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入窖沈遙華便激靈靈連打幾個冷戰,噴嚏不斷。 如今隻是初秋,地窖卻冷的如同冰窟一般,沈遙華來來回回搬著冰冷刺骨的壇子,沒幾趟便凍的小臉慘青。
窖內存了近百隻小壇,搬完後沈遙華累的立刻倒在了地上,曬著暖洋洋的日頭,覺得天高雲淡暖陽高照的感覺實在是太好,遂決定閉上眼小憩片刻。
但老神婆拐杖一掄,沈遙華立刻便跳了起來,按著吩咐將壇子繞著置好的香案擺成了個不圓不方的圈。
老神婆指中圈子中央沉聲道:“接下來不管發生什麽你都給我跪在那裡,就算死也要給我死在那裡!”
“是。”
沈遙華老老實實跪進去,心中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就要發生了。
她想問又不敢問,便隻能垂著頭,眼角余光追隨著老神婆忙碌的身影。
老神婆在案頭擺了隻巴掌大的玉像,玉像前擺著根奇形怪狀的木簪。
沈遙華摸了摸頭,這才發現自己早上忘了梳頭,香案上的簪子便是她的。
那根朱紅的木簪子是她自己做的,戴了四年有余,是從一棵被雷劈倒的樹身上截下來的,她本來是要劈了當柴燒的,劈著劈著覺得樹心很漂亮,便製成了簪子。
小時候她一向是自己給自己剪頭髮的,胡剪八剪的老神婆也不理會,差不多五年前老神婆才不讓她再剪頭髮了,她頭髮慢慢長了,便學著老神婆的樣子在腦後綰個髻,剛開始束跟筷子,後來便一直是這簪子。
這簪子便是她唯一珍貴又珍惜的身外之物了。
簪子粗糙,簪後的白玉雕像卻是巧奪天工般的精致,將女子的衣飾神態皆雕刻的栩栩如生,於是便更能體會到女子的無上風華與尊貴。
女子極美,以一個祈禱之姿仰面向天,雙眼緊閉,唇畔帶笑,隻是看著,便覺得天地靜好。
老神婆稱其為巫祖。
“向巫祖磕頭,一定要誠心祈求巫祖庇護於你,我不讓你起來你就算磕死也不能停下。”
老神婆的拐杖敲了敲地面,聲若洪鍾。
沈遙華被吼的一呆,背上忽的挨了一杖,痛的她慘叫一聲立刻磕起頭來,
磕不了幾下額頭便隱隱的痛了起來,她正想放輕力道,後背突然又挨了更重一杖,這回還沒等她叫痛,老神婆已然怒道:“這些年若不是我替你擋災消厄你早已是一把枯骨,因為你我落得一身病痛不人不鬼,你卻連磕幾個頭都要討巧,早知今日不如讓早早死了一了百了!”
沈遙華霍然抬頭,驚道:“婆婆你在說什麽呀?”
老神婆恨恨瞪她一眼,寒著臉道:“我說什麽該知道的時候你自然會知道,現在別說廢話,照我說的去做就是!”
“是。”
沈遙華應了一聲,一個頭重重磕在了塵土裡,還未抬頭便覺得眼前一黑,耳邊響起老神婆的怒斥,“賊老天,你想她生便生,要她死便死,我偏不答應!”
婆婆在說什麽?到底要發生什麽?
沈遙華滿心都是驚駭,惶惶然抬眼去望,發覺隻是一轉眼的功夫,天空上已布滿了陰雲,狂風大起。
老神婆束的齊整整的白發被吹的胡亂飛舞,衣襟烈烈,面色猙獰如同厲鬼般傲立於狂風之中。
她便又嚇的呆了。
“百鬼護主!”
老神婆怒吼一聲,香案四周的黑壇齊齊炸裂,一團團漆黑的霧團飄了出來,慢慢扭動掙扎著化成人形又緩慢融合在一起,
形成一頂漆黑的護罩,將沈遙華牢牢的罩在其中。 沈遙華眼前霎時便漆黑一片。
她本有雙奇異的眼,能見鬼,能在黑暗中視物,可如今不管怎麽去看,四周始終都是一片濃鬱至極的黑,隻聽得到外面正轟隆作響,膝下震蕩漸烈。
若是大地為鼓,那麽如今就好似被一隻傾天巨槌狠命敲打著,她則在鼓上翻滾掙扎著,根本控制不了自己,若不是那些鬼魂在身邊護著,她現在不死也殘了。
香案早已倒塌,玉像在地上翻翻滾滾,恰巧滾到了沈遙華手邊,已經被摔的神智不清的沈遙華感覺有個溫潤的東西碰到了手,想也沒想便抓在了手裡,繼續翻滾起來,不多時,便是撞的頭破血流,神智不清。
翻滾……撞擊……翻滾……撞擊……
就在沈遙華覺得自己魂都已經撞飛之時,外面轟隆聲漸歇,地面也慢慢恢復了平靜。
我還活著嗎?
全身似都失去了知覺的沈遙華慢慢睜開眼睛,好一會兒才發現護著自己的黑霧已經變的很淡了,淡到她能透過黑霧看到外面黑如鍋底似的天,還在站在不遠處形容淒慘的老神婆。
這一看,駭得她立刻驚呼出聲。
也不知在她翻滾時發生了什麽,老神婆散在胸前的白發變成了紅色,一身華貴的衣衫零落不堪,挺直的腰身更深的佝僂了下去,臉色慘白如紙,鮮紅的血不斷從嘴角溢出,滴在發上,染在衣上。
“婆婆!”
沈遙華哀叫一聲,撐起身子便要衝出去。
“別過來!”
老神婆突然抬眼狠狠瞪來,她瞪人時眼神一向是凌厲無比,沈遙華不用打不用罵,隻要看到那種眼神便會立時嚇的心慌腿軟,但這一回,沈遙華突然覺得心被什麽堵住了,又酸又脹。
婆婆連瞪人都沒有力氣了!婆婆看起來連站都站不住了!
沈遙華抽了抽鼻子,打算不聽話一次去將老神婆扶回屋子裡去,但她腳步剛一動,天地間突然一亮,隨後便是一陣轟隆巨響。
打雷了!
狂雷怒電帶著擊碎一切的銳氣轟隆隆落向大地,落向她生活了十一年的,殘破而寧靜的小院。
沈遙華抬頭望天,神情有些恍惚。
老神婆向天空望了一眼,沉聲說道:“你並未做錯什麽,所以不管發生什麽都不需多想,隻是若你逃過此劫,便帶著玉像和這隻玉簪子去南華巫山找沈蘭醒,不管她如何為難你,你都要留在她身邊,若她問起我,你便說我死了。”
一根墨玉簪拋到了沈遙華腳下,就在沈遙華下意識矮身去撿時,一道炸雷轟然而落,她眼角余光隻瞄到老神婆衝天而起,接著額頭一痛,便什麽都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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