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記對政府事務不插手不可能。插手過多, 也會引起省長的不滿。范睿恆就很清楚他和葉石生之間會維持一個平衡, 而他們之間平衡的支點, 就是夏想。
夏想級別不高, 只是處級, 在省委大院中可以說不值一提。但正是因為他級別不高, 才更能遊刃有余地周旋在書記和省長之間, 而不用堅定地站隊。因為在省委裡面, 沒人會當一個處級幹部有多大的份量, 所以就算他左右逢源, 所有人看重的只是他的能力, 而不是他的職務和權力。因此, 夏想作為了書記和省長之間的緩衝, 作為產業結構調整領導小組的核心人物, 就非常巧妙地來往於葉石生和范睿恆之間, 成為二人之間微妙關系的一個關鍵的橋梁。
所以當夏想前來匯報工作, 簡單地提到了他剛從葉書記辦公室出來, 范睿恆欣慰地笑了, 夏想是個聰明人, 也很會把握分寸, 以後他會和誰站在一起是以後的事情。起碼現階段, 他值得信賴。
夏想匯報完工作, 還將葉書記站著改稿的情景說了出來, 笑道:"葉書記真是讓人感動, 足足了站了十幾分鍾才改完了稿件。我看他在范錚的稿子上停留的時間最長, 也對范錚的文采最為讚賞。”
范睿恆也笑:"葉書記是站立改稿, 是出於對文采斐然的文章的尊敬, 是一種表率。說不定以後這件事情傳出去, 將會成為一件美談……范錚的文章能入得了葉書記的眼, 也是他的福氣, 也證明他在京城幾年, 沒有白學, 沒有辜負我對他的一番心血……”
夏想聽出了范睿恆的弦外之音, 說道:"我和范錚現在是學兄學弟, 就算沒有范省長的這一層關系, 我和他也是至交好友。過一段時間我要上京城交作業, 如果范錚有空, 就讓他和我一起去看望一下鄒老。”
范睿恆聽明白了夏想的意思, 夏想是說, 以後不管范睿恆是不是在位, 他都視范錚為學兄, 相當於是一個長久的承諾了, 他就心中甚喜。
對於讓范錚出面參預論戰, 范睿恆出於兩方面的考慮。一是范錚在社科院做學問, 正好顯示出他身為省長的清明。范錚以社科院學者的身份參預論戰, 不管別人是不是知道他是省長公子, 都對范錚的名聲大有好處。現在論戰可是成名的大好時機。機不可失失不再來。而且范睿恆也認為, 此次論戰雖然有政治目的, 但同時引起了政治和學術界的雙重關注, 機遇之好, 前所未有。如果范錚能夠借此一舉成名, 自然大好。
二是不管范錚是否能夠借此機會揚名, 都對他以後的成長大有裨益, 是一次極其難得的鍛練的機會。畢竟范錚已經決定躲在社科院做學問, 但社科院卻並不是完全做學問的地方, 不涉及政治的學者是不存在的。范睿恆認為范錚並不適合從政, 但只要生活在社會之上, 人人又離開不政治。范錚在社科院, 其實還是一種變相的從政。
以學問來影響政治的終南捷徑。
盡管范睿恆也討厭程曦學, 但在他的潛意識裡, 還是希望范錚最終也成為程曦學的一樣的人物, 能以一個經濟學家的身份, 對國家大計對國家政策發表出個人看法, 以指點江山的氣概, 當一個無冕的經濟顧問。
夏想說了該說的話, 表了該表的態, 匯報了該匯報的工作。就告辭離去。
夏想也沒有想到的是, 原本以為范睿恆只是隨口一說, 不料葉石生"立而改稿”之事很快就在省委大院中流傳開來, 人人都知道"三劍客”的文章深得葉書記賞識的傳聞, 更是對三劍客的名字都了如指掌, 比如都知道夏想是領導小組的成員, 是核心人物, 范錚是省長公子, 社科院學者, 嚴小時是單城市文化旅遊的投資商, 另一個身份知道的人並不多, 但所有知道的人都會做恍然大悟狀, 然後心領神會地說上一句:"嚴小時, 范省長的外甥女, 難怪, 難怪!”
夏想清楚, 此事是范睿恆有意透露出來, 就是要借葉石生之名, 抬高他們三人。同時也表明了范睿恆現在對產業結構調整的支持力度是百分之百。
葉石生聽到傳聞之後, 只是搖頭一笑, 此事與他名聲沒有一點傷害, 反而更能襯托出他認真負責的高大形象, 他沒有任何理由不快。
和葉石生與夏想所料的一樣, 三篇反駁文章發表之後, 頓時在燕省引起了巨大的轟動!許多專家學者被文章犀利的觀點所震驚, 更有人在震驚之余, 被夏想的痛斥罵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和第一次三篇文章發表之後, 沒有引起什麽反響完全不同的是, 第二次的三篇文章。以編者按的方式發表在燕省日報二版的重要位置, 不但在業內打擊得一眾專家學者們一陣痛呼, 甚至有人看到文章之時, 甩杯子罵娘, 一時之間, 最早在燕省日報發表置疑文章的不少學者, 互打電話紛紛詢問夏想、范錚和嚴小時到底是誰, 幾乎是雞飛狗跳, 到處充斥著責罵夏想膽大包天, 指責范錚陰險狡詐, 大呼嚴小時溫柔一刀!
所有置疑產業結構調整的專家學者們, 如同被踩了尾巴一樣, 紛紛跳將出來, 大呼小叫地表演一通。
與專家學者們被擊中痛處, 跳得高叫得歡不同的是, 夏想三人的文章, 在民眾中也引起了不小的反響。本來燕省日報在報攤點的零售很少, 幾乎沒有人去零買燕省日報。突然之間, 所有的報攤主卻發現了一個驚人的現象, 前來買報的人比以前增加了數倍有余, 而且無一例外全是購買燕省日報!
一般一個報攤頂多訂幾份燕省日報, 當成一項攤派任務不得不完成。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大事, 燕省日報突然就大受歡迎。真是稀奇古怪。不過有市場就有動力, 許多報攤主都大量購進了燕省日報, 銷量比平常激增幾十倍不止。一問才知道, 原來上面有幾篇文章, 說出了百姓的心裡話。
李小龍開了一家報亭, 報亭座落在工農路和華中大街交叉口, 近十年了, 他對各種報紙的銷量數據差不多都了如指掌, 每天進多少份不滯銷不賠錢, 基本上都能做到門兒清。今天一開張就邪門了, 所有前來買報紙的都一個腔調。開口就問:"燕省日報?”
李小龍不明就裡, 拿起一份燕省日報就看了起來。一直看完了夏想三人的文章, 激動一拍桌子, 大聲說道:"說得真他奶奶的太好了, 怪不得都想買燕省日報。要是燕省日報經常發這樣的好文章, 我敢說就是不攤派, 也能發行量增加一倍。”
李小龍隨即聰明地意識到, 今天的文章確實是讀起來讓人爽快, 但今天的文章是反駁前幾天一些專家發表的文章, 如果連在一起讀, 才更爽快。他突然之間就做出一個大膽的決定, 急忙聯系他最好的一個收廢品的朋友, 讓他立刻到廢紙廠將前幾天的燕省日報全部買來, 價格好商量。
朋友以為李小龍發瘋了, 卻架不住李小龍的再三懇求, 還是到廢紙廠將即將化為紙漿的一批燕省日報收購回來, 還嶄新得跟剛出印刷廠一樣。李小龍又將今天的報紙進了幾千份, 請人將兩期發表不同論點的報紙訂在一起出售, 美其名曰"前因後果”, 售價高達5元一份。
結果李小龍的奇思妙想得到了市場的認可, 短短一天時間他的新舊報紙就銷售一空, 粗略一算, 他竟然淨賺了不下一萬元!
……夏想當然不知道他們三人的文章, 還被一個名叫李小龍的報攤主大做文章, 並且大賺一筆, 他只知道的是, 文章發表之後, 領導小組的電話突然多了, 有不服氣的專家指名道姓要找夏想理論的, 還有對夏想破口大罵的, 也有偽善者以當面請教的名義要求面談的, 總之, 只需要坐在領導小組的辦公室之內, 不必出門, 就能充分體會到燕省日報今天洛陽紙貴的盛況。
更不用提燕省日報被熱心百姓打爆了的熱線, 聲援夏想三人的百姓佔了百分之八十以上, 讓燕省日報一時疲於應付。成立以來, 還是第一次遭遇如此熱烈的情景。
與燕省日報的社長愁眉不展相反的是, 發行部的人卻笑開了花。他們不管政治, 不在意誰佔上風, 但今天的銷售數據卻是十幾年最高, 讓他們都意識可以小賺一筆之時, 自然喜不自禁。
夏想坐在領導小組辦公室內, 表面上鎮靜自若, 其實內心還是頗有一種揚眉吐氣的感覺。自從馬霄突然主動挑起宣傳戰以來, 領導小組一直處於被動應戰狀態, 直到今天才算是在宣傳戰上有了一次漂亮的反擊。
盡管他也清楚, 對方很快就會組織新的力量進行猛烈的還擊, 但至少今天燕省日報的暢銷, 也證明了民心所向。
最先打來祝賀電話的竟然是鄒老。
鄒老的聲音興奮之中透露出一絲得意:"好樣的, 夏想, 非常棒。我今天接到程曦學的電話時, 他陰陽怪氣地說我教了兩個好學生, 我還不清楚怎麽回事, 直到他點明了燕省日報的文章之後, 我才找了一份看了看……三篇文章相映成趣, 各有特色, 如同兵法上的互成犄角之勢, 首尾呼應, 環環相扣, 每篇文章獨立成篇, 又為其他兩篇提供論點, 妙, 妙不可言。我看完之後就又打電話給程曦學, 說是多虧他的提醒, 要不我今天還沒有發現有這麽高興的事情。程曦學當時氣得不行, 呵呵……”
難得鄒老興高采烈地象個孩子一樣大笑起來, 笑完之後他又問道:"嚴小時是誰?好象是個女孩子的名字, 她的文章不簡單, 立意新, 用詞雅……”
夏想笑了, 嚴小時還真幸運, 還真入了鄒老的眼, 他知道, 嚴小時的機會來了。
鄒老的電話剛掛斷, 又一個電話打了進來, 讓夏想沒有想到的是, 竟然是葉石生親自來電。
"夏想同志, 我聽到一個消息, 燕省日報今天已經是第三次加印了, 聽說新聞紙也不夠用了, 正緊急從外地調運……你說說, 我該怎麽樣獎勵你?”葉石生也挺有意思, 不直接說今天的文章造成的反響有多大, 隻從連新聞紙都不夠用的角度來盛讚夏想的成功, 確實是有特色的領導的講話藝術。
夏想連忙謙虛地說道:"跟我有什麽關系?”
這一句話說得比較生硬, 葉石生微微一愣, 心想夏想還真是翹了辮子了不成?不料夏想緊接著立刻說道:"都是葉書記‘立而改稿的功勞, 正是因為葉書記的生花妙筆, 我們三個人的文章才引起了廣大讀者的共鳴, 也正是葉書記胸懷天下[ 遮天 ], 心系蒼生的情懷, 才讓我們的文章有了生命。”
葉石生愣了片刻, 隨即哈哈大筆:"夏想, 你的一張嘴和一隻筆加在一起, 真是珠聯璧合, 沒想到, 你不但能力出眾, 口才和文章也有過人之處, 好, 很好, 非常好!”
葉石生放下電話, 笑容滿面, 幾天來的鬱悶心情一掃而光, 心想也不知道崔向和馬霄等人, 是怎樣的一副嘴臉?
不提夏想隨後又接到范睿恆的來電, 范睿恆比葉石生更高興, 因為范錚可是他的兒子, 此戰即使不算是一舉成名, 也是為以後的道路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他自然滿心歡喜, 同時, 對夏想也多了一分親近之意。
只是在省委宣傳部中, 崔向一臉鐵青, 馬霄一臉憤怒, 二人相對而坐, 半天誰也沒有說出一句話來。
鄭冠群坐在一旁, 察顏觀色, 知道此時還是閉嘴為好, 也是一言不發。
鄭冠群調任省委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後, 表面上事事聽從馬霄的安排, 又經常向崔向匯報工作, 在外人眼中, 他就是如假包換的崔向的人。但葉石生和夏想心裡都清楚, 鄭冠群正在上演一出史無前例的無間道, 因為他私下裡和夏想來往過密, 基本上只要馬霄不避諱他而做出的決定, 都會在第一時間傳到夏想的耳中。
夏想知道了, 就代表葉石生知道了。
葉石生就對夏想玩了一手暗渡陳倉的計策大感滿意, 每每從鄭冠群處得到崔向和馬霄的一些密謀之後, 想起崔向還自以為地認為鄭冠群是他的人, 還費盡心機將鄭冠群調來, 就忍不住笑上幾聲, 不得不感歎夏想真是一個審時度勢能充分利用人心所向的人, 連在官場之中沉浮十幾年的崔向看人也看走了眼, 反而不如夏想。也不知夏想運用了什麽手段, 竟然讓鄭冠群心甘情願地和他站在一起, 而棄提拔他的崔向於不顧, 也是一個深諳人心深懂權謀之人。
夏想, 確實是一個人才。
不過鄭冠群初到省委宣傳部, 崔向對他信任, 但馬霄對他總有一絲提防, 所以鄭冠群接觸到的崔向和馬霄之間的核心秘密也有限。他也不急, 表面上服從一切的安排, 有耐心有信心要得到二人的進一步信任。
夏想三人的反擊事件, 在專家們中間和百姓之中造成的巨大反響, 完全出乎崔向和馬霄的意外。二人從一早接到電話之後, 就開始臉色不善。一直到了中午, 宣傳部的電話響個不停, 二人的臉色就越來越難看。
崔向也乾脆不再回他的副書記辦公室, 而是就停留在馬霄的辦公室, 商議下一步對策。
二人情急之下, 也就忘記了讓鄭冠群回避一下, 而是當著他的面商量著如何再次組織專家反擊, 如何打壓夏想, 因為領導小組的主事人現在就是夏想。 如果夏想出現了經濟或作風上的問題, 葉石生就會折斷了翅膀……
"政治上的打壓現在沒有可能, 夏想正當紅, 不但在葉石生面前吃香, 在范睿恆面前也是深得信任, 書記和省長都維護他, 而且他為人又小心謹慎, 沒有留下什麽把柄……”崔向對夏想的了解比較深, 仔細想了一想, 隻覺夏想包裹得非常嚴實, 現在想要衝他下手, 還真找不到可以下手的地方, "如果他還在安縣就好了, 在安縣, 肯定不會和葉石生和范睿恆走得這麽近, 也不會讓他現在成為領導小組的核心人物。本想將他閑置才調來了省委, 結果倒好, 他反而越折騰越厲害, 壓都壓不住了……”
崔向說不後悔調夏想來省委是假的, 其實他早就心生悔意了, 只是礙於臉面不願承認罷了。今天當著馬霄的面說出, 也是他心中發出的最無奈的歎息。
馬霄卻說:"崔書記不必對以前的事情念念不忘, 都過去了, 說什麽也沒有用了, 還是琢磨下一步如何整治夏想才好。先鋒想利用吳家打擊夏想, 事情已經過去一段時間了, 現在還沒有眉目, 而且還未必夏想和連若菡之間就真有事情, 總等下去也不是一個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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