯差點掉下來。
小雨穿了一件藍色的旗袍,身材玲瓏,右臂上戴了一隻晶瑩剔透的鐲子,頭髮挽在腦後,成一團,上面插了一根簪子,就像古人一樣,這身打扮跟她的年齡很不相符。
“快坐!”空趕緊站起來,手忙腳亂的搬動椅子。
二人面對面坐下,他倆不停對視著,但眼光一碰又彈開,都不知說什麽好。
她精致的小臉一臉羞澀,白皙修長的脖子上有一顆黑痣。空的腦海裡浮現出了彩色、有光澤的糖紙、煙盒,還有那隻晶瑩剔透溫潤的鐲子。
他覺得這一切是在夢中。
“先生,可以上湯了嗎?”領班適時地出現在桌旁。
空嚇得一激靈,連忙道:“好好好。”
“媽媽帶我來過這,這裡的東西都好貴,”小雨突然開口道。
“嗯,還行吧。”
“你是有錢人。”
“我不是,這是我第一次過生日,而且還是,團購。”
“還是有錢,”小雨笑道。
“好吧,你吃得慣西餐嗎?”
“嗯嗯。”
“我沒過過生日,其實我不想過生日。”
“你到底想說什麽,有錢人。”小雨笑眯眯地看著空,雙眼彎成了兩隻小月牙。
小雨咯咯地笑著,她像握筆寫字一樣用叉子連續叉起了三塊洋蔥。她一直甜甜地笑著,秀色可餐。
“我的心一直奔向你,分分秒秒靠近你......”餐廳開始一首陌生的歌,空心裡有一大堆問題想問小雨,但最想知道她到底是誰?
“你有一個雙胞胎的姐姐嗎?”空決定用一種委婉的方式試探一下。
“沒有,為什麽要問這個?”
“我覺得......我要找的人歲數要大一些,二十來歲的樣子。”
小雨收斂了笑容,
過了好一會才說:“我不是你說的那個叫雨的女孩。” “那你為什麽要打電話去婚介所?”
“我就是覺得你有趣,對你好奇,純粹是為了好玩。”
“原來如此。”
“失望嗎?”
“沒有。”
“那麽借我傘的到底是誰?”空心想。
有好一陣二人再沒有話說,各自低頭吃飯。空努力地組織話題。
“對了,你電話怎麽老是關機。”
“被媽媽沒收了。”
“還有一次打你電話,響了很久都沒人接。”
“我把手機調成了振動,要不就是沒聽見,要不就是媽媽在我周圍一帶活動,”小雨迅速吐了一下舌尖,“有天我也打電話給你,你關機了。”
“不會吧,是哪天?”
“就是兩天前的一個晚上。”
“哦,”空想起來了,“那天我偏頭痛,睡得特早。”
“偏頭痛!去醫院了嗎?“
“沒,習慣了,睡一覺就好了。“
“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比較好。”
“沒事,我這頭痛跟身體無關。”
“跟什麽有關?”
“跟我心情有關。”
“什麽心情你頭會痛啊?”
“隻要有人念叨我,我就會頭痛,就跟被念緊箍咒似的。”
“怪病。”
“沒錯。”空笑道。
“快看,月亮!”一個女人的尖嗓子穿破了曖昧的音樂聲。
空一側頭,一輪巨大的紅月亮出現在落地玻璃旁。
這是空見過的最大最紅的圓月,上面的陰影和環形山清晰可見。天是什麽時候晴的?。
記得電視新聞上說過:這是一百年來人類見過的最大圓月。
小雨突然放下刀叉,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對空說:“許個願吧,很靈的。”
“真的嗎?”雖然空不喜歡這種一本正經的儀式,覺得這樣做很傻,但他不想掃小雨的興,便也學著她的樣子,雙手合十許願,心裡竊笑著,滿腦子都是小雨祈禱的樣子。
小雨的手機鈴聲突然響了,鈴聲音樂是《水邊的阿狄雨娜》,小雨瞄了一眼手機道:“我得走了,媽媽還在超市等我呢。”
“我送你吧。”
“不了,媽媽會說我的。”
目送小雨離開後,空在座位上呆呆地坐了一會,覺得這一切仿佛是做了一場夢。
“還需要來點什麽嗎?”服務員上前問道。
“發票。”
空得到四張發票,連刮三張,都中了五元,空記得以前刮發票隻中過一次五元,這是怎麽回事,再中我就跳樓,空自言自語道,一刮開,又是五元。
今天果然是特別的日子,不買彩票太可惜了。空異常興奮,心想肯定是睡不著了,應該再做點什麽,想到這,空拿起電話。
“喂,劉老師,是我。”
“啥事?”
“我突然想起有一件事還沒跟您說。”
“你講。”
空就把小雨的事大致跟他說了一遍。
“這裡面大有玄機,你最好進去看看。”
“這不大好吧,門鎖著呢。”
“這樣,你等我一會。”
“你要來?”
“你在哪?”
“我在家。”
“好,我馬上打的過去。”
話音剛落他就掛斷了電話。
約莫半個小時後,空從陽台上看見劉老師跳下一輛出租車,一路小跑,手上還拎著一個黑色的小包。
“劉老師。”空衝他揮手喊道。
劉老師停下了腳步,空下樓與他會合,然後一道來到小雨家的門前。
只見劉老師從黑色的小包裡掏出一把奇形怪狀的鑰匙,嫻熟地插入鑰匙孔,擰幾下就打開了房門。在空驚訝目光中,劉老師略顯尷尬地笑道:“我自己做的,業余愛好,業余愛好而已。”
屋子裡黑蒙蒙的,彌漫著一股霉味,空忍不住結結實實地接連打了好幾個大噴嚏。
劉老師從小包裡拿出一個手電筒,打開後,找到房間的開關。一開燈,屋裡的陳設便看得一清二楚了。家具都很整齊,看不出有任何的異樣,又去洗手間看了一下,也都是乾乾淨淨的,地上一滴水都沒有,看得出很久沒人住了。
空突然聽見有輕微的嗡嗡聲――她的電腦竟然是開著的,隻是設置了自動屏保。空一按回車便看見了她博客:好久不見,止不住,真心想念。
咚咚咚......巨大的敲門聲突然響起,不,確切地說是砸門聲,二人都被嚇了一大跳。
“開門,開門,快還老子錢。”一個熟悉的男中音在樓道回蕩。
“怎麽回事?”
“甭理他們,敲詐的。”
門被砸得更厲害了,他們好像是拿磚頭什麽的在砸,同時聽見樓下接連有開門聲,估計左鄰右舍都被他們吵醒了。
“你別出去,繼續找找,看看有什麽線索,”老師壓低聲音道,“我出去應付他們,反正他們也不認識我。”
劉老師利索地開門,側身,出門,順手把門帶上。
“喂,開門撒,我們進去談嘛。”那雄渾的嗓音再次響起。
“沒什麽好談的。”
“你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親戚。”
“躲是沒用的,我們一直跟蹤你們到這。”
“躲什麽躲,我們有事。”
“反正今天不還錢我們就不走了。”
“身上沒帶錢。”
“日你媽,你不還錢叫我們喝西北風啊!”
啪啪啪,突然傳來手掌打在肉體上的聲音,莫非劉老師挨打了!
空幾步走到門邊,透過貓眼,他看見黑胖子正在抽他自己的臉,啪啪作響,煙頭都抽掉了,隻聽他嚎哭道:“老婆啊,我那麽愛你啊,這些人騙得我好慘啊,家裡揭不開鍋了啊。”
“你們不要嚷嚷,影響別人休息。”劉老師一臉無奈道。
“我會叫住他的,”鴨舌帽道,“你們趕緊把錢還了。”
“他究竟欠了你們多少錢?”劉老師問。
“連本帶利十萬,他一直敷衍我們,今天拿不出十萬,我們就不走了,”鴨舌帽冷冷道。
“下次就帶我婆娘她們來,她那幾姊妹,都是潑婦,來你這就滿地打滾。關鍵他們還打人,幾個婆娘一起上。女人,警察根本不會管,你看嘛,”黑胖子邊說邊擼起褲管給劉老師看,“我的腿就是被她們幾個打傷的。”
劉老師哼了一聲,眼神似乎在眺望著很遠的地方。
黑胖子見威脅不起作用,便往劉老師臉上噴煙泄憤,試圖挑起衝突,只見劉老師在煙霧中昂首挺胸,如塑像般不為所動。
突然,空覺得身後一亮,一回頭髮現臥室裡有強烈的白光,幾乎與此同時,他聽見屋外有人呵斥道:“你們幾個不要動,有人舉報你們溜門撬鎖。”
“就是他, 裡面還有一個。”
空聽得出是那老太太的聲音。
“都去一趟派出所。”
“不關我們的事,警官。”
“那你們在這幹嘛,別在這看熱鬧。”
“他欠錢不還。”
“這個我們管不了,你們別在這搞事哈。”
“劉老師,裡屋有白光,”空忍不住大聲喊道。
咚咚咚......
“警察,快開門。”
咚咚咚......
“給你十秒鍾的時間出來,再不開門,我們就采取強製措施了。”
“裡面有人嗎?”劉老師問。
“不知道!”空慌亂地答道。
警察似乎在動用什麽工具,鎖頭在劇烈顫動,發出很大的噪音。
空還在猶豫。
隻聽得劉老師在屋外大喝道:“還不快進去!”
幾乎就在房門被警察撬開的同時,空衝進了雨的臥室。
空瞬間就被雪白的光吞沒。
那光無邊無際地展開,然後是一片漆黑,是那種沒有一點雜質的黑,就像夜裡突然關燈一樣,過了一會,有一些像煙塵一樣的暗影在他眼前嫋嫋縈繞盤旋,如遊魂飄蕩,空的內心平靜無比。就這樣不知過了多久,空的眼前出現了一個亮點,亮點越來越大,最後變成一扇開啟的門,面前是一條像酒店長廊一樣的通道。空拚盡全力試圖走向亮處,但四肢就像是被凍住了似的,完全不聽使喚。空動彈不得,急得滿是頭大汗。正在這時,出口瞬間變大,世界一片光亮。
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