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還是有埋伏, 果然不是梅升平一個人, 夏想啞然失笑。他也懶得開口去問還有誰來, 忽然又覺得魚杆一沉, 又一條魚兒上鉤了。
梅升平大為懊惱:"怎麽回事?你今天運氣太好了, 魚兒都主動向你手裡跑……”
夏想一笑置之, 釣魚運氣不算個事, 關鍵是去什麽地方上任運氣好才管用。正尋思時, 忽然聽到了一陣汽車的鳴響, 抬頭一看, 一輛汽車穩穩地停在了他的車旁。
人來了, 是誰呢……
梅升平起身相迎, 夏想也緊跟著站了起來。值得梅升平親自迎接的人, 肯定來頭不小。
車是京城牌照的汽車, 還沒有走到跟前, 車門打開, 從裡面跑出一個粉嘟嘟的小人兒, 她穿著粉紅裙子, 又蹦又跳地來到夏想面前, 一下就撲入了夏想懷中:"爸爸, 亭亭想死你了。”
原來是梅亭。
夏想還以為是什麽大人物驚動了梅升平親自迎接, 卻原來是梅亭。既然梅亭現身, 不用說, 車中還有梅曉琳。
梅曉琳穿了一身藍裙子——她喜歡深藍色, 而藍襪喜歡天藍色, 兩人都鍾愛藍色, 性情上卻差了太多——她依然是短發, 和以前相比, 不胖不瘦, 容顏沒有清減也沒有豐腴, 恍惚間, 仿佛時光流轉, 夏想一下想起了當年他和梅曉琳一起工作的歲月, 似乎時間未曾流逝一樣, 梅曉琳還是當年的梅曉琳, 不來不去, 依然在原地站立。
只是他也知道, 時光流失不可挽回, 他和梅曉琳之間, 因為有了一個新生命的緣故, 再也回不到了從前了。
夏想也沒有想到會是梅曉琳來, 他笑了一笑:"歡迎梅處長來燕市視察工作, 在梅部長的領導下, 燕市的各大魚塘發展態勢良好, 前景廣闊, 許多魚兒都紛紛浮出水面, 對梅部長的工作表示了感謝……”
"噗哧”一聲, 梅曉琳被夏想逗樂了:"你也是一方父母官了, 區委一把手, 還亂說一通。”
梅升平對夏想和梅曉琳之間的互動大感欣慰, 呵呵一笑:"別站著說話了, 走, 繼續釣魚。”
也不知梅升平為什麽非要安排一個釣魚的會面, 夏想暗笑, 也不多問, 他抱著梅亭, 和梅升平、梅曉琳又重新回到了魚塘邊上, 坐下之後, 夏想就沒再釣魚, 而是抱著梅亭。
梅曉琳此次前來, 肯定有事情, 他就等梅曉琳開口。
果然, 梅曉琳看了梅升平一眼, 見梅升平專心致志地釣魚, 一副自得其樂的樣子, 就知道他任務完成, 她的事情就只能由她來開口了, 就遲疑片刻, 還是大著膽子說道:"夏想, 我要和鄭書記一起到湘江省了……”
"嗯?”夏想微微有點驚訝, 記憶中, 後世鄭盛要到明年9月才到湘江省上任, 看來時空偏差之下, 鄭盛要提前上任了。
鄭盛在團中央呆了將近10年, 可謂基礎扎實, 資歷厚實, 前往湘江省履新也不算突兀。也許和四大家族勢力的進一步壯大有關, 團系也加緊了布局。
梅曉琳成功贏得了鄭盛的信任, 隨他前往湘江, 也是邁出了可喜的一步, 夏想驚訝過後, 就笑著表示了祝賀。
"鄭書記應該是副書記、省長, 你過去的話, 會進省政府辦公廳?”梅曉琳正處的年頭不少了, 資歷也夠了, 她實際上比他資歷還老, 現在升副廳, 也到時候了。
"你可猜得真準。”梅曉琳開心地笑了, 她現在比以前開朗了不少, 因為有了人生目標, 一是帶好梅亭, 二是當好官, 當大官, 所以也就有了上進心, "不出意外的話, 就是省政府辦公廳副主任了, 終於算是邁進了副廳, 和你平級了。”
梅曉琳比夏想大兩歲, 如果不是因為生梅亭耽誤了仕途, 現在早就是地級市副市長了, 順利的話, 有可能是市委副書記了, 應該比夏想早一步邁進副廳。
"還有一件事情, 想和你商量一下。”梅曉琳忽然緊張起來, 雙手交叉在一起, 下意識看了梅升平。
梅升平卻假裝沒看見, 雙眼緊盯水面, 一副十分投入的樣子。
梅曉琳咬了咬嘴唇, 終於鼓足了勇氣:"我向鄭書記推薦了你, 鄭書記對你很感興趣, 托我告訴你, 如果你願意前往湘江省, 他負責安排湘市常委副市長的位置給你。”
湘市是湘江省的省會, 不是副省級城市, 副市長也是副廳, 掛了常委, 也算勉強可以。但湘江省太遙遠了, 遠離政治中心京城, 並非夏想所願。
夏想理想或是他認定被安排的下一步是到京城部委歷練兩年, 因為現在大京城經濟圈正提上日程, 有重大機遇不容錯過。再有京城有易向師, 有陳風, 所謂朝中有人好作官, 也好有個照應。
當然他不是保守之人, 並非認為除了燕省和京城, 就不能異地為官了。早晚他會走出燕省和京城的范圍之內, 前往遠方, 但應該不是現在。
梅曉琳向鄭盛推薦他, 或許也有私心在內, 夏想心中有數。同在一處為官, 難免會經常在一起, 又都是鄭盛的親信, 更是少不了私下裡的接觸……梅曉琳的心思夏想自不用猜, 他所感興趣的是鄭盛的態度。
梅曉琳向鄭盛推薦了他, 鄭盛答應得也算爽快, 而且還有常委副市長虛位以待。雖然說同是副廳, 一個是副省級城市的下轄區, 一個是一般地級市的常委副市長, 兩者級別區別不大, 但一個是實職正職, 一個是實職副職, 為官之人都願意擔任一把手, 不想當二把手或者副手。
不過鄭盛的態度也頗是耐人尋味, 因為他能知道自己, 顯然也在暗中觀察過自己的所作所為。而且梅曉琳一推薦, 他就欣然應允, 還拋出了橄欖枝, 就表明了團系也有接納自己的意願。
問題是, 他和團系還沒有任何接觸, 就讓他大感好奇, 也不知鄭盛的態度代表的是他自己, 還是他背後的人。
鄭盛給出的職務也表明了一點, 是試探性的, 既有誠意, 又不是誠意十足。如果誠意十足, 少說也要拋出一個常務副市長的位置。如果是應付, 隻給一個一般副市長就可以了。但給出的卻是常委副市長, 就是可進可退的策略了。
既有一定的誠意, 又要試探自己的反應, 有點意思。可進可退, 進, 可以到常務副市長, 再到市長。退, 一屆之後就有可能閑置了。
或許從梅曉琳的角度考慮, 她願意讓他和她一起前往湘江省。夏想倒不是嫌湘江省太遠, 而是覺得突然之間站在了團系一派, 有些措手不及, 他也暫時沒有向團系靠攏的想法。
因為接受了鄭盛的邀請, 就相當於站了隊……現在可不是站隊的好時機。
見梅曉琳一臉緊張等他回答, 夏想就埋怨地看了梅升平一眼。以梅升平的政治智慧, 他應該猜到了自己的立場, 但他故意不告訴梅曉琳, 還讓梅曉琳從京城專門來說服自己, 也是有故意發壞的意思。
梅升平還是假裝投入地釣魚, 神態之專注, 仿佛釣的不魚, 是人一樣。確實是在釣人, 說不定在他心中, 自己就是一條大魚, 他是魚杆後面的手, 而梅曉琳和梅亭, 就是魚餌了。
不過夏想是一條聰明的大魚, 他輕易不會上鉤。
夏想有意以輕松的口吻說道:"我是北方人, 眼見是冬天了, 恐怕不好適應南方寒冷而潮濕的冬天, 等明年春暖花開以後再說好了。”
梅曉琳情急之下, 沒聽出夏想話中的敷衍之意, 以為他真怕寒冷, 忙說:"沒關系, 南方冬天雖然沒有暖氣, 但有空調。如果你受不了空調的乾燥, 我找人專門給你裝一個自製的暖氣, 總可以了吧?”
梅升平實在看不下去了, 擺了擺手說道:"曉琳, 你平常挺聰明的一個人, 怎麽現在犯了糊塗?夏想的話可不是推脫, 是拒絕。他說的可不是時間不對, 而是告訴你, 時機不對。”
梅曉琳一下清醒過來, 微微一怔, 隨即滿臉緋紅。也不知是羞紅還是漲紅, 反正她一把攬過梅亭, 沒說話, 將臉扭到了一邊。
夏想也沒勸她什麽, 呵呵一笑, 揚起魚杆就要釣魚, 卻又被梅升平攔住, 梅升平微帶不滿地說道:"你可以不和曉琳一起去湘江省, 但她遠道而來, 你身為老朋友不陪陪, 也說不過去。”
夏想隻好放下魚杆:"明明是來釣魚, 卻又成了陪人, 梅部長, 您的組織工作做得真是太到位了。”
梅升平不理會夏想的嘲弄, 嘿嘿一笑:"我釣魚, 你陪人, 互不影響。”
夏想抱著梅亭, 和梅曉琳在魚塘周圍散步。不得不說梅升平還挺用心, 魚塘周圍的景色還真的不錯, 遠處是綠幽幽的青山和田野, 不遠處, 還有一片長勢旺盛的小樹林。四周環境安靜而怡人, 除了風聲和鳥叫蟲鳴, 城市的喧囂全部沒有, 就讓人心情格外放松。
"最近過得還好?”梅曉琳不再提及前往湘江省的話題, 而是說到了生活上面。
"還可以, 你也不錯吧?”夏想一顆心全撲在梅亭身上, 畢竟他有了兩個兒子, 對於梅亭格外的喜愛。由梅亭想到即將生產的肖佳, 肖佳有可能也是一個女兒, 也讓他內心充滿了幸福感。兩兒兩女, 人生足矣。
肖佳的預產期就在最近幾天了, 他不能時刻陪在她的左右, 也是遺憾, 不過幸好有叢楓兒和李沁——元明亮已經狼狽不堪地離開了下馬區, 長基商貿土崩瓦解之後, 李沁一下就有了空閑時間, 正好肖佳生產在即, 她就主動回京, 和叢楓兒一起擔任起照顧肖佳的重任。
"我……還行。”梅曉琳欲言又止, 和以前的任性而為相比, 現在的她, 因為為人母親的緣故, 沉靜並且成熟了許多, 說話時, 經常會風情流露地一攏頭髮, 然後輕輕一歪頭看夏想一眼。
和以前的直來直去相比, 更多了讓人心動的女人風情。
女人的一生會有兩次重大的改變, 一是嫁人時, 一是生育時。如果女人不能及時適應兩次人生的重大轉折, 就很容易悲劇了。許多女人埋怨被男人拋棄, 被孩子厭惡, 其實更多的時候, 應該從自身找找原因。嫁人, 意味著角色的轉變, 就不和以前在自己家中當女兒時一樣任性且嬌氣, 要勇敢地挑起生活重擔。
為人母親時, 就意味著你必須對一個新生命負責, 而不能再將自己當成可以依賴父母依賴丈夫的嬌嬌女了, 父母終將老去, 而丈夫也有可能遠離你一丈之外, 成為別人的丈夫, 只有自強自立的女人, 才會有可能把握住生活的每一次幸福。
夏想和梅曉琳說著話, 有一句沒一句, 卻有一種暖洋洋和輕松的感覺。梅曉琳的轉變讓他大感欣慰, 雖然說梅曉琳未必真的如久在官場的女人一樣世故而世俗, 但她現在至少給人沉穩、可靠的感覺, 而不是以前喜歡刺人的性格, 就說明她以後的官場之路, 會越走越寬了。
官場之上, 最不需要另類的人, 需要的是和光同塵, 需要的是融入。一個人再有能力, 再有水平, 也強大不了改變制度和規則, 因此, 只有掌握了規則, 充分在規則之中達到大自在的境界, 才能在官場上順水順風。
梅曉琳已經初步具備了一名官員應有的潛質, 再加上她的家族出身, 前途不可限量。
回去的時候, 梅升平一共鉤了三條小魚, 都才半斤重, 他無比懊惱:"以後不和你一起釣魚了, 把我的好運氣都給帶跑了。”
晚上, 夏想請梅升平和梅曉琳吃飯。飯間, 又說到了鄭盛前往湘江省上任的事情, 就在近期動身。梅曉琳此次前來燕市, 也是在臨走之前再見夏想一面的意思, 以後山高路遠, 再見面的話, 就難了。
飯後, 夏想本來還想再多陪梅亭一會兒, 卻接到了邱緒峰的電話。當著梅升平的面, 他不太好和邱緒峰多說, 就掛斷之後, 告辭而去。
臨走前, 梅升平叮囑夏想:"如果你下一步想去京城, 提前告訴我, 否則, 我要你好看。”
夏想就笑:"行, 沒問題。梅部長有言在先, 敢不從命。不過, 我也有一件事情要麻煩您。”
梅升平猜到了大概:"是誰接任下馬區委書記的事情?你找邱緒峰就行了, 還輪不到我多管閑事。”
夏想當然知道下馬區委書記的任命權在市委, 他是想特意提醒梅升平一句:"葉書記如果想安排李涵的話, 希望您到時能勸葉書記一勸。”
梅升平微一點頭:"知道你不放心下馬區以後的發展……到時看情況再說了。”
有了梅升平的保證, 夏想多少放了點心。
回去的路上, 又撥通了邱緒峰的電話:"邱部長, 有何指示精神要傳達?”
"少叫我邱部長, 我聽到害怕。”邱緒峰笑罵, "我現在怕了你了, 感覺你對誰越客氣, 就和誰越疏遠, 然後誰就越倒霉。”
"什麽意思, 說我是掃把星?”夏想也氣笑了, "剛才我和梅部長在一起吃飯, 怕他聽到是你的電話就話多, 所以就拒聽了。”
"不用解釋了, 我明白。”邱緒峰嘿嘿一笑, "我還以為你和梅曉琳正在鴛夢重溫, 還正後悔打擾你的好事……”
"……”夏想無語, 他認識的兩位大權在握的組織部長, 一個在他面前沒正形, 一個是不正經, 再想到他們在別的官員面前板著臉高高在上的樣子, 實在是忍不住笑, "說正事, 說正事。”
"下一步去京城?”邱緒峰說說正事就立刻轉到了正事上面, "你面子不小, 老爺子親自告訴我——夏想該挪位置了, 讓他來京城好了, 只要是邱家的勢力范圍之內, 副司長隨他挑, 正司長的話, 咳咳, 估計他也不敢提……”
得, 幾個老爺子個個人老成精, 看到了機會, 都出手搶他了。
邱緒峰學邱老爺子說話倒是惟妙惟肖, 夏想甚至可以想象到邱老爺子的表情。邱老爺子的條件也很有意思, 而且還能說出他不敢開口要司長的話, 也算看得十分透徹。
夏想現階段, 還真不敢奢想一步邁入正廳。以他的資格升到正廳, 還差了一些火候。但以他的政績, 也勉強符合破格提撥的條件, 但有一點, 以他現在的年齡, 還不到30歲就升正廳的話, 確實難以服眾。
夏想不貪心, 不管是正廳還是副廳, 他都沒有太大的意見, 只是沒想到的是, 和他不太熟的邱老爺子對他也有幾分了解, 就頗讓他有些驚訝了。
不過對於邱家的拉攏, 夏想知道只能婉拒了, 和梅升平相比, 邱緒峰對他雖然也算了解, 卻還是不如梅升平了解得深刻, 否則, 梅升平早就向他提出條件了。
他也倒不是擔心接受了邱家的邀請就會得罪吳家, 而是和邱家走得過近, 不符合他的原則。
"替我謝謝老爺子的好心, 不過我還是想多聽聽市委和省委的意見。”夏想先得委婉地一說, 隨後又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是怕了你姐姐了, 我得離她遠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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