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總督府出來,羅克更加茫然,也更加忐忑了。原本他隻是以為是生意上的對頭在對付自己,如果真是那樣,有人牽線搭橋,出面從中斡旋,倒不是不能解決。可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自己竟然卷入了一場政治糾紛,這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解決的事,也不是自己願意去面對的事,可是偏偏又不得不去面對。
童鎮東的態度也很耐人尋味,如果羅克將危險帶給雪瑤,甚至帶給整個童家,不排除他會讓這個隱患提前消除。
羅克搖頭苦笑,看看馬車已經距離商會不遠,突然喊道:“停車。”
馬車停下,羅克一個人下車,對護衛們揮揮手:“你們先回去,我一個人走走。”
一個黑衣護衛首領拱手問:“大人,要不要我們遠遠跟著?”
羅克擺擺手:“不用了。”
“遵命”。護衛們帶著馬車回商會去了。
羅克看了看總督府的方向,雪瑤並沒有跟上來,看來是被童鎮東給控制起來了,心中不由有些失落。
他對童雪瑤的感覺非常微妙,就像是一個暗戀多年的女孩,可她偏偏又是自己最好朋友的女人。從書房裡面第一次見到她的畫開始,他就覺得自己愛上她了,可是當他知道她就是真正的羅克的愛人時,他反而失落了。
如果不是,他還有爭取的機會,可是當她就這樣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羅克反而猶豫了。
信步而行吧,看看會遇到什麽,如果真的有人在背後注視著自己,還不如讓他走出來,這種被人在黑暗中觀察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該來的,遲早會來。
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又來到了西郊河,羅克不由啞然失笑,難道自己就知道這麽兩個地方嗎?走來走去都在這些熟悉的地方徘徊,想擺脫卻又回到原點。
羅克刻意避開自己的店鋪,沿著河岸走了一段,又來到了那座情人橋,他還記得上次在這裡見到過一位翩翩佳公子,忍不住探頭向橋下看了看。河水清澈,映襯出情人橋淺淺的倒影。
穿過情人橋,沿著河岸走了一段,羅克正要離開,身後突然傳來兩個聲音:
“大哥,你醉了。”
“沒,我,我沒醉。”
“你真的醉了,讓我扶你。”
“不,不要,你扶,我自己,能走。”
一股濃烈的酒味從身後傳來,羅克皺皺眉,想要閃開一點,但是那個醉漢已經搖搖晃晃地靠了上來,一隻粗壯的手臂剛好搭在羅克的肩膀上。另一個聲音趕緊叫:“大哥大哥,你找錯人了,我還在你後面。”然後急急忙忙趕上來,一左一右剛好把羅克夾在中間。那位醉漢悄悄說道:“別出聲,自己人,袁統領在墨荷軒等你。”
後來的那人扶著醉漢搖搖晃晃地走,走不幾步,那醉漢就靠在欄杆上嘔吐起來,全然不顧周圍人厭惡的目光。羅克快步越過他們,一個人向前方走去。
墨荷軒是修建在西郊河最寬闊的河道上的一座曲坊,如它的名字一樣,下方架空的水面種上了成片的墨荷,樓下停著一排小船。整個建築呈古樓樣式,飛簷鬥拱,牆面還繪製著巨大的墨荷壁畫,顯得風韻古樸。羅克視線由下而上再由上而下打量一遍,突然發現一個熟悉的身影剛好從小船上出來,沿著台階逶迤而上。
居然是上次橋下那個俊俏小公子,雖然身體略顯瘦小單薄,但他的步伐十分沉穩,渾身散發出一股冰冷的氣息,拒人於千裡之外,而且他的目的地和羅克相同,
居然也是墨荷軒。 羅克總覺得和此人有些似曾相識的感覺,於是加快步伐走進去,但那位小公子已經不見了人影,一個打扮得雍容富貴的中年女子迎上來:“公子幾位?”
羅克想了想:“一位。”本來他是想說找人的,但是他並不確定是不是別人的惡作劇。
“請問公子是喝茶還是聽曲?”
“聽曲吧,順便也來一壺茶。”羅克一邊說一邊觀察這個地方。
墨荷軒是一個三層小樓,最下層架空入水,第二層是一個大廳,正面臨河步道。其余三面是寬闊的露台,擺上傘座躺椅,可以享受河面微風吹拂,三兩友人,聊天品茗,無比舒適愜意。大廳中間是一個非常古樸的木台,上面放著琵琶古琴等樂器,周圍圍了幾圈座位,這是一個聽曲的場所。最上面一層是一個個的小隔間,一些有身份的人通常會到這一層的房間裡來,每個房間都有一面臨河,同時也伸出一個單獨的露台,和第二層的大通間感受完全不同。
羅克先在第二層轉了一圈,廊道座椅上躺著三五個人,對於羅克的到來充耳不聞。而大廳內也是稀稀落落地坐在幾個人,正搖頭晃腦地聽一個青衫女子唱曲。
中年女子跟著羅克走了一圈,臉色有些不豫,但是沒有說出來,羅克從懷中取出一粒小珠子,放到她手中,然後自顧自又往樓上走去。
那顆珠子呈淡青色,飽滿圓滑,色澤瑩潤,還散發出淡淡的輝光,是一顆上等的夜明珠。女子平時結交三教九流,自然是個識貨的人,也知道有些公子哥二世祖會亂撒錢財。可是出手如此闊綽的客人畢竟是少數,心中高興,臉上也相應露出了笑容,趕緊三步並做兩步追上去。
羅克推開第一間的房門,裡面陳設的確雅致,不過裡面沒有人。中年女子趕緊過來介紹:“公子,這個房間名叫雛菊,性調淡雅,兩面通風采光,可以同時看到街面的繁華和水面的幽靜,是個很不錯的選擇。”
羅克沒有說話,直接走向第二間,照樣推開門,裡面同樣沒人,隻是風格和第一間又略有不同,中年女子趕緊又過來介紹:“公子,這個房間名叫寒星,以冷豔格調為主打,特點是外面突出的可伸縮遮光頂,適合......”。
羅克不說話,直接走向第三間,中年女子趕緊喊:“公子,這間已經有人了。”羅克就像沒有聽到,一把推開房門。
房間裡有兩個人,一個體態妖嬈的美麗年輕女子正倚在一位俊俏公子的懷裡,兩人似乎在卿卿我我。聽到開門聲,兩人同時扭頭看向羅克,女子眼中露出一絲驚訝,而那位公子則是冷冷看了羅克一眼,帶著挑釁的目光。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織足足有幾個呼吸的時間,公子突然霸道地把懷中女孩強行扭過去,整個人都靠在自己的懷裡,深深地吻在她火紅豔麗的唇上。
這位居然就是當日橋下的船上公子,也是在羅克之前上來的客人。羅克定定地看了兩人很久,想從中看出些什麽,可是還是讓他失望了,兩人似乎只顧調情,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而且羅克看兩人年齡,那女子約莫二十,那少年公子則更年輕,看起來不過十五六,還隱隱透出一絲稚氣。這個年齡,也不可能是那兩個人口中的統領。
羅克輕輕退了出去,順便帶上門,繼續去推下一個房門。
妖嬈美女疑惑地問少年公子:“怎麽回事,他居然好像沒有認出我們來?”
少年冷哼一聲:“那又怎樣,難道我和他很熟嗎?記住,你要是敢背叛我,我第一個殺了你。”一把捏住她的臉,眼睛比刀鋒還要冰冷。
美女乾笑兩聲:“我,我怎麽可能喜歡他,他已經有......”
“別說了。”少年的聲音帶著稚嫩的童聲,卻有無上威嚴,讓美女整個一顫,不敢再做聲了。
羅克又推開了兩間,裡面都空無一人,剛剛退出來,突然一個陰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羅會長,你終於來了。”
羅克猛一回頭,發現身後的中年女子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面色陰鶩的中年漢子,他的腳幾乎沾地即離,像狸貓一般輕盈,不帶有絲毫聲響。剛看到時還有幾步距離,可是轉眼已經和羅克並肩而立。羅克頭皮微微發麻,他實在很不喜歡這種類型的怪人。
羅克冷冷地哼了一聲:“你就是袁統領?”
中年人輕輕推開旁邊一扇門,把羅克讓進去,屋裡面迅速出來一個年輕人,靠在門邊,眼睛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
羅克打量了這間房一眼,除了裝飾風格略微有些變化,和其他幾間的格局基本相同,幾張茶幾,和雕花座椅,牆上掛滿各種字畫,不過都是些仿製品。角落放置著異型根雕,門口一個簡易屏風,將室內外分隔開來,屏風兩旁各立著一個高腳櫃,上面放置一個瓷器瓶。房間另一側有一扇小門通往外面的露台,露台上有兩張躺椅,此刻上面已經躺著一個人,隻是用了一個大大的氈帽伏在面上,看不清樣貌。
陰鶩男子指了指露台上躺著的那個人:“羅會長,統領在那裡。”
羅克穿過小門,緩步來到露台上,在另一張椅子上躺下。此時已近黃昏,一縷金紅色的光芒映照在牆面上,有了些朦朧,帶來些惆悵。
“羅會長。”那人終於說話了:“聽說你今天被人行刺了?”
羅克點點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見。
“楚家那些庸才,你完全不必在乎,他們掀不起什麽風浪來,我們對他們的每一步都吃得死死的。”袁統領歎口氣:“這是你入我東極門第五個年頭了吧。”
“東極門。”羅克重複了一遍名字,卻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
“還記得這九鼎商會是怎樣建立起來的嗎?還記得當初你我初相遇時的情景嗎?”袁統領歎了口氣:“我當初選擇你的確很冒險,因為當時有幾個比你好得多的選擇,但是我看中了你,就無條件地相信你,支持你。”
袁統領頓了頓,繼續往下說:“你真的很好,不但沒有讓我失望,還大大超出了我的預期,我相信換做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在短短五年內把生意擴展到如此地步。為我們籌集如此多的資金。”
羅克終於開口了:“統領大人,說說你的來意吧。”
袁統領嘿嘿一笑:“你總是三句話就切入正題,連感慨的時間都不給我留一點。也罷,我就直說了吧,最上面那位對你很滿意,想見見你,他覺得把你放在這個位置太屈才了。”他等了好久,隻是聽到羅克淡淡地哦了一聲,有些訝異:“你不高興?”
羅克突然問道:“那九鼎商會該怎麽辦?我們最近遇到了一些問題。”
“那是楚家在弄手段,因為那位的身體越來越差,估計時日無多了。楚家現在很著急,到處搞小動作,估計也是發現你的存在了。我們上面那位的意思是,你這次上京都,把所有重要資產全部帶上,一部分我們有用,另一部分可以讓我們在京都重新發展。”
羅克本能地覺得這種安排很詭異,最近他和海池等人接觸比較多,多少也懂一點點經營之道,這種舉家遷移的情況一般只會出現在絕境中另謀出路的人身上,而九鼎商會的根基都在塔米爾區。但是他知道這種情況是不容許他反駁的,上面必然有自己的安排。
他突然覺得有些可悲,風光無限的九鼎商會羅克,居然隻是別人安排下的一顆棋子。他想過退出,但是很顯然,隻有一種情況下才會出現,那就是死亡。
羅克為什麽會失蹤半年,難道就是因為他已經看透了這一切,故意躲了起來,而自己居然傻傻地又跑了回來,他不由啞然失笑。
“你笑什麽?”袁統領奇怪地問。
“我突然有一個問題很好奇,你上次見我是什麽時候,不只是正式見面,也包括你們暗中的監視。”
這句話的確有些不友好,氣氛也變得有些凝重,袁統領沉默了好久,才緩緩回答:“雖然你這樣問很無禮,但是我還是回答你,因為我把你當做我的朋友。半年前,我們的人在京都最後一次見你,後來的半年,我們一直沒有你的消息。”
羅克閉上眼,他在思考,在回憶,突然,一幅模糊的畫面出現在腦海中。羅克手指開始有節律地敲打著扶手,嘴裡哼著唱詞:乾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減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乾荷葉,色無多,不耐風霜。貼秋波,倒枝柯,宮娃齊唱采蓮歌。夢裡繁華過。南高峰,北高峰,慘淡煙霞洞......
眼睛突然睜開,羅克的眼中多了些奇異的色彩,用隻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說道:“我知道我該怎麽做了,人生短暫,如果我不願隨波逐流,那便破浪前行。王侯將相又如何,繁華終將夢裡過。有些事若不弄清楚,才是此生最大的遺憾。”
“你說什麽?”統領驚訝地偏過頭,拿下伏在臉上的氈帽,羅克終於看到了他的樣貌,居然是一位帥氣的年輕人,大概三十歲左右,一張輪廓分明的臉充滿陽剛之氣。眼神深邃而精明,鼻梁挺直,下巴上留著淺淺的胡茬子。
羅克微微一笑:“這次將九鼎商會搬到京都後,我就退出東極門,因為有比這種浮生俗事更真切的追求,所以,統領大人,抱歉。”
統領怔怔地看了羅克好一會兒,才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羅克啊羅克,這才是我當初認識的那個你,隻要有目標,就必定去實現,不受任何威逼利誘。好,今天我們一定要好好喝一杯。”說完挺身而起,對外面守門那個青年喊道:“甑弟,叫老板上好酒好菜,再叫個唱曲的姑娘過來。”
那姓甑的青年應了一聲,就要離開,羅克又喚住他:“甑兄,麻煩讓老板安排這裡一位叫柳瑟的姑娘唱曲,這西郊河可要數她唱的最好。”他的眼裡閃動著異樣的光芒,有些東西,才剛剛在心裡發出嫩芽。
不一時,幾個服務生端上精致的酒壺和涼碟,服務生剛剛退下,一道如和煦春風般柔美的聲音在門外響起:“眾位客官久等了,柳瑟這就來為各位以樂助興。”
一位長相美麗而妖嬈地年輕女子一手提一柄精致長柄圓琴,一手輕提裙裾,款款而入,當她的目光和羅克相遇的一刹那,眼中飽含了各種複雜的情緒。
羅克臉上露出了笑容,不出所料,這個名叫柳瑟的女孩,果然就是剛剛羅克走錯房間時和小公子在一起的那位。
羅克微微一笑:“柳姑娘,好久不見。”
柳瑟微微一福:“見過羅會長,能為羅會長唱曲是小女子的榮幸,不知道會長要點一首什麽曲子呢。”
“回魂曲。”羅克的眼神中帶著一絲探究,神情卻十分自信。
柳瑟身子一僵,眼中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神色,但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