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以後,海池前來匯報,所有財務行裝已經打點完畢。這次他不再是拿的一個小本子,而是兩個雜役抬著一個大箱子,箱子裡是這一次的統計帳簿,還不包括以前的過程帳冊。畢竟九鼎商會的帳目是裝了整整一個小房間的。
老頭子絮絮叨叨地介紹各個產業的貨品和財務,羅克一邊漱口一邊聽著,但其實他什麽也沒有聽進去。
他心裡有太多的事情沒有想通,自己這樣代替寄主把多年積蓄的財產送人對嗎?如果是另一個羅克他會怎麽做?還有自己的家人,他們能否再像以前一樣過著安穩快樂的日子?還有雪瑤......
想起雪瑤,羅克心中一痛,那美麗的身影縈繞在腦海中,久久揮之不去。
難道就這樣結束了?雖然這是羅克的心願,但是當真正的事實擺在面前時,羅克還是無法接受。人的第一感覺就是這麽奇妙,僅僅從一幅畫上面,羅克就深深的愛上了她。
沒有了柳瑟的支持,自己假死脫身的計劃也就無法執行了。並非自己無法安排另外的一次計劃,而是沒有專業的人員設備,根本不可能逃得過周王子和楚王子的耳目。
今後也隻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東家,大體的東西都在這裡了,貨物一百零六車,錢幣十八億六千四百二十五萬。”海池躬身行禮。但是羅克沒有反應,他的目光看著那棵古樹,一動不動。
海池狐疑地看了那棵古樹一樣,並沒有發現什麽奇特之處,又連喚了兩聲:“東家,東家。”
“啊啊,說完了?”羅克終於回過神來。看了看海池手中厚厚的帳冊:“都在這裡了?”
“這裡隻是一個統計,具體的帳目在那個箱子裡,這是我們四十多個人花了半個月整理出來的。其中貨物一百零六車,錢幣十八億六千四百二十五萬。”
羅克嚇了一跳:“這麽多?”
“最終的數據遠遠不止這麽多,但是因為很多商行貨物出去後還沒有回款,這些帳冊中都有詳細記載。”
羅克點點頭,這些東西都不是他能夠操心的,專門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來處理。可是自己一直以來都只在乎自己的感受,卻沒有詢問過這些為自己辛苦付出的人的意見,突然讓人背井離鄉,去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從頭開始,他們或許迫於羅克多年積累的淫威而屈服了,可是他們真的願意嗎?畢竟除了海池等幾個大管事本身就來自於京都外,大部分還是塔米爾本地人。
“海老,你告訴大家,如果願意隨我們在新的地方重新開始的,待遇在原來的基礎上上調兩成;不願意的,等這次貨物押送到目的地後,遣散回家,回程路費,路上耽擱的人工費全額發放。”
海池趕緊道謝。羅克揮揮手:“你先下去吧,讓大家準備好,三天以後我們出發。”
三天后就是東極門袁統領和羅克約定好的日子,自己就要離開這個地方了,對於未來,他有些彷徨,但也充滿期望。因為人生有了目標,去尋找真正的自己,即便前路布滿荊棘,世界充滿未知,他也義無反顧。
“芸兒,趕緊出來。”羅克第一次大吼大叫。
芸兒嘩地拉開門,衝了出來,睜著圓圓的大眼睛看著羅克:“怎麽了少爺?”
羅克大手一揮:“叫上你老爹,咱們到處去轉轉。”
“呀,少爺要帶我出去玩啦。”早就憋瘋了的芸兒高興得差點跳了起來,可是隨即又奇怪地伸手探了探羅克的額頭:“少爺今天沒發燒啊,
怎麽會想起帶我爹一起去玩呢?” 羅克一巴掌拍掉她的手臂:“小丫頭越來越沒規矩了,就把你留在這裡守門好了。”
“啊,不要,沒有少爺在身邊,芸兒一個人好害怕。”一邊裝哭兮兮的可憐樣,兩隻小手背假裝揉眼睛,眼睛卻已經笑開了花。羅克在她頭上來了一個爆栗:“去給少爺另外準備一身衣服。”
芸兒摸著額頭,嘟著小嘴,氣呼呼地去準備羅克的出行服裝了。
初冬的省城,已經帶著徹骨的冰寒,天空紛紛揚揚開始飄灑著雪花,即便是到了正午還有一些冰坷垃沒有融化。而且羅克明顯感覺到氣溫一天比一天低,這還是在人煙稠密的省城,換做其他偏遠的山林之間,恐怕早已鋪起了厚厚的積雪。
羅克帶著芸兒和大牛子,還有兩名黑衣護衛,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自從燕無雙和他手下的六個西極門殺手伏誅之後,羅克終於心安了許多。楚王子不太可能為了自己動用太多的力量,在這個交通不便的年代,往返京都與省城一趟得要兩個月時間。沒有了殺手的陰霾,羅克的心情也更加暢快,他要利用這三天,把省城的大街小巷全部走一遍。他們的打扮很普通,連馬車也是尋常的馬車,隻是為了少點紛擾,玩得痛快。
“少爺,前面就是白馬寺,你要不要進去看看?”大牛子停下馬車,芸兒不等車挺穩就跳了下去,地上鋪了淺淺的一層積雪,道路濕滑,剛一落地就是一個趔趄。大牛子趕緊訓斥她:“你個姑娘家家,怎麽也沒個正經樣,摔著了怎辦?”
芸兒吐吐舌頭:“才不會呢,我現在也是身輕如燕。”一邊說一邊返身來扶羅克。
羅克跳下馬車,看著眼前的白馬寺,廟宇不大,甚至有些破敗,粉刷的白牆處處斑駁蛻皮,很多地方已經露出了裡面的青磚;朱紅色的柱子已經變成了赤黑色,油漆剝落,顯得坑凹不平,連白馬寺的文字都掉落幾個筆畫。
他其實有些抗拒進這些寺廟的,尤其在見了應道人這種神神叨叨的老道後,在心裡對道士有一種本能的排斥。但是他知道要想真正搞清楚自己想要知道的東西,肯定避免不了要和這種神神叨叨的怪人打交道。何況對於芸兒的要求隻要不太過分他一般都不會拒絕。
廟裡隻有兩個人,一個中年道人在給神像擦拭灰塵,那懶洋洋的模樣讓人也升起疲憊的心態。另一個更奇怪,穿著很破舊的短衫,既不像道士更不像香客,一個人坐在角落的一個蒲團上打瞌睡,看不清具體的模樣。
芸兒蹦蹦跳跳地跑在最前面,完全無視大牛子的眼色,一進屋就指著正中央的巨大人頭馬身還長翅膀的白馬神大聲嚷嚷:“少爺少爺,這怪物長得好奇怪啊,它到底是人是馬還是鳥啊?”
大牛子趕緊攔住她:“你這丫頭怎麽口沒遮攔的,這是神靈,白馬神,可以護佑我們一路平安的。”來到省城的這段時間,芸兒大半都跟在羅克身邊,大牛子倒是到處都跑了個遍,對這白馬寺也是知道的。作為一個常年在外奔走的車夫,方向感比常人要好很多,對這種管出行的神尤其敬畏,拉著芸兒到白馬神像前行禮作揖:“神靈啊,你大人大量,不和小丫頭計較,保佑我們少爺此去京都一路平安。”
羅克看他虔誠的模樣,心裡微微有些感動,也走上前作揖,然後從懷裡摸出兩顆散發著瑩瑩光輝的紫色珍珠供奉在香案上。那本來無精打采的道士猛地睜大眼睛,眼中露出了激動的神采。
“嗤,神,神是什麽鬼東西?”那坐在角落打瞌睡的男子緩緩說道:“你要是有那麽多錢去孝敬神,還不如給我,什麽問題我都可以幫你解決,絕對比神管用。”
羅克微微驚訝,那人根本沒有抬頭看自己一眼,居然就能敏銳地發現自己放置的財物。那中年道人有些慍怒,揮著手中抹布對男子說道:“去去去,每次來人你都胡說,以後別來我廟裡住了,這兒不歡迎你。”
“我說的有哪兒不對嗎?”男子緩緩抬起頭來,羅克注意到他的頭髮並非常人那種烏黑發亮的色澤,而是灰中夾白,散發出絲絲銀光。年紀大約五十來歲,臉上卻刻滿了深深的皺紋,那深深的年代滄桑感幾乎和這老舊的廟宇完全融為一體,不分彼此。
本來隻是很普通的眼光對視,老人卻渾身一震,眼中散發出奇異的光彩。至少羅克從裡面讀出了很多:有感激、有敬畏、有開心......,他的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要說些甚麽,卻最終咽了下去,改口問道:“真的是你嗎?大人。”
羅克很肯定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他也見慣了別人看到自己時那種敬畏的神情,點點頭:“你是哪位?”
銀發老人有些黯然:“大人已經不記得我了,也是,像大人這種天之驕子,要記住的事情的確太多。”說到後面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怎樣表達了,隻是語氣中難免有些遺憾和不甘。
羅克突然覺得這人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不是那種外形上的熟悉,而是一種出自於氣息上的雷同。這種氣息他在好多人身上都見到過,但是又各不相同。本來不想多生是非的羅克此刻蹙眉思索,一個個影子從面前掠過,突然他身子一震,眼中射出銳利的光芒,逼視著銀發老者:“我想我知道你是誰了。”
老者眼中閃出一絲喜悅:“大人記得我了。”
羅克點點頭,然後問中年道人:“道長,我想借你房間說說話,你看方便嗎?”
中年道人眼中隻有那兩顆珍珠,不等羅克說完,趕緊滿臉堆笑地回應:“有有有,大人請跟我來。”推開後門,指著院子裡最左邊的一間房:“這間是我們的茶房,還算乾淨,大人和你的人可以到裡面休息著,我一會兒來給你們沏茶。”一邊說眼睛還偷偷瞟一眼那兩顆珠子,生怕被別人給偷跑了。
羅克當先邁步進入後院,後院不大,一共就五間房,院子裡有兩棵大樹,差不多和這個寺廟一樣古老。羅克按照道人的指引進入最左邊的客房,銀發老者立即跟上,羅克的兩位黑衣護衛也跟到院子當中,他們都對銀發老者保持了高度的警惕。芸兒在廟裡轉了轉,幾乎把每個角落都看完了,和大牛子也跟了進去。
羅克示意銀發老者關上房門,這個房間同樣簡陋,隻有中間一個茶幾,茶幾周圍圍著一圈蒲團。不過像道人說的,雖然簡陋,但是乾淨,加上牆壁上掛著的幾幅山水寫意畫,的確有些寧靜和諧的氛圍。
羅克在茶幾旁的一個蒲團上坐下,老者趕緊來到茶幾對面的蒲團上,納頭便拜:“魔血大人,當日若不是你施以援手,銀狐師徒早已葬身那妖女手中,此恩德銀狐銘記心中,他日必當報答。”
銀狐,羅克終於知道對方的名字。
他之所以單獨和銀狐見面,就是因為對方身上的氣息和童一、柳瑟有相似之處,估計對方應該也是暗夜城中一員。而且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在院子地下暗室中就至少有兩件物品來自於銀狐,這不由更加增添了羅克對他的興趣。
羅克想了想,還是開門見山地問比較合適:“銀狐,我前陣子腦子受了傷,所以很多人和事都記不清了,抱歉。”
銀狐一愣,有些不可置信地問道:“這冰封大陸有人能傷得了魔血大人您?”
羅克一窒:“你不相信?”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銀狐趕緊擺手:“我隻是覺得敵人太可怕了。”
“我也不知道,沒準是我自己的原因呢。”羅克微微一笑:“我找你是因為我找不到去暗夜城的路了,你能幫我回去嗎?”
這一次銀狐甚至訝異地張開了嘴,露出滿口黃牙:“這世上見過城主的恐怕隻有阡殺大人和您,知道暗夜城在哪裡的也隻有你們兩位,您要是不知道,那隻有找阡殺大人了。”
“哦。”羅克注視著銀狐的眼睛,從他的眼睛裡看出他不像在說謊:“那你能不能告訴我阡殺是誰?他在哪裡?”
“這個不是我不說,如果不是您上次施以援手時展示的神通,我甚至也不知道您就是魔血大人。至於阡殺大人我也是隻聞其名不見其人。”
羅克微微有些失望,如果真的像銀狐所說,自己要想解開事情的真相,挖出故事的根源就很困難了。不過能夠多出一條線也總是好事,而且看情況暗夜城的殺手之間也是互相不認識的,自己是假魔血這件事也不至於傳開,以後總還有機會。
兩人又閑話一陣,正要起身離開,突然心中一動,和銀狐同時看向大殿的方向。
羅克輕輕拉開門,就看到芸兒在門口探頭探腦地看,見到羅克後表情變得有些古怪。羅克一皺眉:“小丫頭什麽事情這麽神神秘秘的?”
芸兒悄悄指了指大殿的位置,嘴唇翕張:“你自己看。”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羅克緩步走到芸兒身後,也探頭向外看去,這一眼,讓他血脈轟地一下湧上大腦,他的心髒一陣抽搐,世界突然變得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