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夏寧本是省委秘長, 一般說來, 省委秘長就算不是省委記的親信, 也和省委記關系密切, 轉任省委組織部長之後, 或許會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恰當的距離, 但也應該不會太過疏遠了, 否則工作也沒法開展。從中央的層面考慮, 省委組織部長不能和省委記太一心了, 從省委的角度出發, 省委記自然希望能掌控大局, 讓組織部長和他一心, 從而將人事大權完全抓在手中。
湘省的一乾常委都心裡有數, 在擔任省委秘長期間, 梁夏寧和鄭盛的關系還說得過去, 基本上事事追隨鄭盛的腳步, 從不越位, 但在梁夏寧從中央黨校畢業之後, 尤其是轉任了組織部長, 他和鄭盛之間的關系, 就微妙了。
明顯的, 梁夏寧就有意識地和鄭盛保持了一定的距離, 不過還好, 基本上還是做到了進退有度。
但此次人事提名的常委會, 是付先鋒擔任省長以來, 第一次重大的人事任命, 也是夏想擔任省紀委記之後, 第一次召開的常委會, 梁夏寧的立場, 就有了不可預料的重大轉向。
夏想發言之後, 應該由常務副省長胡定發言。48歲的胡定一臉溫和忠厚的表情, 似笑非笑地說了一句:"鄭記和夏記的意見很中肯, 我讚同。”
胡定身為常務副省長, 他的立場在夏想的意料之中, 常務副省長和省長之間多有不同意見, 是各地常態。
然後就是梁夏寧發言了。
梁夏寧也不知何故, 先是翻看了幾眼資料, 然後又抬頭看了夏想一眼——似乎常委會一開始, 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多看了夏想幾眼——他才慢條斯道:"我比較讚同付省長的提議, 綜合比較之下, 我還是認為何遠同志更適合擔任永州市委副記。其實如果梁夏寧只是單純地支持何遠也沒有什麽, 也沒有人規定省委組織部長必須事事和省委記保持一致, 關鍵是梁夏寧的話有兩個含義豐富之處, 不由人不聯想。
首先是梁夏寧直接抬出了付省長的名頭, 言外之意豈非是說, 他讚成的不是何遠本人, 而是因為付先鋒的讚同才支持何遠的提名, 給的是付先鋒的面子。
其次, 梁夏寧的話和剛才夏想的發言十分相似, 一般而言, 身為副省級幹部, 發言權是政治待遇的具體體現, 而發言的與眾不同又是個人水平的具體體現, 人人都在乎發言的先後順序, 更在乎發言的個人特色, 所以梁夏寧幾乎複製了夏想的話, 隻做了微小的改動的做法, 就讓在座的各位久經官場的省委常委, 立刻嗅出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
梁夏寧同志, 政治水平確實很高, 既抬高了付先鋒, 又抬舉了夏想!但問題是, 付先鋒和鄭盛是意見相左, 夏想卻是支持鄭盛的立場, 梁夏寧此舉莫非說明, 他想在付先鋒和夏想之間, 左右逢源?
好一個梁夏寧, 不賣省委記和省委副記的面子, 卻一明一面同時向省長和省紀委記暗送秋波, 倒是一個妙人。
常委會議才開了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 局勢就已經微妙而令人目不暇接, 不少人都在想, 湘省由鄭盛一家獨大的局面一去不複返了, 因為付先鋒的到來, 因為夏想的立場微妙, 再因為梁夏寧的轉向, 湘省的局勢, 空前地複雜了許多。
隨後, 政法委記兼公安廳長楊恆易、宣傳部長謝信才、湘江市委記古建軒、省委秘長鄭海棋、統戰部長於守成、副省長何志能、軍分區司令員張曉分別發言, 基傾向於鄭盛的立場, 最後鄭盛的意見佔了上風, 獲得了半數以上的支持, 通過了對湖永的任命。
雖說以付省長為首的幾名常委的聯合, 對鄭盛的地位形成了強有力的衝擊, 但畢竟付先鋒前來湘省的時日還短, 立足未穩, 此局也只是試探之局, 並非決勝之局, 因此, 雖然功敗垂成, 但在付先鋒的臉上看不到一絲遺憾和不快, 他依然淡定而從容地微笑, 還和鄭盛客氣地握了握手。
只有葉天南的臉上, 隱有一絲失落, 不過也很快地掩飾過去, 不再流露出任何不滿, 他先是笑著和鄭盛、付先鋒依次握手, 最後又和夏想握了握手, 還小聲地和夏想說了一句什麽。
夏想的表現非常正常, 微笑著和每一個人握手, 雖然年輕, 但他的篤定還是給在場的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都在想, 或許付省長是撬動湘省局勢的主推手, 但年輕的紀委記夏想, 才是各方力量對峙之時, 最佳的支點。
不少人落在夏想身上的目光, 複雜而跳躍, 尤其是常務副省長胡定, 他足足盯了夏想有10秒鍾之久, 眼神複雜而多思。
會後, 夏想回辦公室, 剛剛坐下, 秘曾卓就敲門進來, 左手文件, 右手茶杯, 茶杯放在夏想的右首, 文件放在左首, 又說:"夏記, 有幾封舉報信我拆過了, 需要您過目一下。”
夏想微一點頭, 面的一封信的封皮之上, 做了一個標志, 心想曾卓倒也不錯, 是個細心的年輕人。又見茶杯溫度適宜, 既不溫又不燙, 正好可以入口, 就對曾卓有了一個相對正面的評價。
曾卓見夏想沒有再吩咐他的意思, 就悄悄退了出去, 輕輕帶上了門。
夏想品茶, 喝了一口, 感覺茶水清淡宜人, 無可挑剔, 就暗暗點頭, 又隨手打開了最上面的舉報信, 還沒有看到內容, 就有四個熟悉的字眼躍入了眼簾——湘省道橋!
好一個湘省道橋, 夏想現在算是對湘省道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再聯想到初來之時有人故意放在桌子上的舉報信, 他就知道, 湘省道橋就成了他繞不過去的坎兒。
信件是打印的, 並不長, 頂多2000字, 舉報內容和上封信大同小異, 不過著重提到了官商勾結、有省領導充當湘省道橋的保護傘等黑幕, 但也沒有具體指出幕後人物是誰。
夏想看完之後, 又隨後拿起下面的兩封信, 打開一看, 卻是舉報湘江市雨花區委記湖永貪汙受賄的事實, 內容的真實夏想無從判斷, 但列舉的事件很翔實, 時間地點和金額都一一標明了。
夏想放下信件, 搖頭一笑, 雨花區委記湖永現在已經是永州市委副記了, 舉報人不管是出於什麽目的舉報湖永, 卻已經晚了一步, 就算他的舉報屬實, 出於安定團結的大局考慮, 也暫時不會對湖永采取任何措施。
省委常委會的權威必須維護, 就算錯了, 也要將錯就錯一段時間, 否則省委的任命豈非成了兒戲?政治就是政治, 假戲也要真唱。
想了一想, 夏想還是叫過了曾卓, 將舉報湘省道橋的信件交給他, 說道:"湘省道橋作為湘省打造的一個龍頭企業, 業績好, 名氣大, 總有人別有用心地舉報, 也是常事, 曾卓, 以後有關湘省道橋的舉報信, 你先放一放。”
曾卓似乎遲疑了一下, 不過還是接過了信, 恭恭敬敬地說道:"是, 夏記, 我記下了。”
看著曾卓欲言又止的神情, 夏想笑了, 等曾卓出去之後, 他才起身去澆辦公室中的秋海棠。伴隨著曾卓正式擔任秘之後, 隻半天時間, 曾卓就從外面搬來一盆秋海棠。
也正是曾卓的細心之處, 才讓夏想既認為曾卓可用, 不過在舉報信事件之上, 他又認為曾卓心思過重。
兩次舉報信, 一次不知是誰有意放在桌子之上, 一次是秘特意呈報他過目, 都是劍指湘省道橋, 夏想就明白了一點, 湘省道橋的後台不管是誰, 這家公司得罪的人不少, 或者說, 犯下的錯誤惹了天怒人怨。
查, 肯定是要查下去, 但不是現在, 也不能直接出手。紀委查案, 在沒有真憑實據之前, 是不能打草驚蛇的。何況他初來湘省, 在省紀委根基不穩, 連可用的親信都沒有, 怎麽著手查案?
無人可用, 別說查案了, 最後不被誤導就不錯了。
夏想一邊澆花, 一邊思忖再三。有人故意將他向湘省道橋的方向引導, 不管是何用心, 他都不能被人當成支點, 或者更進一步講, 不能被人當槍使了。湘省的局勢, 遠比想象中複雜, 鄭盛強勢而政治手腕高超, 後台更是強硬, 付先鋒強勢而政治手腕陰險, 後台也是實力雄厚。
如果付先鋒一心要和鄭盛抗衡, 並且試圖在湘省站穩腳跟, 樹立自己的權威的話, 必然要想方設法打擊鄭盛的威望, 削弱鄭盛的權威, 最好的辦法就是利用省紀委出擊, 拿下幾名鄭盛的親信的話, 鄭記在湘省的形象, 將會一落千丈。
省紀委就是一把寶劍, 在誰手中, 誰就會如虎添翼。
不過來到湘省兩天了, 鄭盛和付先鋒都沒有私下和他談過話, 他們都在等候一個時機, 到底誰會主動找他示好?
夏想決定按兵不動, 等兩人之一主動露面。
不料夏想既沒等到鄭盛, 又沒等來付先鋒, 反而是梁夏寧最先和他有話要說, 而且還給他出一個意想不到的難題。
PS:最後一天了, 月票過期作廢, 急求月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