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紫霆心中微怒,臉色一沉,“正是,不知有何見教?”
王道琰冷笑道:“某聽過你作的詩句,實乃上佳,只是聞名不如一見,卻不知是否真是你所作?”
楊紫霆了然,這王道琰定是不服氣,也遷怒與自己的到來奪了他的風頭,這太原王氏子弟,心胸氣度著實差了些。
詩句嘛,是李杜大大們的名作,可這時候李杜都還沒出生,剽竊起來毫無壓力。說不定等我剽竊完了,等李杜大大們出生後,會寫出來完全不一樣但依舊名垂千古的傑作呢?嘿嘿,這樣一想剽竊還是件好事呢。
楊紫霆出言相譏道:“王公子可是不服?”
楊豫之排眾而出,說道:“族弟,不可對王兄長無禮,當日老族長將你除名,不過是怒其不爭,怎得這些時日以來,不見你回族請罪?若你能誠心認錯,族長定會寬宏大量,容你重回弘農郡望。”
眾人皆有些錯愕,這楊豫之可是當朝新晉侍中楊師道的兒子,母親則是長廣公主。楊紫霆不過是做了些奇淫巧技罷了,小小的開國縣男,值得楊豫之如此?
楊紫霆對這些高門大族,郡望世家有些不屑,這些人聲稱耕讀傳世,積善傳家,實際上只是把持著教育文化政治資源,控制地方經濟土地,再通過聯姻綁架,這些人整日不做實事,就是鄙視壓製其他人,實在是社會一大毒瘤。
楊紫霆不過出身弘農楊氏的旁系,從這個角度來看,就算進入這樣的族群裡,也不過是邊緣人物,他們不會把自己當成真正的自己人。
沒必要跟這些人同流合汙,就算想要成為高門顯貴,那就自己創造郡望,自己當祖宗!
楊紫霆微微一笑,說道:“楊公子,某這裡有一首詩,名曰:弘農別。”
傲然吟道:
遊說萬乘苦不早,?著鞭跨馬涉遠道。
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
李白大大的詩句一出,頓時四周寂靜一片,所有人都被驚的啞口無言。
萬乘之君已苦於時間不早,快馬加鞭直奔遠方,仰面朝天縱聲大笑著走出門去,我怎麽會是長期身處草野之人,狠狠諷刺了世家大族的荒唐和腐朽,狂放大膽,凌厲昂然。
這首詩原文十二句,其中有些情景描繪略去,直接用這四句詩,犀利的諷刺。
楊豫之面色尷尬,隻得搖頭苦笑。
程處亮看在眼裡,心情很複雜,心中暗道,我終於不是唯一的受害人了,這滋味夠難受的。
王道琰面色不自然,心中竟有了懼意,楊紫霆心中冷笑,當即乘勝追擊,“王公子,某這裡還有一首詩,名曰:烏衣巷。”
淡淡笑吟道:
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這詩點出金陵的的烏衣巷,作為東晉世家高門的聚集居住區,如今已經沒落,王導謝安的豪門大宅屋簷下的燕子,也已經飛入普通百姓家中。
東晉時候赫赫有名的陳郡謝氏和琅琊王氏已然沒落,借古喻今,你們這等高門很快也會沒落。
眾人再次被震撼,這詩句沒有了狂妄之意,朗朗上口發人深省。尉遲小娘和程小娘一臉的崇拜,程小娘的眼睛更是錚亮錚亮的閃光,崔小娘若有所感。
王道琰額頭已經流下冷汗,內心方寸大亂,想反駁很簡單,可對方作得是絕佳的好詩,沒有相同檔次的詩句,強自辯駁只會讓人貽笑大方。
只有把抄襲它人所作,這最後一根稻草抓到底了,“你所的這些詩句恐怕是抄襲或者找人代筆。”
楊紫霆似笑非笑道:“哦,何以見得?王公子有什麽高見呢?”
王道琰深深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找回了一點信心,“你為弘農楊氏所棄,心中不滿,定然找人代筆做了這些詩句,找到機會發泄怨恨。”
楊紫霆曬然道:“那王公子覺得,如何才能證實自己所作?”
王道琰似乎想到了什麽,眼前一亮,“那就以此情此景做一首詩,若做不出同樣極佳的詩句,那便是找人代筆,抑或是抄襲!”
王道琰想的很周到,此情此景即興作詩,就算文采再好,也不可能做出極佳的詩句。
每一首好詩都需要長時間的思索,然後在反覆琢磨修改,才能作出一首。別看平時裡都是隨口吟出,其實暗地裡也不知思考修改了多久。
而且在場的眾人明白,抄襲絕無可能,莫說是文采風流的名士,就是一般詩才的文人,每作詩一首都要公諸於世,大肆宣揚,這楊紫霆所做的詩句,可都是聞所未聞的好詩。
代筆就更無可能了,有這樣的文采,誰肯去代筆,就連皇帝都請不到,更何況是這小小的縣男,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年?
程家和尉遲家姐妹面露不忿,鄙視王道琰的無恥,忍不住想為楊紫霆說句公道話,就連那崔小娘都猶豫著想說些什麽。
楊紫霆卻是微微一笑,抬手製止了幾人,說道:“那就如王公子所願,古有曹子建七步成詩,今我楊紫霆也想效仿一番。”
信步而行,在五丈原上看著蒼茫的大地,冬日裡的關中平原略顯清冷孤寂,無數層錯蜿蜒的道路杳無人煙,渭河邊只是孤零零的停著幾隻小舟。
在一處河道彎曲處,河道變的較為寬闊,也放緩了流速,河中一隻小舟中,竟有一名孤零零的漁翁獨自垂釣。
一步,兩步,三步,看著那孤寂的身影,想到自己從後世穿越到大唐,在這個世界裡只有自己一個人明白這種感覺,沒有人可以理解,沒有人可以訴說。
心中竟有一絲悲切,緩緩吟道:
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
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
柳宗元的這首江雪一出,在場的所有人皆是心頭一震,隻覺得眼前略顯低矮的少年人,如同一座寂寞孤冷的山峰,高山仰止,寂寞如雪。
崔小娘喃喃道:“獨釣寒江雪,這詩句已然將冬日的孤寒清冷寫盡,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王道琰此刻臉色灰敗,眼睛竟然透出深深的恐懼,又是後悔又是羞惱,再無顏呆在此處,竟是灰溜溜的掩面而逃。
尉遲和程兩位小娘都成了粉絲,尉遲寶琪只剩下羨慕,程處亮則是苦笑著搖頭。
詩會氣氛被破壞了,變的很尷尬,有此絕佳的詩句珠玉在前,哪裡還有人肯吟風唱月?
與兩位小娘說了些閑話,楊紫霆就提議繼續趕路,尉遲寶琪與程處亮欣然應允,眾騎士繼續趕路。
崔小娘則是一直偷偷的觀察楊紫霆,看著絕塵而去的背影,眼睛竟有些變得癡癡。
如今世人重門第,重郡望。人人都以娶五姓女為榮。可就算如何尊貴,也不過如同貨物一般使人競相購買罷了。
尉遲小娘笑嘻嘻的說道:“崔小娘子,怎麽那小子一走,你就癡癡傻傻的,莫不是看上人家了?”
崔小娘慌忙收回目光,笑道:“只是這樣才情出眾的少年人,想與之探討一下,奈何其來去匆匆,未能如願。”
尉遲小娘笑道:“這有何難,這楊紫霆跟你表姐可是鄰居,到她府中定能見到。”
程咬金的前夫人在貞觀二年病故,而後迎娶崔氏女,就是崔小娘的姑姑。程小娘為前夫人所生,兩小娘雖然沒有親緣關系,不過卻有姐妹名份。
表姐和表妹兩女眼光相遇,竟有絲絲火花。
翌日。
有體會的人都知道,辛苦奔波感到最累的,並不是在路程中,而是休息一夜早起之後,那種酸痛無力,需要極大的毅力才能正常起床。
好在出了陳倉就可以上船了,總算可以不那麽辛苦的騎馬了,騎馬這種事情作為偶爾的娛樂是件很享受的事情,幾個小時甚至一整日的奔跑就是莫大的折磨了。
隴右和關中之間隔著隴山,後世叫做六盤山。渭河在隴山中穿行,是隴右連接關中的重要航道,三艘雙桅大船載著眾騎士逆流而上。
唐朝這個時代,華夏的水資源十分豐富,內陸江河湖泊的水量極大,遠不是後世所能想象。
加之陸運能力極弱,運輸物流幾乎全部依賴水運。另外,河套以北適合水運的河流太少,後勤運輸困難,即使漢唐征服草原,也無法有效佔領的緣故。
楊紫霆乘坐的這種雙桅大船,稱之為“鶻船”,與海軍戰船“海鶻”頗為相似。船身頭低尾高前寬後窄,仿若鳥類的體型,船身兩旁各設置六塊浮板,又稱“披水”,形似海鶻翅膀,既可以在風浪極大時用來操控船身平衡,又能當作船槳劃動,而且在甲板入水的情況下,還有一定的排水功效。
這個時節北風呼嘯,進入隴山中的渭河河道,風向為西北風。行船西進,風向偏逆。大唐人使用駕風使帆技術,通過通過“調戧”,當船隻迎著逆風的時候,船頭方向與風向成一角度,使船走之字形,就可以將逆風變成側斜風使船前進。
戰馬被栓結在一起站在甲板上,眾人則在船艙中休息,值得一提的是大唐造船技術已經十分高超,這個時代其他國家和文明還處於皮索捆扎的技術階段,大唐人使用釘接榫合法,已經有了性能極佳的水密板,船艙寬闊高大,隔著船板就可以聽到河底流動的水聲。
古人照明技術落後,一旦天黑很多生產活動就無法展開,所以大唐人非常珍惜時光,天亮幾乎都會起床。來到大唐半年多,雖然受了這種氣氛的影響,只是晚睡晚起的習慣還是未能改掉。
把酸痛難耐的雙腿小心放到床板上,楊紫霆趁著有些睏,在搖搖晃晃中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的是無比舒服,暢快的排空膀胱裡積存的水分,很快肚子裡就發出了有節奏的鳴叫,睡的有些餓了。
懶洋洋的爬上甲板,不知何時,船隻已然停靠在一處渡口,隨著水浪微微的上下沉浮。
程處亮笑道:“你這懶貨也忒得能睡,午飯時都叫不醒你。”
尉遲寶琪附和道:“吾等權貴子弟不是聞雞起舞就是練字習文,如你一般白日裡睡了個天翻地覆,如今可是遠赴邊關,當真是憊懶成性。”
楊紫霆笑道:“昨日趕路又睏又累,今日正好補齊了,哈哈。”
尉遲寶琪嘿嘿一笑, www.uukanshu.net一臉的幸災樂禍,“你的好日子可是到了頭,這河道到這天水,已然無法再前行了,快來吃些飯食,今夜天黑之前要趕到隴城(後世為秦安縣)。”
肚子裡饑腸轆轆,楊紫霆拿起面餅肉干吃個痛快,“為何要趕路到隴城?順著渭水直接到蘭州豈不是更快更省力?”
尉遲寶琪哈哈大笑,“少年人不出門還是見識窄少,到了天水就出了隴山,風勢漂移不定變幻莫測,許多河段都是逆強風,調戧也無濟於事,只有用纖夫拉船而過,又是逆流而上,費時且費力。吾一行人皆有戰馬,何苦遭那份磨蹭。”
楊紫霆一愣,似乎想到了什麽。
這個年代,還沒有開始運用三角帆嗎?
三角帆最開始由阿拉伯人使用,多為單桅小船,而後漸漸發展,在9世紀出現了能完全逆強風風而行的三角帆船。大唐雖有高超的調戧技術,卻沒有逆強風而行的能力。
而科學理論完全能解釋,則是後世流動力學的發展,這種原理被稱之為“伯努利原理”,在粘度可以忽略的液體上,使用風帆促使船隻前行,並不是靠著風本身的力量,而是需要持續相對均勻的“靜壓力”。
簡單來說,一個人若是把一件物體推倒就是“動壓力”,手和物體相對來說是運動的。而推著物體在相對平滑的地面上速度相對均勻的前進,手和物體之間相對是靜止的,所以就叫做“靜壓力。”
風帆和船身相對傾斜角度時,在風帆的表面上,會產生兩種方向的“靜壓力”,一種與船身垂直,另一種是角度傾斜的相反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