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想的辦公室布置得還算不錯, 湘省在國內算是富裕省份, 具體體現在辦公條件上, 就是辦公環境優雅, 辦公家具低調而不失高檔。
剛剛坐定, 看了幾眼文件, 鄭海棋就敲門進來了。
"夏記, 你的住宿是不是還滿意?”鄭海棋雖然年輕, 但他笑眯眯的樣子, 也顯得很有城府。沒城府也不可能, 36歲的省委秘長, 在全國也是絕無僅有。
夏想不知何故, 對鄭海棋的感覺很複雜, 因為一開始他就認為他會是省委秘長, 最後雖然沒有最終擔任省委秘長, 卻對省委秘長的位置格外留意, 因為一般而言, 省委秘長必是省委記的親信。
再加上鄭海棋出人意料的年輕, 就讓夏想心中莫名有了提防之意。
省委秘長對應負責的是省委記, 省紀委記排名再靠前, 一個住宿的安排也不必省委秘長親力親為, 何況省紀委的系統還比較獨立, 而且省紀委也有省紀委秘長。
但作為省委的大管家, 熱情之下過問夏想的住宿安排, 也算說得過去, 夏想就表示了感謝:"很好, 很不錯, 海棋同志辛苦了。”
36歲的鄭海棋或許是保養較好的緣故, 再加上長得文淨而膚色較白, 看上去比夏想還要年輕一些, 不誇張地說, 鄭海棋不管是外貌還是級別, 和夏想都有的一比。
鄭海棋先是一笑, 又自顧自坐下, 擺出了長談的姿態:"夏記, 你的秘安排, 本該由陶河江同志負責, 不過我剛剛和河江同志碰了個頭, 他說紀委方面暫時沒有太合適的人選, 正準備安排夏記到大學裡挑選秘。我的意思是, 正好省委方面有一個不錯的同志, 各方面條件都優秀, 我就冒昧提一提, 征求一下你的意見——”
陶河江是省紀委常委、省紀委秘長, 他完全對應負責夏想的工作。一般而言, 紀委記的秘肯定要由紀委秘長安排, 因為紀委比政法委的獨立性還強, 可以自己決定許多事情。秘的問題, 陶河江剛才也匯報過了, 情況夏想也略知一二。
排除鄭海棋主動示好或是別有用意之外, 一個秘的安排, 也由省委秘長親自出面, 多少有點小題大作了, 而且鄭海棋和鄭盛的關系, 不用想就知道一定非常密切, 夏想就微一沉吟, 沒有說話。
秘問題看似不是大問題, 但用人不當的話, 絕對會釀成大問題。好的秘未必會成事, 但一個不好的秘, 絕對能壞事。
"嗯——先推薦人選上來, 我看看。”夏想采取了折衷的辦法, "我也讓河江到大學裡挑選了, 兩手準備好一些。”
鄭海棋還是一笑:"行, 就按夏記的指示辦。”他站了起來, "有需要省委方面出面的事情, 夏記盡管吩咐我, 也可以讓河江告訴我。”
夏想點頭, 起身禮送鄭海棋出門, 心中卻想鄭海棋後一句話的含義, 真有事情需要省委協調, 肯定要由他直接和鄭海棋打招呼, 如果讓陶河江出面, 就太托大了。同樣是秘長, 陶河江只是省紀委秘長, 和鄭海棋堂堂的省委常委的身份不能平起平坐。
鄭海棋——有意思, 夏想剛剛坐下, 才又發現桌子上放了一封舉報信, 不由一愣。
他的秘還沒有到位, 秘到位後, 一般的舉報信就先由秘過目, 除非有重大案情的舉報信, 才會擺在他的案頭。省紀委記, 不可能天天親自去拆舉報信。
不是秘, 那麽這封舉報信難道是陶河江放在桌子上的?夏想也未多想, 順手就打開了舉報信, 作為他平生第一次拆開舉報信, 也是擔任紀委記以後第一次接到舉報信, 心情多少有點激動。
不過激動歸激動, 也沒有抱太大的希望, 因為他雖然沒有從事過紀委工作, 也清楚不少舉報信是打擊報復的信件, 不能當真, 真正落馬的貪官, 有多少是被舉報信掀翻的?況且他是省紀委記, 不是市縣的紀委記, 到他手中的舉報信, 多少涉及到高級幹部, 一個高級幹部怎麽可能會栽在一封舉報信上?
有一句話說得好, 有人告狀的領導不一定是好領導, 但沒人告狀的領導一定不是好領導——大奸似忠呀。
夏想漫不經心地拆開了信, 以為只會看到一封反映某領導貪汙腐化、生活作風糜爛的一般信件, 不料打開信件一看, 竟然是一封手寫的舉報信, 現在的人寫舉報信多半會打印然後複印, 等於是批量製造, 到處投寄, 廣撒網, 多捕魚。
沒想到, 居然還有人動筆手寫。因為手寫容易留下筆跡, 會被人查到。
信上的字跡很漂亮, 如行雲流水一樣, 非常漂亮的一筆楷, 差不多有法家的味道, 就讓夏想暗暗讚歎。
先是欣賞了片刻法, 夏想才仔細看了信中的內容, 一看還好, 一看就大吃一驚。
舉報信既不是舉報哪個市委記貪汙腐敗, 又不是舉報哪個市長生活作風糜爛, 而是舉報湘省的一家道橋公司幾年來所建造的幾個重大工程, 偷工減料, 存在著重大的安全質量隱患, 現在正在承建的高速公路路段, 也同樣存在著嚴重的偷工減料的質量問題。
舉報信列舉了許多詳實的例子, 揭露了許多觸目驚心的黑幕。
其一, 2007年湘省道橋公司因鳳沱大橋特別重大坍塌事故, 被吊銷安全許可證、資質被停牌、失去投標資格, 但僅僅一年之後, 沒有經過嚴格的內部整改、沒有受到應有懲罰的湘省道橋, 於2008年就恢復了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 並且順利承接了一個高達30多億元的工程!
其二, 鳳沱大橋倒塌後, 湘省道橋在湘省有關部門的操作下, 不但恢復了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 還重組了一家具備公路工程施工總承包一級資質的橋梁公司, 從而讓湘省道橋反而更上層樓, 業務范圍更加寬廣。
其三, 湘省道橋在管理上非常混亂, 自身技術力量不足, 施工隊伍薄弱, 工程項目多為整體或分割發包, 真正由自己施工的項目少之又少, 發包的工程, 又缺乏監管力度, 再加上經手過多, 許多人要從中收取好處, 導致最終用在工程上的資金少之又少, 不出現質量問題才怪——
後面的內容還有很多, 基本上都是針對湘省道橋的種種弊端而開的一劑藥方, 思路清晰、條理分明地列舉了幾點改革意見, 即使以夏想一個省委常委的角度出發, 舉報人所提出的解決方案也確實有合理之處。
更難得的是, 舉報信洋洋灑酒上萬字, 全部手寫而成, 竟然沒有一個錯字, 連標點符號也很用心落筆, 就讓夏想感歎, 寫信之人, 如果不是一個從事多年技術工作的工程師, 就是一名教授。
舉報信的最後又含蓄地提出, 湘省道橋現在已經被網民稱之為湘省塌橋公司, 而湘省道橋不思悔改, 不知醒悟, 還公開辯解, 抹黑事實, 顛倒黑白, 沒有一點公義廉恥之心, 還存著官商勾結、貪汙腐敗的不正之風, 就算不為了整治貪汙腐敗的行為, 就是為了廣大人民群眾的生命財產安全, 也要查明事實真相, 整頓湘省道橋公司。
夏想足足花費了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看完了信, 心中起伏不定, 大為感慨。
他又上網搜索了一下湘省道橋的業績, 發現湘省道橋承建的幾處重大工程, 都不同程度出現過工程質量問題, 塌橋三座, 危橋兩座, 一處高速公司的路段路況奇差, 車禍頻發, 被人形象地稱之為死亡高速——不看還好, 一看之下, 果然觸目驚心。
夏想起身來到窗前, 凝望窗外的景色, 心情無端地沉重起來。
嚴格意義上講, 這不是一封舉報信, 也不歸他管, 因為舉報信沒有涉及到具體的官員, 而只是一家省屬工程公司, 而且整頓湘省道橋的權力在省政府和省國資委手中, 作為省紀委記, 他無權過問。
但話又說回來了, 湘省道橋有如此巨大的能量, 在背後肯定有人力挺, 不用猜, 至少會有正廳級別以上的官員充當幕後, 才能保下湘省道橋屹立不倒。
甚至還會副省級的保護傘。
如果夏想是副省長, 又正好分管城建一攤兒, 可以具體過問一下, 但他是省紀委記, 主管黨員幹部的紀律, 雖說湘省道橋屬於國有企業, 省紀委也可以名正言順地直接插手調查, 但他更清楚的是, 湘省道橋的背後, 說不定會有一個龐大的利益集體。
牽一發而動全身, 撥出蘿卜帶出泥, 夏想清楚得很, 任何一家國有企業的背後, 都會有一個極為龐大而驚人的利益鏈。
關鍵是, 湘省道橋公司的種種, 都是發生在付先鋒和他來湘省之前, 莫非可以說, 可以直接將付先鋒排除在外了?
初來湘省, 夏想立足未穩, 便面臨一次重大的考驗。
還有一點讓夏想不明的是, 舉報信究竟誰放在了他的案頭?放信之人, 絕對別有用心!不用想, 此人肯定是知道什麽內幕。
夏想不清楚的是, 舉報信如果算是一個契機的話, 湘省道橋公司就是一個介入點, 一舉撬動了湘省原有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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