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風掛了電話, 一臉意味深長的笑容:"小夏。我可是做到仁至義盡了, 要是你還不同意, 我就是綁也要把你綁回來。你想想看, 你在市政府裡面, 有我的支持, 還有高海的支持, 不久還會有曹市長的支持, 你怕什麽?放開手腳大膽去幹, 乾出政績是你的, 出了差錯由我頂著, 有高海在, 有曹市長在, 我還能害了你?”
陳風心裡也有點愧疚, 夏想有才華不假, 但城中村改造牽扯面太大, 可以肯定地說, 是一件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所以在當初小組剛才成立的時候, 他本來想請市委書記崔向掛名組長, 但卻被崔向以省裡事情較多為由拒絕了, 也是, 崔書記是省委常委。有一半時間要到省委開會, 不掛名小組組長也說得過去。但明眼人都可以看出來, 市委書記不掛名的小組, 實際上就表明了市委對改造小組的不支持不反對的態度。
城中村改造小組目前有兩個副主任, 都是陳風從市政府各個部門抽調的精英。一個叫曲雅欣, 30歲, 本來在市婦聯工作, 正科, 因為她工作細致, 又非常有耐心, 就被陳風臨時調來擔任副主任, 用來對釘子戶中的老頭老太太以及中老年婦女做說服工作。
另一人名叫吳港得, 38歲, 原本是城管局市容管理科科長, 由於長期從事城管工作, 對付賴皮的釘子戶很有一套, 也被陳風相中, 調來當了副主任。
這兩個人可謂一文一武, 一般的釘子戶都架不住二人輪番上陣, 基本上一路暢通, 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直到杜村事件出現之後, 陳風才意識到, 曲雅欣和吳港得一文一武確實工作配合得不錯, 但他二人都是將才, 不是帥才, 缺少一個能統領大局並且有經濟頭腦的人來應付複雜的局面。
陳風就想到了夏想。
陳風心裡也清楚, 夏想太年輕。震不住場面, 把他放到副主任的位置, 確實就是放到火上烤。別說能不能乾出實事還不好說, 說不定光是官場上的排擠和傾軋就能毀了他。一個23歲的年輕人, 就算再聰明再有頭腦, 卻沒有官場上的鬥爭經驗, 他躲在幕後出主意還行, 真要拋頭露面走向領導崗位, 也許只知道一味蠻乾, 最終會被人故意挑錯, 再處處製衡, 他又年輕氣盛, 萬一再做出傻事錯事, 一輩子就會毀掉。
所以陳風心中多少還是有點愧疚, 因為他也知道自己用心不是那麽光明正大。但現在又確實無法可想, 城中村改造現在進行了一半, 既不能半途而廢, 再前進的話又困難重重, 還有來自省裡和市裡的兩重壓力, 讓他也是焦頭爛額。
正好夏想的兩處設計都入了他的眼, 又得知了北大街和民族街的改造思路也是夏想的主意。而且對付南方一建的手段又十分老辣, 讓他拍案叫絕, 他就動了心思, 說什麽也要將夏想調到身邊, 放他到城中村改造小組闖一闖, 反正現在他是騎虎難下, 就死馬當活馬醫, 總不能草草收場。
至於夏想能走多遠, 能不能給城中村改造小組帶來新的思路, 陳風雖然非常期待, 但也是抱著姑且一試的態度。當然, 他也不是沒考慮過萬一夏想失敗的後果, 到時他的政治前途一片黯淡, 夏想也會受到牽連, 但在官場上, 每一步都如同賭博一樣, 不賭一賭, 怎麽知道輸贏?
陳風的不甘心讓他不遺余力地要拉夏想上船。
夏想知道陳風的電話一打, 他已經無力回天, 回燕市已成定局, 而且早先還有曹伯伯的半年之約, 他猛然下定了決心, 索性就在陳風面前裝一次好人——他身子微微欠著, 臉上的神情恭謹而激動:"既然陳市長這麽高看我, 我再不從命就是矯情了。多謝陳市長的賞識和厚愛, 我一定埋頭苦乾, 不辜負您的厚望……”
他見陳風臉上浮現出滿意的笑容, 心想陳風的領導風格粗看不拘一格, 好象沒有什麽領導藝術。其實細心一想, 才感覺他的行事方式高明得很, 很容易讓人對他口服心服, 並且心甘情願地為他所用。夏想有點惡趣味地想, 既然被你連哄帶騙又強行拉上了賊船, 你又表現得沒有市長架子, 現在不提提要求, 就對不起你的良苦用心, 他頓了一頓, 又說:"不過, 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陳風高興地大手一揮:"有要求盡快提, 我盡量解決。”
夏想要的就是陳風的大度和高姿態, 他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想請陳市長給我半年時間, 讓我把壩縣的事情處理好。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壩縣有我的朋友的投資, 還有一兩個項目要上馬, 我都全程參預, 現在要是馬上扔下, 是對工作的不負責, 也是對自己的不負責……希望陳市長能理解我的苦衷。”
陳風喝了口水, 輕輕將他的不鏽鋼水杯放回桌子上, 看了夏想一會兒, 忽然一拍桌子:"好。就這麽說定了。回去後你轉告李書記, 就說我陳風謝謝他。”
高海親自送夏想下樓, 夏想知道他有話要說, 也就沒有客氣。到了樓下, 高海用手一指市政府周圍高高的圍牆:"陳市長準備把這些圍牆拆掉, 讓老百姓可以一眼看到市政府大樓……陳市長有魅力有魄力, 跟著他乾, 會大有前途的。你回去後對丁山說一下, 陳市長也是個重感情的人, 以後丁山有什麽事情, 他會幫著說話的。”
高海似乎還有什麽話要說。卻又搖了搖頭:"回到壩縣, 給我來個電話。”
回到賓館, 中午好好睡了一覺, 一直睡到下午3點的時候, 被電話吵醒。拿起一看, 果然是李丁山的電話。
李丁山的口氣聽不出來是什麽態度, 他當然不願意放夏想回燕市, 但形勢比人強, 他只有放手, 因為宋朝度親自給他打電話陳述了利害關系。
"小夏, 朝度讓你過去, 他想見你一見。你直接去他家裡找他, 省委二號院……”
宋朝度要見他?
夏想愣了愣, 呆了半晌才從午睡的恍惚中清醒過來。一直以來他都期待著什麽時候才有機會, 和日後這位封彊大吏見上面, 給他留下好印象, 這也是他一直看重李丁山的關鍵所在。宋朝度是終究會一飛衝天的人, 在他潛伏的階段認識他, 獲得他的好感, 比起他以後飛黃騰達的時候再去接近, 要事半功倍得多。
只是李丁山一直沒有安排他和宋朝度見面, 他是絕對沒有可能主動提出, 而且也沒有理由。現在機會來了, 突如其來, 讓他多少有點不敢相信——真的要和宋朝度見面了, 而且還是直接去他家裡見面?
去家中見面, 比起陳風在辦公室的接見, 區別大多了。在辦公室見面, 不管二人關系多近, 總有公事公辦的味道。去家裡見面, 就會摻雜著私人感情在內。夏想自然清楚他是沾了李丁山的光, 但也同時說明, 宋朝度沒有把他當成外人。
最起碼這是一個非常不錯的開端。
省委二號院位於紅軍街的頂頭, 紅軍街是個死胡同, 長約1000米, 全是住宅區, 居住的全是省委家屬、退休高乾以及部隊上的高層人物。曾經市裡也動過心思要將紅軍街打通。卻遭到了省裡和部隊上的一致反對, 隻好作罷。夏想來到紅軍街, 行走在寧靜的街道上, 算是體會到了寧要死胡同, 不要暢通大道的好處。
安靜, 太安靜了, 兩側樹木高聳, 一片清涼, 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車輛通行, 置身其中, 才充值體會到鬧中取靜的妙處。不打通也是對的, 一旦打通, 除非限行, 否則許多車輛都會從紅軍街通行, 到時一片吵鬧。
省委二號院位於軍區乾休所的旁邊, 由十幾棟五層小樓組成。小樓從外面看矮小而敦實, 屬於那種外觀並不出眾, 但建築質量絕對一流, 而且設計面積超大的住宅樓。夏想上樓, 目測了一下外牆厚度, 心想燕市的住宅樓一般要求七級抗震, 這樓抗個九級都沒有問題。再觀察一下格局, 知道這種一梯兩戶的房子, 每戶至少在200平米以上, 一棟樓頂多有30戶。但要是開發成商品樓銷售, 最少也要設計成60戶的規模。
宋朝度家住三樓, 301, 夏想敲門, 門拉開一條縫, 一個十三四的小女孩探出頭, 她有點瘦, 樣子非常清純, 眼睛又大又亮, 留著短發, 穿著背心和短褲, 露出細長的胳膊和雙腿。她的眼中流露出審視的目光, 盯著夏想不放:"你是誰?你找誰?”
夏想憨厚地笑笑:"我叫夏想, 我找宋部長……嗯, 約好了。”
夏想招牌式的憨厚笑容殺傷力果然大, 小女孩果然立刻放松了警惕, 回頭喊了一聲:"爸爸, 夏想找你, 放不放他進來?”
"讓他進來。”宋朝度的聲音從裡面傳來, 濃厚, 鼻音很重, 還有一絲本地方言的味道在內。
小女孩打開門, 讓夏想進來:"記得換鞋……你穿最大的那一雙, 對, 就是最胖的那一雙。”她寸步不離夏想左右, 指揮他換鞋, 又領到他書房, 一直想個監工一樣監視他的一舉一動。
房子不小, 客廳就有30多平米, 客廳中的家具清一色是實木家具, 品牌不清楚, 但絕對不是凡品。房間布置得不算奢華, 但透露出一股濃濃的書香氣息, 比起史老家中偏深的裝修風格, 宋朝度家中的顏色要淺上一色, 多用暖色調, 可以從中看出主人的心態。
宋朝度面相顯得年輕, 正宗的國字形臉, 濃眉, 眼睛不大, 但很有神, 耳朵又大又有耳輪, 不說別的, 光是相貌就可以說很有福相。他要是生在唐朝, 國字形臉是吏部選官時, 最喜歡的臉型, 方正而有威儀, 肯定可以做到高位。
宋朝度見夏想進來, 從書桌後面起身, 伸手和他握手。第一次和傳說中的人物見面, 盡管是家裡, 夏想還是心中砰砰直跳。別人還好說, 即使面對陳風, 他也沒有感覺到緊張, 也不知是因為知道後世陳風被蒙冤下獄, 還是因為陳風的性格使然, 他覺得陳風沒有什麽官威, 性格也直爽。
宋朝度卻不同, 他不管是坐著還是站著, 都十分有官威, 給人一種不動如山的感覺, 沉穩, 有力, 雖然他臉上也有笑容, 但笑容之中也透露著一股威嚴和嚴肅, 讓夏想第一次體驗到了威嚴所帶來的巨大的壓力!
陳風、曹永國以及李丁山, 他們盡管也有威嚴的一面, 但與宋朝度相比, 還是相差不小。倒不是說官威重的人以後就一定身居高位, 只是宋朝度給夏想的感覺是, 此人城府很深, 不易接近。
宋朝度也不寒喧, 開門見山直奔主題:"夏想, 我們是第一次見面, 以前也通過一次電話, 對不對?”他的語氣雖然是升調, 但夏想知道, 這一種肯定的疑問, 是不需要他回答的, 果然, 宋朝度也不給他回答的機會, 又說, "路書記給我打了電話, 說了陳市長要調你回燕市, 沒想到這點小事還驚動了路書記, 讓我吃了一驚, 看來, 陳市長對你還真舍得下功夫!”
夏想彎身笑笑, 沒有說話, 他也知道, 宋朝度根本不需要他回答。
"丁山有點不想讓你回燕市, 其實以我的想法, 認為你回來還是好一些。不是說跟著丁山不好, 而是在燕市機會更多一些, 你說呢?這樣, 你回去後, 好好地壩縣呆半年, 把手頭的工作都處理好, 明年正式來燕市工作, 我也答應了丁山要對你照顧一二, 你有什麽事情可以直接來找我, 家裡地址你也知道了, 我的電話你衝丁山要, 總之一句話, 不管是在壩縣還是在燕市, 別忘了, 我和丁山始終是你的堅強後盾。”
宋朝度說話語速不快, 但一字一句吐字清晰, 他一口氣說完, 臉上還是一臉平靜, 從他的表情上, 看不出他的真實想法。
夏想點頭, 說道:"謝謝宋部長的教導, 我會記在心上。陳市長對我的賞識也是大大出乎我的意外, 不過您放心, 不管在哪裡, 李書記和宋部長都是我最信賴的領導。”他知道宋朝度說了許多話, 最後一句才是重點, 是提醒他可以跟在陳風身邊工作, 但要明白該站在哪個隊伍一邊。
別說夏想不是一個念舊的人, 他對李丁山也確實有點感情, 向官場邁出的第一步, 就是因為李丁山的關系, 就算不提感情因素在內, 他也不會堅定地跟陳風走得過近, 歷史還是會頑強地向著既定的進程前進, 誰敢保證高成松陷害陳風一案不會重演?
相比陳風的前途未卜, 宋朝度才是終有一日會一飛衝天的那個人!
宋朝度見夏想很聰明, 一點就透, 也就微微點了點頭, 正要開口送客, 忽然見女兒宋一凡端了一杯水進來, 放到夏想面前:"喝水!”
宋朝度大為驚訝, 他可是知道他這個寶貝女兒一向懶得很, 乾點活兒總是主動叫她, 她還未必願意, 今天卻不請自來, 主動給夏想倒水喝, 倒讓他大感興趣, 笑著問道:"小凡, 怎麽今天這麽懂事, 知道給客人倒水了?”
宋一凡甜甜地笑了, 臉上有兩個可愛的小酒窩, 她大大方方地看著夏想說:"這個客人很乖很聽話, 我讓他換什麽鞋, 他就穿什麽鞋, 而且他笑起來讓人感覺很親切。我就想, 這麽乖的大哥哥從外面進來, 一定口渴了, 就給他倒一杯水。”
面對自己的女兒, 宋朝度臉上的表情松了許多:"好了小凡, 水也倒了, 該去做功課了, 爸爸還有正事。”
宋一凡應了一聲, 點頭出去, 臨走時還看了夏想一眼, 笑容中有一絲小女孩的狡黠和頑皮。夏想見了報之一笑, 覺得她還算可愛, 沒有驕縱之氣。
因為宋一凡的意外出現, 宋朝度突然又改變了主意, 和夏想隨意地聊起天來, 說了幾句家裡的情況, 又問了問他關於城中村改造的一些想法, 他突然問了一句:"你對城中村改造的前景如何看?”
夏想也不知道宋朝度只是隨口一問, 還是他真的關心城中村的開發, 他想了一想, 答道:"城中村改造是好事, 燕市作為省會, 目前來說在全國已經落後了許多, 城中村不利於燕市的進一步發展。 不過城中村的改造涉及到方方面面的利益, 不管是在改造的過程中, 還是以後的開發重建, 關系上成千上萬家庭的安身立命, 所以困難重重, 而且估計還會有許多想象不到的問題出現。”
宋朝度點點頭:"還好, 你的擔心是對的, 省裡對城中村的改造也是謹慎的態度。本來高書記有意停一停, 但沒想到陳市長推動的力度很大, 一發不可收拾, 現在已經拆遷了一半的城中村, 在現在的節骨眼上, 也不可能說停就停, 所以就又采取了靜觀其變的態度……你到城中村改造小組, 是個機會, 但更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可要做好心理準備。”
又閑聊幾句, 宋朝度忽然問起:"你和曹永國關系不錯?”
"大學畢業時想留在燕市, 就托了曹伯伯的關系。後來就一直走動, 現在關系還算不錯吧。”夏想心想權力圈子說大也大, 說小也小, 有些事情宋朝度想要知道, 也不是很難。只是他猜不到宋朝度的用心, 所以也沒多說。
宋朝度笑了笑:"聽丁山說, 你和曹永國的女兒在交朋友?是件好事, 要好好把握每一個機會……”他站起身, "我還有事, 就不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