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四發聽了姥姥的話，更增添了幾分必生的信念，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只顧著盤算自己心裡的計劃，就連路邊的狗快咬到他都毫不知覺。回到家裡時，他媳婦和兩個小女兒還沒有睡，嘮叨了幾句後，趙四發囑咐兩個女兒去睡覺。

　　女兒剛起身離開，趙四發就和媳婦東拉西扯地輕聲聊了起來:“張老三家的那菜地啊……昨天晚上那場冰雹，好多菜都被打穿了……咱家的倒是老天保佑，沒什麽事，我今天早上去看了一眼，只打斷了幾棵，倒下的我都給扶起來了……”

　　閑聊了一陣，趙四發確認自己的兩個女兒都已經睡著了以後，突然一改語氣，鄭重而嚴肅的對他媳婦說道:“孩子他媽……委屈你了，現在肚子還小，出去外面別人還看不出來，可以適當出去一下，以後慢慢的肚子大了，你就隻能整天呆在家裡了……不能再出門了……等到兒子生下來，一切就好了……你先忍耐半年啊……！”

　　“他爹，這些倒沒什麽，我苦點也沒什麽……主要是這政策方面，我看最近抓得很緊啊，紙終究是包不住火的，遲早會讓人家發現……到時候……”還沒說完，趙四發就擺擺手說道:“這些你都不用*心，門路我都想好了，隻要你照我的安排做就是了。我最放心不下的還是孩子那裡，尤其是老么，她還不懂事，可不能叫她和外人說起……要不這樣，你乾脆叫她這段時間也一直都呆在你身邊，盡量別讓她出門！”

　　“那我……和老么這麽久一直呆在家裡，也不出去……左領右舍長時間看不著我們……會怎麽看?會不會亂說?”他媳婦還是顯得有些擔心。

　　“我都想好了，咱家那麽大的院子，從東屋收拾出一間，白天暫時用來休息，有老么陪你，晚上再回正房就行了。隻要不讓別人看見就是了。”頓了頓，趙四發又說道:“要是別人問起來，我就說我外面那二姐病了，要人照看，你帶著老么去她那了，要照顧二姐一段時間。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到你快生的時候，我再去把二姐接過來給你接生，正好啊，對外面就說二姐的病已經好了，過來咱家小住幾天……”

　　趙四發媳婦聽了之後沉默了一陣，又問道:“他爹……那娃生出來之後怎麽辦?落不了戶，也沒戶口啊……難道要一輩子當黑戶?”

　　“那就更好辦了，這孩子……這孩子有誰看到?又有誰敢說是你生的，我就說是在路邊上揀來的，發揚樂於助人的革命精神收養了，到那時候還不是我說什麽就是什麽。別忘了，咱大哥可是鎮上的領導幹部，他能讓別人對咱指手畫腳說三道四?”

　　趙四發穩定了下情緒，又緩緩說道:“孩子她媽，我都想好了，你就放心吧！你看……自從這計劃生育的政策一來，這村裡村外不是經常有人揀到孩子嗎?還不是誰揀到了就留在家裡養了?不想養的就抱著去送那些沒兒沒女的家裡，到處都有這樣的事！我也是睜隻眼閉隻眼，當作沒看見罷了，到時候誰又能拿這個來說咱?咱還是樂於助人的模范家庭呢！”

　　“那孩子怎麽落戶?以後分土地怎麽分?”他媳婦又問。

　　趙四發想了一下說:“這事反正也不急，慢慢的再想辦法，什麽都有個過程嘛。落戶的事我找大哥幫幫忙，至於土地嘛，咱家現在這麽多土地，老大沒幾年就要出嫁了，還怕多個人沒土地?這土地很多年都未必會變，說不定下次土地整改，我就能幫孩子也弄上。”

　　趙四發看了看手上的機械表，

:“呦，快十二點了！孩子他媽……泡泡腳早點睡吧，就這樣了，別想那麽多……”說完趙四發起身拿起洗腳盆給他媳婦打了盆溫熱的洗腳水。　　接下來的日子，趙四發的心情一直都不錯，一個人走在路上都會哼著小曲，臉上總是掛著笑容，見誰也都是樂呵呵的，沒有了當生產隊長的那份嚴肅和身份。隻是一聽到計劃生育辦的執法隊下來抓計劃生育，要他去給別的家庭做思想工作或者催交罰款時，他臉上那份笑容就收起來了，還帶著幾分不自然。不過村裡的大多數人對於他的這種情緒反差都沒太留意，畢竟他是村官，一般的村民很難摸得透官的心思。盡管如此，但趙四發的這種情緒變化卻落在了兩個人的眼裡，一個是姥姥，另一個則是劉順。

　　姥姥的察覺是因為那天趙四發來找過她，並且問過她那些奇怪的問題，所以姥姥才特別注意的觀察在眼裡。

　　劉順的留意則完全是因為前些年文化大革命時期趙四發對他做的那些事，他的牢獄之災就是拜趙四發所賜，更何況菊花生前還總是受趙四發的欺壓。雖說劉順出來多年，而菊花的死也快到周年了，但劉順對於趙四發的恨卻不但絲毫未減，反而越加的深刻了。幾年來，這兩人在村裡碰見從不打招呼，有時劉順還會充滿敵意的瞪趙四發幾眼，而趙四發呢，則裝作完全沒有這個人，像空氣一樣直接無視了。

　　但這半年來，劉順每次遇到趙四發都發現他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不時還哼上兩句，更有的時候還會朝他點點頭打個招呼，這太反常了。而且劉順還發現，以前鎮上來人趙四發都很高興的去接待，現在卻反而縮手縮腳，背裡總陰沉著臉，不知道在想什麽。一切都顯得太怪異了，事有反常必有妖，劉順琢磨不透，難道他趙四發最近在哪發了歪財?他老婆又不在家，什麽事能讓他這麽高興?像他這種貪圖名利的人什麽時候把事看那麽開過?這裡面一定有貓膩，這狗日的說不定發了什麽不該發的財不想讓政府的人知道，自己偷偷的樂呢。

　　這天清早，天剛蒙蒙亮，趙四發趁著沒人就起程趕往三十多裡外的二姐家，所幸還算順利，沒碰上什麽熟人。來到他二姐家時，已經是中午了，趙四發把來意和他二姐說了一下。他二姐一聽，先是把他狠狠的罵了一頓，但生米已經煮成了熟飯，都馬上要生了，還能怎麽辦，罵歸罵，自己的弟弟這忙還是要幫的。就這樣，吃過晚飯後，二人趁著天黑無人，急忙趕路回村。

　　回到村口時，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鍾，趙四發讓二姐戴上頭巾走在他身後，自己則取出電池把手電筒裡的電池換成新的，強光一照，就算迎面來人也看不清誰是誰，如此，二人總算安全的到了趙四發家。

　　“二姐，我和你弟妹算了算時間，差不多就這兩天了，你弟妹也感覺孩子要出生了，這幾天就辛苦你了。”趙四發對二姐說道。

　　“生孩子這事哪那麽準，早幾天晚幾天都是常有的事。沒事……二姐會守在弟妹身邊的，把該準備的先準備準備，你放心吧。”說完，他二姐又想了想，安慰道:“四發啊，這兩天你有什麽該忙的就忙你的去，不用擔心家裡，你媳婦她又不是第一胎，擔心什麽……?”

　　三天后的清早，劉順爬上自己家菜地裡的柿子樹上摘柿子，這是一棵近十米高的老樹，劉順裝滿一藍就用繩子吊著往下放，他女兒在樹下接住並倒出來，再把籃子吊上去。

　　正當劉順摘到樹頂上時，忽然聽到一陣如同嬰兒剛降生時候的哭聲，劉順忙停下手上的活，居高臨下的向四周張望，發現著哭聲是從東側的房子裡傳出來的，劉順再一細聽，就什麽也聽不到了。

　　劉順感到很奇怪，心想難道是自己聽錯了?這東邊就兩家人啊，一家是趙四發家，媳婦和老么聽說都去他二姐家了，而另一家隻有一老太婆在家，兒女都在外地，兩家都不可能有嬰兒啊。想了一會，始終沒想出個所以然來，現在又什麽聲音都沒有了，可能是自己聽錯了吧！想到這，劉順又繼續乾著手上的活。

　　再說趙四發家，他家院子大門和裡屋門都緊閉著。一大早，趙四發剛起床就聽到他二姐說他媳婦快生了，讓他趕緊準備好熱水。這會兒趙四發正焦急的站在裡屋門外，又過了一會，突然聽到一聲長長的嬰兒啼哭聲，接著聽到他二姐興奮的說:“四發，生了，是男娃，是男娃啊……”

　　懸在趙四發新頭的石頭總算落下，他重重的跪在地上，無比虔誠的向上天拜了三拜，迫不及待地向屋內衝去，從二姐手裡接過兒子，翻來覆去的看了又看，自言自語的說:“總算有了……總算有了……”

　　“快把娃給我，快裹起來，別受凍，你去看看弟妹啊……”二姐匆忙說道。

　　趙四發神情激動的來到他媳婦身邊，有些語無倫次的說:“孩子他媽，是個男娃……這孩子的名字我都想好了……冬天生的嘛，冬寶，小名就叫冬寶吧！趙冬寶……好名字啊！”頓了頓，微喘了兩下，又對他媳婦說:“孩子他媽，還得委屈你多在家待一陣，等我把事都辦好了你才能出門，這段時間就好好的把身子養起來吧，別的什麽都不用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