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州的關東軍前線司令部在忙綠。建昌日軍第六師團指揮部在忙綠, 凌源的第八師團指揮部同樣在忙綠。他們都在忙著尋找同樣一個目標——屢屢禍害日軍各部, 讓關東軍顏面大失的安家軍顧長風部。
幾乎沒有任何一個日軍將領能夠想得到, 在極端惡劣的天氣下, 連夜疾行四十七公裡、於凌晨六點抵達喀喇沁左旗東北面五虎山一線的近萬將士, 僅僅只是休息了半個小時, 再次啟程, 越過大凌河上遊冰封的河面, 經北崗岔、水泉溝行進十四公裡, 於上午九點十分進駐駱駝嶺西麓的大召蘇溝, 隱身於延綿大山和茫茫林海之中。
大召蘇溝是個擁有三百余人的小村子, 村子依山傍水, 南面是一片寬達七百余畝的開闊地, 南北西各有一條小路通往外邊的世界, 隆冬季節, 冰雪封山, 小路也不好走, 騎著馬勉強可以, 要想拉上大車是萬萬不行的, 由此可見顧長風部近萬將士的一路艱辛。
大召蘇溝的鄉親們世世代代除了耕種七百余畝土地, 獲得可供生存[ 永生 ]的口糧。剩下的時日就是狩獵采伐, 由於交通不暢, 漫山遍野的百年大樹無人砍伐, 在幾乎是與世隔絕的深山裡, 小日子倒也過得富足舒坦, 幾乎家家戶戶都是用一人抱的優質原木當柱子, 用結實的方木加厚實的松樹皮當瓦頂, 用兩層原木做成牆, 住得寬敞不說, 還非常的暖和。
只是九一八事變之後, 村子裡老老少少臉上的笑容少了, 隨著一難民潮的出現, 百裡范圍內許多村子早已是人去樓空, 鄉親們舍不得離開這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 不過卻天天擔心無惡不作的日本鬼子會闖進來, 打碎山村百年的平靜, 帶來家破人亡的災難。
三個多月前, 楊九霄部的孫複大隊進入這個山村, 印證了外面世界的悲慘消息, 同時也表明了將抗戰到底, 把小日本趕出東北去的決心。淳樸厚道的鄉親們像對自己兄弟子侄一樣看待風塵仆仆的抗戰義士, 村裡的兩個獵戶人家的年輕人禁不住心懷的熱血湧動, 懷著對軍旅人生的向往, 懷著對趕走侵略者的希望, 毅然加入了楊九霄的這個大隊, 其中一位名叫蘇志國, 已經犧牲在了蝴蝶溝戰場上。一位名叫蘇秉國, 如今是楊九霄獨立第二師直屬特務連副連長, 也是楊九霄部唯一獲得狙擊教官丁家虎認可的狙擊手。
蘇秉國今年才剛剛滿二十一歲, 七歲開始他就跟隨父親和一群叔伯上山打獵下河撈魚, 從小就鍛煉出一副強壯體魄和堅忍不拔的性格, 但打小開始, 他就不喜歡去村中唯一的老夫子開辦的識字學堂, 不喜歡背誦三字經和增廣賢文, 每次逃學都會被老夫子告狀, 蘇秉國的父親都會氣衝衝地給他一通狠揍, 也正因為這一頓頓的狠揍, 讓蘇秉國學會了一般的寫寫劃劃, 加入楊九霄部出去打鬼子之後, 長官遞來一張報紙他也能勉強看懂三分之二的字, 不懂的字連在一起也能體會個大概, 竟然成為軍中少有的能識字的弟兄之一, 因此而被任命為排長。顧長風率部進入遼西後, 楊九霄組建自己的特務連, 蘇秉國又因為精壯的體魄、扎實的射術, 破格成為特務連準尉排長, 兩次遼西大捷表現優異。以射殺日偽軍三十七人的戰績積功升任中尉連副。
此時回到家中的蘇秉國, 脫去大衣皮帽, 露出一身戎裝和滿身裝備, 在奶奶、父母、兄長和一個姐姐、一個妹妹的淚眼中, 恭恭敬敬跪在正堂香火案前, 向祖宗牌位叩了三個響頭, 接過兄長遞來的三根香, 平舉到額頭上, 恭敬地拜了三拜, 起身插入香爐中。
四十出頭的父親身板兒仍然雄健, 但臉上的皺紋卻已經顯現無遺, 他悄悄用滿是老繭的手擦去臉上的熱淚, 上前扶起向自己叩首的兒子, 強作平靜地問道:"仨兒, 怎麽不請你的長官來家裡坐坐?”
"爹, 顧長官和咱們師座都去志國家了……志國……志國在蝴蝶溝那場惡戰中, 被小日本的炮彈炸死了……”
蘇秉國雖然低著頭, 但明顯感覺到父親手上傳來的顫抖, 連忙扶著父親坐到了邊上的寬大條凳上。
聽到蘇秉國的回答, 奶奶和母親再次流下了眼淚, 隨即驚慌地上下打量, 仔細觀察自己穿著和氣質都大大改變了孩子, 好在沒發現有什麽異常。
由於未婚夫被日本人抓丁死在築路途中、還沒出嫁就成了寡婦的姐姐連忙上前攙扶母親坐到父親身邊, 接著把身體不好的奶奶扶進屋裡休息。十六歲的妹妹難過之後, 甩開烏黑發亮的長辮子, 兩步跑到哥哥身邊, 伸出纖長的手, 撫摸哥哥腰間精致漂亮的柯爾特手槍皮套和露出一截的槍套, 看到哥哥下意識地按住槍套。連忙縮回手, 揚起俊俏的白皙臉蛋兒, 嘟著小嘴問道:
"二哥忒小氣, 摸摸都不行啊……二哥, 人家說能背上小手槍的都是大軍官, 營長以下都只能背德國產的鏡面匣子, 你背這小槍, 到底當上多大的官了?”
小妹妹這麽一說, 全家人又開始仔細打量蘇秉國, 上上下下來回看都看不夠, 父親目光從兒子身上逡巡一遍, 最後落在兒子寬皮帶上的精致匕首和漂亮的皮質槍套上。
蘇秉國一張國字臉泛起紅暈, 只是稍稍羞澀一刹那, 迅即就恢復了原有的平靜, 望著父母期待的眼睛, 低聲稟報:
"爹、娘, 兒子沒給咱老蘇家丟臉, 沒給咱大召蘇溝的鄉親們丟臉, 兒子在咱遼西的各次戰鬥中, 用爹從小教給的槍法, 先後殺死了二十四個日本官兵, 如今已積功升上了中尉連副, 成為楊九霄將軍麾下最精銳的特務連軍官。等下次回到家裡。兒子把蔣委員長和咱們安毅司令頒發的七級寶鼎勳章拿回來, 放到祖宗牌位前, 讓祖宗看看, 咱們老蘇家後繼有人了。”
母親聽說兒子打死了二十四名日本官兵, 頭皮發麻, 早已嚇得癱了一半, 姐姐連忙抱著母親低聲安慰, 蘇秉國大哥眼中擔憂與佩服的神色同在, 小妹妹則睜大了眼睛, 不可思議地望著二哥, 只有父親眼中精光閃閃。神色間無比自豪, 伸出大手拉過兒子, 愛憐地拍拍兒子的胳膊:
"好、乾得好!不愧是我老蘇家的兒子, 出息了!嘖嘖, 轉眼就當上軍官了, 我老蘇家自你祖爺爺開始記族譜, 到現在你是第一個當官的人, 這是保家衛國殺鬼子當的官, 無愧於天地祖宗, 還得到名震天下[ 遮天 ]的蔣委員長和安毅將軍的勳章……有你這兒子, 爹這輩子不白活了!”
"爹……”
蘇秉國的眼淚落下來了, 這個十五歲以後再沒流過一滴眼淚的倔強漢子, 這回終於流淚了, 他的父親這輩子沉默寡言, 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一次跟他說這麽多話, 而且那麽的豪氣, 讓蘇秉國感受到充盈肺腑的厚重關愛和鼓勵。
父親一臉欣慰, 再次拍了拍兒子的手臂:"別哭了, 兒子, 你生下來就不安分, 就不屬於咱們這片大山, 你打小就與村裡的其他孩子不同, 從小看著你長大的邊老夫子說, 你是隻雄鷹, 將來比海東青飛得更高更遠, 爹和你娘以前都不相信, 以為是邊老夫子喝多了胡說八道, 現在看來, 老夫子真是好眼光啊……”
"爹, 家裡來人了, 院子裡腳步挺雜的, 踏雪聲嘰嘰響成一片。”大閨女側耳傾聽, 急忙叫道。
一家人連忙擦去眼淚站起來, 母親和姐姐一陣慌亂, 相互攙扶著進入裡屋, 到了裡間發現小女兒沒進屋, 叫了兩聲"青兒”。小女孩卻裝著什麽也沒聽見, 追上哥哥一起迎出去了, 母親無可奈何, 只能從裡面放下布簾子。
"大叔, 咱們給你見禮了!”
特意換上黃色將軍服的楊九霄和倪志強站在門檻下, 雙雙立正, 給蘇父敬了個軍禮, 顧長風和梁振宇跟在後面, 敬完禮含笑注視。
"使不得啊!使不得啊……來來來, 長官們屋裡坐、屋裡坐……”蘇父急忙迎上前, 一手一個, 將楊九霄和倪志強拉上兩尺高的實木門檻:"仨兒、老大, 你們怎麽回事啊?還不快把長官們請進屋裡去……四丫頭, 愣著幹什麽, 快去泡茶!”
一群人寒暄好一會兒, 客客氣氣地進入屋裡坐下, 蘇秉國在一旁低聲給父親介紹各位長官。
蘇父再次緊握楊九霄的大手, 連呼"九英雄威武蓋世了不得啊, 倪老弟也是遼西地面的智多星”, 弄得滿臉絡腮胡子的楊九霄暢聲大笑, 一旁的參謀長倪志強也笑個不停。
楊九霄樂呵完, 把蘇父帶到顧長風面前, 鄭重介紹:"蘇老哥, 這位兄弟才能稱得上蓋世英雄。老哥你經常出山進城交易, 一定聽到過不少事情, 小弟我一說出他的名字, 老哥準知道他是誰。”
蘇父一聽, 好奇地打量氣度不凡臉帶微笑的顧長風, 手托著下巴, 眉頭微蹙:"這位長官是……”
"他就是名震天下[ 遮天 ]的北伐英雄, 在淞滬戰場和遼西地面打得小日本鬼哭狼嚎的軍中名將, 虎頭將軍顧長風!打朝陽就是顧將軍一手指揮的, 小弟我隻配在他身後敲敲邊鼓。”楊九霄眉飛色舞地說出一大串來。
"什麽——”
蘇父當場傻了, 北伐英雄他不知道, 當初這兒可是張大帥下轄, 誰敢宣傳打得直系、皖系、直魯聯軍和奉系鬼哭狼嚎的安家軍諸將的豐功偉績啊?不過遼西地面這兩個月的戰事他是知道的, 幾十年來能把東洋人打得滿地找牙的到目前為止只有一個——短短時間內已經名震遼西的虎頭將軍顧長風。
顧長風上前握住蘇父的手:"老哥, 你別聽九哥瞎吹, 過獎了!小弟就是顧長風, 中央軍四十四師師長, 此次率部出關, 要不是楊九哥、倪大哥和遼西地面的父老鄉親幫忙, 說不定早就敗回關內去了, 哪裡來的遼西大捷啊?哈哈!老哥請坐, 抽根小弟的煙, 邊抽煙邊談吧……”
"轟——”
一聲劇烈的爆炸從兩裡外傳來, 顧長風和楊九霄臉色大變, 相視一眼便站了起來, 匆匆告辭迅速離開。
半個小時後, 楊九霄和顧長風等人再次回到蘇家, 看到蘇父已經收拾停當, 狼皮短襖上掛上了鹿皮火藥袋和鐵砂袋, 土製的皮腰帶上掛著把兩尺多長的連鞘獵刀, 手裡還抓著杆長管獵槍。蘇母和姐姐、妹妹聚在一起, 滿臉都是驚恐之色, 就知道蘇父是以為日本人打進來了。
楊九霄望著蘇父手裡的獵槍, 非常感動, 快步上前扶著他坐下:"老哥別擔心, 剛才是小日本的偵察飛機, 胡亂扔下顆炸彈, 轉了幾圈沒見地下有動靜就飛走了。”
楊九霄雖然說得輕松, 可要不是顧長風帶來的弟兄們經驗豐富, 沉著冷靜, 及時製止了獨二師弟兄們的魯莽行動, 恐怕這會兒楊九霄部的警戒弟兄已經架起機槍打飛機, 行蹤也會因此而暴露。
蘇父如釋重負, 蘇家女人也都放下心來, 急急忙忙端茶送水。
蘇父突然看到犧牲的蘇志國的弟弟蘇保國竟然穿起了軍裝, 胸前還掛著一支黑亮的短管鋼槍, 轉念一想, 立即明白過來, 站起來一步步走到眼睛還在發紅的蘇保國面前:"保國侄子, 你這是……”
蘇保國深吸了口氣, 大聲回答:"叔, 我爹說了, 要我給我哥報仇, 我爺爺也說了, 瓦罐井上破, 將軍沙場死, 不趕走日本人, 咱們村子遲早也會遭殃!侄兒已經得到九將軍的批準入伍了, 就分在二哥的特務連, 和二哥一起給我大哥報仇!”
滿屋子人唏噓不已, 顧長風望著頻頻點頭的蘇父, 望著倔強不屈的新兵蘇保國, 心中對這個大山裡的父老鄉親充滿敬意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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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遼西抗戰, 是我們所熟悉的歷史的一個空白, 同時也是安毅思想轉變的一個關鍵, 所以天子在這裡著墨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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