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地區的梅雨季節就是這樣, 淅淅瀝瀝的細雨下了沒有打住的跡象, 天地一片空蒙, 萬象混沌。網m
顆顆細小的水粒, 在陳年的灰黑色瓦面上匯聚成一顆顆水珠, 緩慢滾下屋簷, 滴落在簡陋祠堂門前的石板凹坑處, 出均勻和緩但又清亮的"滴答”"滴答”聲。
一艘汽船在昏暗的魚燈照亮下, 緩緩靠上了羅嘴碼頭, 兩個一團的通信兵沒等船調整好位置即飛身躍到岸上, 與警戒哨兵敬了個禮, 飛快地衝向村中祠堂。
連續兩天兩夜沒有閉眼的安毅剛剛躺下, 就出均勻的呼吸聲, 侍衛長林耀東拿出件秋裝, 輕輕地披在安毅的身上, 望了一眼安毅身下的破舊繡席, 微微搖了搖頭。
祠堂裡有四張大香案, 只要隨意拿出兩張拚湊起來, 就是一張結實寬大的木板床, 但是安毅寧願睡在潮濕的地上也不允許任何人這麽做, 理由是此地風俗頗為講究, 祠堂廟宇在父老鄉親們心目中的分量很重, 咱們不能辜負待革命軍像自己親人一樣的父老鄉親們。
彭劍青捧著急電從後堂快步走了過來, 看到躺在地上的安毅睡得那麽沉, 立即停下了腳步。林耀東迎上去低聲詢問道:"急報?”
"是的, 胡副師長來電, 警衛營偵察分隊在柳巷鎮正北淮河北岸的雙溝鎮、西北十五公裡的小朱莊兩個方向, 同時現兩股不明番號的隊伍正連夜行軍, 每股人數約在六千以上, 似乎正在向柳巷方向開進, 情況異常緊急。”彭劍青低聲通報。
"啊!?兩方同時現大股敵人……看來只能叫醒大哥了, 否則擔待不起!”林耀東略一沉吟, 當機立斷大步跨到安毅身邊, 蹲下來輕輕推動安毅的肩膀:"大哥, 副師長急電!”
安毅有些惱火地睜開通紅的眼睛, 剛想開口罵人, 突然回憶起小九的話, 愣了兩秒鍾, 飛快從地上爬了起來, 一把抓過彭劍青遞上的電文, 另一名精明的侍衛已經把馬燈拿過來穩穩地舉起。
安毅看完電文立刻大聲下令:"小九, 把所有馬燈點亮……劍青, 幫我把地圖拿到中間的桌子上。”
"是!”
兩人應聲忙碌起來。師部十幾個參謀均已下到各團協助作戰指揮。安毅身邊除了彭劍青和林耀東。已經不剩什麽人了。
"報告!”
"進來!”
走到桌邊地安毅打量門口全身濕漉漉地通信兵。一眼就認出是夏儉麾下通信排地排長。不由招了招手:"楚志福中尉。進來說吧!”
"是!”
中尉上前兩步, 並腿立正:"我團對面的長淮鎮敵軍於半夜三點左右突然起床生火造飯, 隔岸偵察現原本只有兩個團的長淮守敵突然多出一大隊騎兵來, 具體人數尚未弄清楚, 但粗略估算應該不在五百之下。[m]”
安毅聽了大吃一驚, 撲向桌面的地圖緊張計算, 盯著地圖上的柳巷鎮足足考慮了五分鍾之久, 仍無法肯定敵人的真實意圖, 不由扔下鉛筆來回走動, 默默思考……
柳巷鎮軍營, 胡家林面對偵察分隊回的一個個急報, 暗自心驚, 他沒想到敵人的調動如此果敢快, 竟然在北軍最不適應的天氣和雨夜中拚命開來, 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與敵帥褚玉璞通話的內容, 隱隱約約感覺到這位身經百戰地老帥動怒了。
顧長風上前一步大聲說道:"這個時候老大還沒有消息傳來……胡子, 老大不該如此優柔寡斷啊, 從情報上看, 敵人肯定是衝著咱們柳巷而來, 你來看——雖然西北小朱莊方向這股敵人的番號我們尚不清楚, 但是按照人數推斷, 絕對不低於一個旅, 除去因天氣和行軍的困難無法跟隨的炮隊, 很可能是一個師的兵力。
再看看對面的雙溝鎮, 剛剛到達的敵人援軍肯定是來自宿遷地十一師, 從沿岸的一隊隊火把分析, 他們正在四處尋找渡河的船隻。
咱們右翼六公裡長的淮河堤岸低矮, 他們隨時都有可能從其中某個河段渡江, 咱們這點兒兵力根本就不可能全線堵截, 如果等到天亮之後小朱莊方向的敵人到來, 咱們就兩面受敵了。因此, 得盡快拿出對策才行, 否則會很被動!”
胡家林點點頭, 拍了拍顧長風的肩膀:"你說的雖然很有道理, 但是既然小毅現在仍沒有做出決定, 那肯定是看到了咱們看不到的地方了, 咱們不用著急, 有的是時間。
我略微計算了一下, 對岸雙溝鎮地第十一師不太可能在天亮以前找到渡河的辦法, 對岸的父老鄉親們全都把漁船開到我們身後的女山湖了, 哪怕敵軍從上遊緊急調撥來船隻, 以他們連續行軍的勞累能立刻渡河打仗嗎?
再一個, 小朱莊的敵人之所以會停下腳步沒有繼續向我柳巷前進, 不止是休息恢復那麽簡單, 還有可能是改變方向, 直奔潼河口而去, 這一可能性是存在的, 咱們在潼河口一帶沒有安排駐兵, 敵人完全可以從容調用潼河上遊地船隻, 從河口強渡淮河, 對我柳巷實施迂回包抄。
在這樣的情況下, 咱們還得睜著隻眼看著長淮鎮, 敵人第九師剩下的兩個團又一個五百人以上的騎兵隊將會怎麽做?是加入這兩路大軍還是對我柳巷實施三面攻擊、或者另有企圖?這些都不得不考慮在內……”
"報告, 師座來電!”師部少校參謀大步前來報告。
兩人聽到後均精神大振, 胡家林大手一揮:"念!”
"是!”
少校參謀大聲閱讀電文:"敵人包抄柳巷純屬假象, 主要目的定是潼河口, 命令你部立即動員柳巷民眾, 全團迅後撤至潘家鎮一線, 挖掘工事, 堅決抵抗敵軍主力地進攻, 避免三面受敵, 師屬工兵營、迫擊炮連將配屬你部, 最低要求堅守至明日中午一點。”
胡家林與顧長風等人面面相覷片刻, 不約而同地走到牆壁一側高懸的地圖前面, 看了好一會兒, 胡家林與顧長風同時驚呼"明白了!”, 一道道命令隨即
夜下地柳巷鎮, 頓時喧囂吵鬧起來。
凌晨五點, 潼河口與淮河交匯處的南岸。
陳志標二團六百官兵經過一個半小時地急行軍, 順利抵達了正對北岸河口的密林, 參謀長楊斌不等帳篷撐起, 大聲吩咐電台準備, 很快便將消息給了後方地安毅。
陳志標指揮各營官兵前出到昨日顧長風三團的阻擊陣地, 冒著綿綿細雨, 開始了戰壕修築。
二團身後九公裡地紫陽鎮裡, 三千余名踴躍支前的鄉親們牽著一匹匹馱馬, 挑著一副副擔子, 將一箱箱子彈和炮彈送往前方的二團陣地, 馱馬不夠用鄉親們就用繩子捆緊彈藥箱背在身上, 打著赤腳踏著泥濘快前進, 隊伍中不時可見衣衫襤褸露出腰腹大腿的大姑娘大嬸兒, 所有的鄉親們此刻的心裡只有一個願望:和革命軍一起拚了, 趕走為非作歹欺壓在自己頭上十幾年的所有軍閥, 從此過上沒有欺壓剝奪, 沒有橫征暴斂, 不被十惡不赦的軍閥任意毆打、動輒砍頭的安寧日子。
凌晨六點, 整條戰線東南方向的古沛鎮。
尹繼南將自己地柯爾特配槍連同槍套解下, 送到了四十五歲的茂根手中, 在滿堂將校和女山湖沿湖各鎮自衛隊隊長們的熱切注視下, 禮貌地說道:
"茂根叔, 請收下晚輩這件小小禮物, 鄉親們的深情厚誼, 繼南和獨立師一萬一千官兵永遠記在心裡!”
"不不!我怎麽能收下將軍這份厚禮啊?不行、不行!我用我背上的長槍就好了, 這槍好使喚, 一打一個準兒……你看, 我腰間的子彈帶裡足有兩百顆子彈, 在八百自衛鄉勇裡面, 我的子彈可是最多地。”臉膛黝黑、顴骨高聳的茂根叔激動地連連拒絕。
尹繼南上前半步, 緊緊握住茂根拿槍的大手, 懇切地說道:"收下吧, 茂根叔, 小侄也是窮人家的孩子, 你就別和我見外了。自衛隊的任務非常繁重, 不但要將組織鄉親們把六百多艘船分別停在湖西各碼頭去, 還要駕駛那兩艘機輪渡船趕赴湖東的羅嘴碼頭, 把一批批子彈和炮彈運抵北面的一團陣地, 很艱難啊!
這次進入五河地區作戰, 要不是得到各村各鎮父老鄉親們的全力支持, 我們獨立師根本就不可能與洶湧而來的兩萬多敵人作戰, 沒有鄉親們地無私幫助, 我們就會取得一次又一次勝利, 鄉親們就是咱們革命軍的親人啊!
等打完仗之後, 小侄會建議我軍將所有的繳獲物資都留下來, 包括長短槍和數百匹馱馬, 以感謝鄉親們的深情厚誼, 所以這支槍算不了什麽, 茂根叔背上也算是點兒念想吧。”
一旁的夏儉見兩人相持不下, 連忙上前來勸說:"收下吧, 茂根叔, 等咱們中午打下五河縣城後, 小侄的一團弟兄就把城裡所有的布匹、鹽巴、農具全都搬到古沛鎮來分給各鎮鄉親們, 哈哈!”
十幾個赤衛隊隊長一聽嚇了一大跳, 茂根叔張大嘴, 有些驚愕地問道:"我地天呐……你們竟然是想去攻打縣城?”
"是要攻打縣城, 否則怎麽會急巴巴地請求鄉親們連夜將這麽多彈藥送來啊?哈哈!”尹繼南哈哈一笑, 吩咐茂根叔收下禮物盡快出。
茂根叔和十幾個赤衛隊隊長精神大振, 對革命軍的膽識和豪氣佩服不已, 這下不再多做推辭痛快地收下禮物, 然後在尹繼南、夏儉等將校的禮送下走出關帝廟大門, 作揖告辭, 飛快跑向南面碼頭。
尹繼南剛要轉身回到廟裡, 三匹戰馬從遮天蓋地的雨幕中飛馳而來, 距離廟門十余米處, 馬上的三人飛身下馬, 領頭地竇方前衝兩步, 迅即立正敬禮:
"報告副師長, 屬下三分隊與陳侃長官的教導隊已於四小時前順利拿下了橋頭鎮, 全殲鎮中守敵兩百六十五人。根據師座地最新指示, 教導大隊三個連與屬下三分隊火前來報到, 一切聽從長官吩咐。”
"你們全都來了?橋頭鎮難道不守了嗎?”尹繼南驚訝地問道。
竇方展顏一笑:"不用派人守了, 橋頭鎮南面的石門至板橋鐵路沿線, 此時已全被友軍四十軍佔據了。屬下地偵察小組, 已經與友軍建立起了聯系, 並將友軍下一步行動方向帶回來, 請長官電告師座。”
"太好了!這下咱們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可以甩開膀子乾他娘的!”尹繼南難得地爆了句粗口, 隨即領著眾弟兄匆匆進入廟中。
……
上午六點四十分, 羅嘴村祠堂, 獨立師臨時指揮部。
"……北線, 一團及師屬各部正選擇有利地形構建長達四公裡地阻擊陣地, 淮河對岸的敵軍十一師已現我軍棄守柳巷鎮, 在迫擊炮的掩護下開始強行渡河, 同時, 小朱莊敵人援軍行至天崗後, 突然折而向南, 一路開向潼河北岸, 胡副師長判斷, 敵軍最終方向正是我們預先斷定的潼河口;二團來報告, 西線的潼河口此時尚未現敵軍蹤影, 但潼河以西的長淮鎮敵軍開始向東徐徐開進, 未見騎兵隨行;南線尹副師長來電, 陳侃教導大隊三個連已經與獨立團、一團匯合。 完畢!”彭劍青匯報完後坐回到座位上, 看來他已經越來越適應通信參謀的工作。
安毅滿意地點了點頭:"好嘛, 酒席已經擺開, 就只等客人上門了。這次二團和三團各面對一個師的對手, 壓力很大啊!不過他們打得越激烈越堅決, 對獨立團和一團的行動支持就越大。
既然褚玉璞這個沙場老將咬著牙想要和咱們乾上一場, 咱們就充分滿足他的願望。這一仗打好了, 不但對直魯聯軍產生巨大的威懾作用, 對蚌埠方向的李鄰將軍也是很大的支持。只要我們順利攻克五河縣城, 強攻我一團二團的敵軍兩個師又一個旅必然倉惶撤到淮河北岸去, 老子可不讓他們這麽輕松, 不咬下他一大塊肉來, 就算老子無能, 哈哈……”
(www.. 朗朗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