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辭別了明月樓下山,被風一吹,酒意盡去,一時頭腦清醒不少。只是心中依舊隱隱作痛,既擔心沈秀寧傷心難過,又擔心她再也不來理會自己。
不行,我說什麽也得去瞧瞧秀兒,不怕她不理我,就怕她難過流淚。
他打定了主意,吩咐一聲,車夫直奔寶丁宅。
此事已過子時,大街上鮮有人跡,是以車夫將馬車趕的飛快,功夫不大便到了寶丁宅門前。
倆盞大紅的登樓高高掛著,在風裡搖曳不停,朱紅色大門緊閉,院中聲息全無。
林策跳下車來,幾步上了台階來到門前。
他舉手叩門,“咣當咣當”的聲音在深夜裡傳出老遠,遠處有狗叫聲響起。
少頃,院中腳步聲響起,有人走了過來,角門‘吱呀’一聲開啟,小六站在門口,冷冷的瞅著他。
“六哥,秀兒呢?”
“睡下了。”
“哦,我能進去看看她嗎?我,我心裡,惦念。”
“不必了,有什麽事情明天再說吧,郡主吩咐過了,誰都不見。”
“那,好吧。”林策後退兩步,道:“六哥,麻煩你告訴秀兒一聲,就說今夜的事情林策是被人算計的,讓她不要太過傷心。”
小六點點頭,意味深長的看了他一眼,‘咣當’一聲,關上了角門。
林策坐在台階上,雙手報膝,想著素日裡沈秀寧的一言一語,一顰一笑。
夜漸深,風漸涼。
林策就這麽靜靜的呆坐著,像座雕塑一般。
一剪彎月掛在西天,清輝無聲的灑落在寶丁宅門前的石階上,照著傷心難過的人兒。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悄悄流逝,彎月漸漸東移,直到東方升起第一抹朝霞。
不知誰家的雄雞高亢的一聲長叫,宣告了黎明的到來,街上偶爾有趕路的行人步履匆匆的走過,誰都沒有注意到坐在石階上的年輕人。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小六伸伸懶腰,猛然看到坐在門口的林策,瞬間呆在原地。
少頃,小六上前,蹲在林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輕聲喚道:“小策。”
“六哥,秀兒起床了嗎?”
“還沒有,快進去躺一下吧,我做好早飯再叫沈姑娘,你也過來和她說話。”
“那,多謝六哥!”
哪裡敢睡覺,盡管身困神乏,林策走到偏廳,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緩緩閉上眼睛,小心聽著隔壁的動靜。
半餉之後,客廳裡腳步聲響,緊接著是陣盤子碗落地聲,似是小六在布菜,接著腳步聲又響,小六又走出門前,顯是去喊沈秀寧了。
又過了一歇,倆人一前一後走進客廳,似是沈秀寧來吃早飯。
“郡主,你先吃著,我去外面打掃。”
沈秀寧沒有說話,小六悄悄退了出來。
林策抬眼望向房門出,吱呀聲響,小六隻推開一條小縫,衝林策一笑,招了招手。
林策點頭,閃身出門,直奔客廳。
他一把推開門,站在門口。
沈秀寧筆直坐在桌前,容顏憔悴,眼睛紅紅的,眼角還帶著淚痕,梨花帶雨般我見猶憐。
看到門口站著的人兒,她眼睛一亮,隻一瞬間,便低下了頭。
“小。。。。。。小,你來做什麽?”
聲音哽咽,強忍者哭腔。
“秀兒,你聽我說活,昨夜的事情我。。。。。。。”
林策還未說話,只聽‘嘩啦啦’一陣聲響,舉目看時,原來是沈秀寧將桌上的餐具全劃拉到地上,摔得粉碎。
沈秀寧粉面含霜,胸前劇烈起伏,紅紅的眼睛死命的盯住了林策。
“秀兒,對不起,你別生氣好不好?”
“我沒有生氣。”沈秀寧緩緩道:“只是覺得心好痛,小策,你走吧,秀兒不想-再-見-到-你。”
後面幾個字一字一頓的說完,沈秀寧站起身來,背過了身子,倆行清淚滾滾而下。
“秀兒!”
這麽決絕的話出口,林策隻覺渾身無力,兩腿似乎就要站立不住。
“你不走嗎?那我走!”
沈秀寧說完,以手掩嘴,垂首朝門外便走。
“秀兒!”林策叫了一聲,大張雙臂攔在門口,道:“要我走可以,只是秀兒,我只有一句話說與你聽,林策此生,心裡隻容得下秀兒一人。”
沈秀寧搖搖頭,蹲下身子,以手掩面,泣不成聲。
小六在林策身後咳嗽一聲,拉著林策的衣袖,不由分說,將他拽了出來,關上了房門。
“小策,給郡主點時間吧,六哥也信你不是薄情寡義之人,可是發生這樣的事情,誰也接受不了,走吧,過上一陣子,大家幫你勸說勸說,也許郡主就能想開了。”
“六哥,這是個套,是人家給我下的套,那酒有毛病,而且。。。。。。”
“我知道,要不是套,郡主也不會恰好趕上了。”
“是啊,秀兒為什麽會去米家的?”
“你走之後,神殿長純子來訪,那是郡主的師傅,帶著她出門了,想必是去了安樂侯府。”
“長純子?人品如何?”
“應該算是德高望重,是趙隱山副手,修為也出神入化,當世難得的高手。”
“這就奇怪了, 難道真的是巧合?”
小六長歎一聲,道:“若說是做局不做局,其中米仙兒本人至為關鍵,但她不見得會對你說實話,小策啊,我倒是覺得,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這事對郡主和你的心理影響,只怕是,唉,難說啊。”
細細想來,小六說的有道理,沈秀寧是看到了當時的場景,只怕余生都不會忘記。
“那,六哥,我就先走了,你多照看著秀兒。”
小六點點頭,一直將他送到門外。
小六進屋,將沈秀寧攙起,找來簸箕,小心翼翼的收拾起地上被摔的稀爛的碗盤,扔到門外。
又到廚房,重新盛了菜和粥,再次擺放在桌上。
“郡主,吃點吧,別餓壞身子。”
沈秀寧搖頭。
“郡主,屬下妄言,說的不對你也別責怪,你也知道小策的為人,如果他真是浪蕩子弟,郡主也絕不會看上他。”
“別說了,是我看走眼了不行嗎?套車,我要去神殿。”
小六歎口氣,轉身到後院套車。
林策出了寶丁宅,上了朱雀大街,耷拉著腦袋,邊慢慢往竹林居的方向溜達,邊琢磨著昨夜的事情。
秋日的陽光格外明淨,灑在人身上格外舒暢,街上早有行人,腳步匆匆的開始了一天的忙碌。
長安城那麽大,寶丁宅偏北,竹林居靠南,林策叢晨起直走到天擦黑的當,才到竹林居。
他隻覺得雙腿酸脹,還有點麻木,最重要的是,心裡空蕩蕩的,好像天地之間,再沒有值得多看一眼的人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