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橙橙看到報紙是在三天之後了。　　李家宅規矩森嚴，盡管當下科技文明日益發達，然而李家素來的規矩是一天之中隻有晚上能看電視、辦公時才能去書房打開電腦。至於手機……在她上次私自接記者電話並且放話說“我嫁的是這個男人，不是他背後的豪門恩怨”之後，就由張媽保管了。一天之中尹橙橙唯一能接到的電話全部來自她新婚不久的老公李綏安，而這電話的頻率，也由一天三通變為了一天一通，且多數在傍晚，由秘書代勞打過來告訴她“總經理今天不回家吃晚飯了”。

　　因此，她看到這個消息才這樣遲。

　　尹橙橙不難想象，在她無知無聞的這三天裡，外面的輿論該是怎樣的精彩紛呈。人們關心的究竟是“豪門棄婦”還是“新歡上位”，她戲謔地想，抑或是，能有一些聰明人去揣摩著背後複雜的利益置換。

　　不像她，八個月前點頭說yes的時候，一心以為自己嫁的是愛情。

　　尹橙橙捏著報紙跌坐在沙發上，後背上湧起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

　　僅從報紙篇幅她很難猜到事情到底走到哪一步了。這裡不像內陸嚴謹的新聞氛圍，香港娛樂媒體她領略過，被拍到趕走一隻蒼蠅也能說成別有用心打手勢預警。

　　但大標題旁的照片卻實實在在的。

　　尹橙橙死死地盯著那張照片。五寸大的照片上，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男人，和身旁的女人緊密貼在一起，他的手隨意攬過女人裸露出來的纖細腰肢，手指扣住的身段皮膚凝脂一般觸目妖嬈。

　　尹橙橙看著照片上男人的手，被攝影師刻意放大引導輿論的手指，他戴著和自己一模一樣的婚戒。

　　李綏安。

　　這個數月前她還深愛的男人，現在她再去認真端詳著這張熟悉的臉，心裡除了厭惡就是恐懼，再無其他。

　　他臉上的每一個棱角，她都一清二楚，從前在一起戀愛兩年她都不曾如此了解這個男人。那時候呵，一心一意談起戀愛來了，哪裡還注意得到對方是圓是扁。反倒是結婚以來的這幾個月裡，她一點點看仔細了這個男人，他的眼角眉梢，他的細微表情，他眼神裡同她一樣日趨分明的厭惡，她都一點點看了清楚。還有李家男人們相似的五官，硬朗中帶著不自覺的漠然，冷漠之下是不擇手段的牟取利益，讓人作嘔。

　　這個故作貴態豪氣盈門的李家宅，她嫁過來不過半年，就已經充分領教了其中的冰冷寒氣。那是冰凍三尺的寒冷，幽暗自抑高高在上，襲人於無知無覺中，待她冷汗濕了眼眶時竟已傷痕累累。

　　一家子男女老少，光鮮亮麗，在這座建起來不過二十余年的三層大宅裡卻顯得死氣沉沉。

　　這份逾期兩天的舊報紙和這座森嚴幽深的宅子相比，顯然不太會講故事。

　　“……李生既已娶得平常人家的女兒尹橙橙，本以為夫妻恩愛公婆和睦，如今看來灰姑娘嫁給王子企圖搖身一變成貴婦人的童話還是不容易。靚女多行，且不說李生人到中年血氣方剛，就是當年的劉司長在耳順之年也曾為了這位寧小姐與夫人大動乾戈……李生與李太是否能做一世長久夫妻，娛樂周刊會繼續追蹤報道。”

　　是了，問題就在這裡。

　　尹橙橙今年不過二十三歲，而李綏安已經四十五了。一個是平凡人家的女兒，青春卻沒有多少美貌，一個是大富世家的半個掌權人，身邊美女如雲。自身條件毫無交集的兩個人居然因為愛情走到了一起。

尹橙橙看著報紙上的這段話，方品出味兒來。　　他當年，究竟是為了什麽才處心積慮接近自己的?

　　絕不是一見傾心的愛情，當然也不會因為外表，更不會是家世背景。那到底，使得兩個毫無交集本不相識的兩個人排除萬難走到一起的關鍵因素是什麽?

　　這也是尹橙橙這兩個月來一直苦苦思索的問題。

　　她還記得那一天，她遇見李綏安的日子。陽光晴好，萬裡無雲，一切看起來都不著刻意的痕跡。那是三年前的一個熾熱的午後，同現在一樣，也是正濃的夏天。那時她剛畢業，父親身體已是一天不如一天，她必須要盡快找到工作。在她拿著簡歷和港大成績單滿世界面試的時候，得到一位師姐的推薦，於是進了李氏企業。入職的第一天，李綏安作為李氏總經理親自出席了新人培訓儀式，一個月之後，他約她吃飯。三個月之後，她主動吻了他，那是他們之間的初吻。

　　毫無破綻的情感經歷，這樣看起來，反而似乎是她更加主動一些。

　　尹橙橙想不出理由，從任何方面看她都是得到惠顧的那個人，除非這一切都另有所解。

　　她坐在沙發上，背影一動不動，似是在隱忍，又像是在怔忡。

　　李老太太拄著拐杖從樓上緩緩下來，首先映入眼簾的就是尹橙橙的這個背影。她很不舒服。

　　傭人張姨跟在李老太太身旁小心攙扶著，隨著老太太動作的放緩，她也順過目光看向一樓客廳裡的那個女人。

　　單薄的背影，噤去的聲音，又一味愛穿白色衣服，在這座厚重華麗的宅府裡就像是一束突兀的盲光。張姨想。

　　張姨在李家做了快八年，是這裡資歷最老的傭人。也正因如此，她親眼見證了這宅子裡的許多事，她記得牢，卻是最沉默寡言的那一個。

　　不過這也太快了呦……張姨還記得幾個月前這個女人被少爺明媒正娶大操大辦娶進來的樣子，那一身的正紅， 明豔豔地戳著人眼，也就是從那時候起她意識到這個家裡的每個女人都不喜歡那身正紅之下的尹橙橙。

　　扶著老太太一步一步仔細地下著樓，張姨不由想起來當初李二小姐李聞人嗤笑著說出來的話:……“尹橙橙。輕飄飄的三個字，寫出來沒有份量，叫出口又沒有氣勢，隻適合擲在大街上被推搡著走。小女孩一樣的名字，澀澀酸酸的，居然就這麽堂而皇之出現在了李家宅裡，她也敢。”

　　很顯然，這並不是一個灰姑娘的童話故事。張姨想起自己即將二十歲的女兒，傷感地歎了口氣。

　　尹橙橙又一次在心裡把事情串了一遍，卻還是沒有頭緒。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她努力地回憶著。

　　是回門那天李綏安特意早起和她一起回了娘家並且反常地扔下一大堆工作執意陪她住了兩天，還是尚在蜜月期間她就已經在李綏安的通話記錄裡看到了“寧小姐啟朱”這個陌生又莫名相識的名字……?許多事玻璃碎片一樣刺在尹橙橙的腦神經上，令她忙慌醒來，暗自心驚。

　　寧啟朱，寧啟朱……是了，自從蜜月之後起，尹橙橙就時常聽到這個名字。李綏安似乎一點也不避諱在她面前接寧啟朱的電話，雖然常常是三言兩語就掛斷，但是他表情裡更甚平時的漠然還是令她莫名遐想。

　　然而他那樣的神情尹橙橙現在回憶起來，驚覺其中不僅包含的有漠然，還有一層對她的審視。

　　冷眼旁觀的審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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