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年八月份的一個傍晚,生產隊長趙四發派人通知各家各戶去村中大場院上看電影,並說有重大任務要傳達。
當影片《鋼鐵戰士》放完一半時,趙四發在廣播中宣讀了鎮政府關於在本鎮范圍內挖建水溝的文件,並特別強調了本村所負責的地段是在後山坡亂葬崗一帶。同時告知村民們次日到後山坡看,若有墳在石灰線以內的人家,在規定的時間內必須搬遷,所搬遷者有經濟補貼。若逾期不搬者,則視為該墳主已無活著的親人,生產隊則作另行處理。對於出義務工的要求,按家庭勞動力人口的半數出工。
趙四發此番話剛說完,頓時引起村民們一陣喧嘩。這中間,最著急最擔憂的莫過於劉順了,他一聽趙四發宣讀完文件,就在心裡不停的禱告:“菩薩保佑啊……可千萬別佔到我媳婦的墳啊……”
聽到這樣的事,劉順哪還有心思看電影,心裡一直焦急的想著。直到周圍的人收拾凳子回家時,他才發現電影放映已經結束,提起凳子無精打采地離去。
整夜沒合上眼,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晨,劉順一起床就匆忙趕往後山坡。來到菊花的墳前一看,兩條石灰線中,有一條不偏不移正好從墳的一半處畫過。這說明,有一半墳在兩條石灰線間,按規定,菊花的墳必須得遷。
劉順一見這情形不禁有些發慌,再想到他曾在這兒所做那個可怕的夢,劉順不由打來了個寒顫。
“要保證三年內不動菊花的墳……可……這還兩年不到,就要動了……這該如何是好啊?”正想著,劉順抬頭看了看,只見左側不遠處,趙四發帶著幾個人正朝山地裡撒石灰粉。
劉順沿著石灰線走過去,前後看了看,在兩條石灰線間的墳確實不少,但很多墳年代已久,土丘看上去已經不明顯,而且上面長滿雜草。顯然,這些墳早就沒有人打理了。
劉順來到趙四發身旁,擺出一副極為可憐的樣子,結結巴巴說道:“趙……趙……四哥,以……以前……是做兄弟的……不對……請四哥別……別往……心裡去啊……”
趙四發不屑地看了劉順一眼,臉一沉,“有什麽事快說!我沒工夫聽你閑扯。”
“趙四哥,你看這線……佔……佔了我媳婦的一半墳,趙四哥,你看可不可以……將……將線往上挪一點?挪四十公分就能……就能錯開她的墳……四哥,你看……”劉順低著頭向趙四發乞求說道。
“挪線?開什麽玩笑!我們挖建水溝的長、寬、深所有尺寸,那都是經政府研究決定的,誰敢擅自改動?那是在犯罪!你難道想讓我犯罪?”趙四發大聲嚷道。
“可是……那……”
聽趙四發這麽一嚷嚷,劉順都不知要說什麽了,傻傻的站在那裡。
趙四發看了劉順一眼,緩緩說道:“我說,劉順啊,這挖水溝是給咱們村造福,是大大的好事啊……這麽大的工程,哪有不佔墳佔地的道理?佔著就搬嘛!若不想搬遠,那就往下挪挪嘛。更何況政府還發補貼,又沒讓你吃虧……回去看個日子搬吧!要保證在一個月內搬完啊!”
“不是……我……”劉順剛要說什麽,但此時趙四發已轉身朝前面撒石灰的幾人走去。劉順無奈的站在那裡,腦海裡一片茫然,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
回家路上,劉順邊走邊想,忽然一個念頭閃進腦海:自己不去搬,更不同意別人去搬,自己若實在阻止不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若夢中那可怕的人真能顯靈的話,也應該理解我的懦弱無能啊。
劉順想了想又覺得有些欠妥,若別人將菊花的墳挖開胡亂弄一番,那自己怎對得起菊花?自己如何能心安呢?想到這,劉順覺得這事還得好好想個辦法應付。
眼看一個月的時間就快到了,這幾天,趙四發每天都要到後山坡走一趟,看看墳搬得怎麽樣了。而每次他到那一看,除了菊花的墳以及一些荒蕪多年沒人管的墳外,其余的都已經搬完了。這讓趙四發很是著急,多次派人去催劉順,可劉順總是推三阻四在拖延時間,有時甚至連人影都見不著。無人指認的荒墳倒可以一挖了之,菊花的墳可是埋下去不到兩年,這可是全村人都知道。劉順遲遲未動,而且搬墳的補貼他也不來生產隊領。眼看最後的期限就要到了,這究竟該怎麽辦?難道要自己親自帶人來把墳往下挪一挪?趙四發越想越覺得此事不好辦。
這天晚上,趙四發來到姥姥家,想讓姥姥幫忙看看遷墳應注意的事。剛一進門就問姥姥:“大嬸,您看……這挖溝的事,後天早上就開工了,可……菊花的墳劉順一直不管,都一個月了,實在沒辦法,隻好我們生產隊來搬了,把它往下挪一點就行。大嬸,您看……需要作些什麽樣的準備?”
姥姥聽完趙四發的話,先是一驚,緊接著剛想說什麽,卻又忍住了。事實上,姥姥很清楚劉順不搬菊花墳的原因,但這事怎能與趙四發說呢?姥姥閉著眼睛邊想邊掐指算了一陣,突然睜開眼睛臉色一沉,說道:“不吉不吉,大凶啊……菊花下葬還不足兩年就要破土移柩,驚擾了亡靈……那可不好啊……”
“照大嬸這麽說,菊花的墳是不能動了?就一點辦法都沒有?”
“動不得啊!否則……惹怒亡魂,那……可就不好辦了。”
“大嬸,這是政策的需要,不搬怎行呢?您就告訴我需要注意些什麽吧!”趙四發又氣又急說道。
姥姥沉默了一陣答道:“若非搬不可,辦法只有一個……必須結合菊花的生辰八字看個好日子,然後請個法力較高的先生到菊花的墳前連續做七天法事,另外還得準備些上好的祭品如豬、羊、雞等。還有一點是最主要的,那就是必須要準備一個與菊花生前模樣相仿的紙人,在紙人上用朱砂寫好菊花的姓名及生辰八字,破土前燒掉。還有一點需切記:挖開墳時,只要將棺材移走就行,不可打開棺蓋……”
趙四發聽著聽著有些不高興,臉一沉,“大嬸,不就是挖開墳挪一下棺材嗎,哪能搞得像辦喪事一樣隆重啊?是不是因為當初菊花死時沒辦成喪事草草下葬,現在搬墳了需要補辦啊……?再說了,後天就開工了,我哪來的時間去準備這些東西呢?”
“這只是大嬸給你的建議,大嬸當然是希望大家都平平安安、順順當當啊……”
“可……可,這時間不等人啊!”趙四發搖了搖頭說道。
“那要不就……能錯開就錯開?繞開菊花的墳……?”
趙四發沒有回答姥姥的話,想了想後站起了身,“大嬸,我走了,您歇著。”說完,趙四發離開了姥姥家。
提起菊花,盡管已經死了很久,但在趙四發的腦海裡還是留有深刻記憶的。有時偶爾會做些奇怪的夢,夢裡就有菊花。有時候想起還會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懼感。如菊花蹊蹺的死以及死後所發生的那些事,還有大女兒趙玉香出嫁時在稻田邊發生的怪事……這無論是哪一樁事,都令趙四發想不明白。而有時一想起菊花這個人,又讓趙四發產生深深的恨意,這種恨就連他自己也說不清原因。
第二天清晨,趙四發帶著老劉頭和生產隊的幾人,帶上鐵鍬、鐵鎬、鋤頭、繩子等工具來到後山坡菊花的墳前。老劉頭在墳前點了三柱香,燒了一打冥錢,接下來自言自語說了一通,向四周潑了幾碗水飯,最後將鞭炮點燃便跑到另一旁抽煙去了。
爆竹聲剛響過,趙四發大聲說道:“同志們!要發揚前些年的革命精神,為革命掃清一切障礙,咱們新社會人天不怕、地不怕,難道還會怕挖個墳?乾吧!先把‘井’打好後挖開墳,將棺材往下挪幾米就可以。”
說完,趙四發率先舉起鋤頭朝菊花的墳下方開始挖,隊員們也都跟著一起乾,有的挖土有的鏟土,不到二十分鍾,“井”就打好了。
休息了片刻,趙四發站起身,指了指菊花的墳,“挖墳!”
別看這幾人打“井”時乾得很賣力,現在一聽趙四發喊挖墳,個個變得縮手縮腳,沒有誰敢冒然上前。因為關於菊花死後所發生的許多怪事,他們都有所耳聞。想到現在就要挖她的墳了,幾人頓時感覺心裡七上八下,手腳也顯得酸軟無力。但對趙四發的命令又不能不聽,幾人相互看了看,慢騰騰的站了起來。
“老劉……老劉……”趙四發大聲向四周喊了喊。
“在這兒呢……”老龍頭應著聲從右側玉米地裡的大石頭後走出來。
趙四發看了老劉頭一眼,“你這老頭,讓你來幫忙看看,你倒好……一個人縮在石頭後面幹什麽?”
“嘿,這……這不是年紀大了,屎多尿多嗎?剛解了個手!”老劉頭說著走了過來。
“老劉,叫你來並不是要讓你乾活,你只要站在旁邊盯著就可以,哪兒做的不對你動動嘴就行了……再說,菊花這墳不是你去年親自帶人埋的嗎?所以從哪開始挖你得告訴我們啊……!”趙四發說道。
“這……既沒有做法事的先生指點,又沒有風水先生在此,先挖墳頭還是先挖墳尾這可是有講究的,我……我也不知從哪開挖啊……”老劉頭苦笑著說。
“老劉,為了趕時間,我們隻好拋開那些框框條條了,弄個大概就行。”
“先挖墳頭或是墳尾你們拿主意,但當棺材露出來時必須用柏芝葉掃淨棺材上的塵土,棺材移進下方‘井’時要灑淨水,最後才掩埋。”老劉頭說道。
“唉,這老頭……算了!同志們,別耽誤時間了,開工吧!從墳頭開始挖。”說完,趙四發舉起了鋤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