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想一下愣住, 不對, 按照既定路線, 洪水應該繞過西山花園別墅, 怎麽會從西山花園別墅經過了, 難道是中間出了什麽差錯?
西山花園別墅山後有一處山溝, 經過人工開發之後, 成為了後花園, 景色優美, 但最寬處不過百米, 最窄處僅50米, 夏想因為精通設計的原因, 對西山花園別墅的後花園的情況知道得很詳細, 換了別的領導, 肯定記不住詳細的數據。
但正是因為他記得清楚數據, 就更清楚洪水繞行西山花園別墅後花園的危險性, 因為經山溝的匯聚之後, 本來分散的洪水將會聚集在一起, 重新形成一條水龍, 到時積蓄了動能的水龍威力將會增大無數倍, 眼前的區區不到300人的隊伍, 肯定抵擋不了巨大的水龍的衝擊之力, 第一波衝擊之下, 說不定就會全線潰敗。
而且, 經山溝聚集了動能之後, 水流的速度會加快許多, 從西山花園別墅到抽水地點, 只有2公裡, 2公裡的路程, 說不定就是幾分鍾的事情, 幾分鍾, 前來支援的武警絕對趕不到。
一瞬間夏想做出一個無奈的決定:放棄!
不放棄怎麽辦, 總不能眼睜睜看到眼前的工人兄弟, 還有陳天宇、蕭伍白白葬身於波濤之中, 更何況還有卞秀玲也在, 關鍵時刻, 不能讓女人以身試險。男人流血流汗不算什麽, 如果讓一個女人也跟著冒險, 不是他的風格, 也是下馬區的恥辱!
夏想伸手拿過高音喇叭, 清了清生澀的嗓子, 略帶苦澀地說道:"同志們, 工人兄弟們, 聽我的命令, 現在立刻放棄抽水點, 所有東西都扔下不要, 立刻轉移到高地上, 馬上行動!”
夏想的聲音遠遠傳去, 在空曠的田野之中陣陣回響, 所有人都震驚了, 都呆立不動, 不明白夏想為什麽突然做出了放棄的舉動。
"不能放棄, 夏書記, 我們頂得住!”熊海洋正乾得起勁, 為自己能保護下馬河而感到自豪, 突然被夏想的命令震驚,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在他的印象中, 夏書記從來都是不肯服輸的性格, 在安縣的大水之中, 最後一刻救下了老錢, 被洪水衝走之後, 也堅持到了最後, 從來不放棄求生的希望, 今天為什麽要放棄努力了這麽久的防洪堤?
所有人都不理解, 都一臉疑惑地看著夏想。
夏想喉頭有些哽咽, 眼前的好兄弟好同志都是他最信賴的人, 是他最貼心的力量, 最可靠的朋友, 正是因為如此, 他不想讓他們有任何犧牲, 關鍵是, 有可能人犧牲了也抵擋不住洪水的衝擊。
無謂的犧牲, 真的不值。
他強忍內心的悲痛和無奈, 不管是哪裡出了差錯, 不管付先鋒的決定有多錯誤, 以後算帳是以後的事情, 眼下, 必須保證這些熱血兄弟的平安, 憑什麽付先鋒的錯誤, 要讓工人兄弟付出生命的代價?下馬河衝出下馬區, 將下馬區淹成一片汪洋, 造成的只是財產損失, 不會有人喪生, 頂多再因為大水摧毀下馬河的經濟, 讓他背上政治汙點, 但即使如此, 也比讓眼前300條生命有可能消失要好上許多。
他承擔不起讓300多人冒著生命危險來挽救下馬河的巨大風險!
夏想斟酌著詞語, 沉默了足了十幾秒, 才語重心長地說道:"洪水來勢凶猛, 我們可能抵擋不住, 有可能我們全部被衝進下馬河, 也阻擋不了洪水的腳步。你們都是父母的好兒子, 都是兒子的好父親, 都是我的好兄弟, 我不能讓你們有一點閃失, 你們每一個人的生命都無比寶貴, 你們誰有一點閃失, 都是我的過錯。我們撤退, 下馬河……不保了!”
夏想幾乎落淚, 熊海洋帶來的200多名工人, 一半他都認識, 都是他在安縣認識的工人兄弟。另一半不認識, 但都是20歲左右的年輕小夥子, 他們本不應該在此, 抗洪救災, 保護下馬河, 並非他們的職責所在, 他們卻不計報酬, 不顧生命危險地奮戰在第一線, 為的是什麽?全是因為熊海洋對他的一片熱誠, 全是工人兄弟對他個人的信任和支持。
所以任何一個人萬一有什麽不測, 都是他生命中不能承受之重。
熊海洋在和陳天宇的接觸之中, 知道下馬河對於下馬區的重要性, 知道夏想保衛下馬河的決心。現在見夏書記擔心他們受到傷害而放棄保衛下馬河, 他能體會到夏書記的痛心和無奈。
熊海洋比夏想大十幾歲, 他雖然表面上一直敬重夏想, 其實心裡卻沒有將夏想當成什麽領導, 而是當成親人一樣, 當成自己的侄子, 盡管他知道他高攀不起, 但在內心深處對夏想是真正的喜愛和敬佩。夏想有難, 他從來沒有二話, 從來不想什麽報酬, 也不想有沒有危險。沒有夏想, 就沒有他的今天, 而夏想除了一直幫助他之外, 從來沒有要求過他有什麽回報。
他也沒有什麽可以回報夏書記的, 除了一把子力氣, 除了一幫聽他指揮的工人隊伍!
今天, 面對夏書記的無奈和痛心, 熊海洋心中難受, 他拚了全力大喊一聲:"夏書記, 您說過, 做事情要有始有終, 現在我們已經幹了一半的活兒, 不能扔下不管。您是下馬區的書記, 是我們的書記, 下馬區就是我們的家, 保衛自己的家園, 誰也不能退縮, 退縮不是男人!是不是, 兄弟們?”
"是!”幾百人一起大喊, 在天之間回蕩, 引發一陣陣轟鳴, 久久回響, 讓人心神激蕩。
卞秀玲第一次見識男人之間真摯的情感, 男人之間最雄性的碰撞, 她也是心潮澎湃, 隻覺得血向上湧, 雙眼脹得難受, 心裡發堵。
陳天宇的眼睛濕潤了。
蕭伍的眼睛也濕潤了。
黃建軍低下了頭, 不想在下屬面前露出軟弱的一面, 因為他的眼睛也想流淚。
夏想卻沒有流淚, 因為他已經聽到了轟隆隆的聲音, 感受到了洪水來臨之前的呼嘯的風聲, 吹在臉上, 冰涼而生疼, 水未到, 風先至, 可見洪水的威力, 確實驚人。
所有的工人都驚呆了, 回頭看向遠處, 遠處的地平線上, 肉眼可見一條水龍翻滾而來, 眾人都感覺到了冰冷的狂風和震耳欲聾的水聲, 都目瞪口呆地一動不動!
夏想大喊一聲:"聽我的命令, 所有人都快跑!”
熊海洋沒動, 老錢沒動, 陳天宇沒動, 蕭伍沒動, 卞秀玲沒動, 所有工人, 300多名熱血男兒, 沒有一個人移動腳步。
因為夏想沒動!
夏想知道, 他不跑, 所有人都不會跑。但他是書記, 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怎麽能在大難來臨之時, 第一個跑向高處求生?夏想急了, 情急之下他做出了許多人都想象不到的舉動, "撲通”一聲跪在泥水之中, 聲嘶力竭:"兄弟們快跑, 就當我求你們了!”
蕭伍離夏想最近, 拉了夏想一把, 沒拉動, 他滿眼熱淚, 悲愴地大叫一聲:"領導, 您不走, 我們都不能走!”
他硬生生地也跪在了夏想的身後。
陳天宇也記不清他有多久沒有流過眼淚了, 這一刻, 再也忍不住淚水紛飛, 也是跪倒在夏想面前:"夏書記……”想說什麽也說不出口, 喉嚨被什麽東西塞住一樣, 難受得要命。
老錢連滾帶爬來到夏想面前:"夏書記, 您不走, 我死也不走。”
熊海洋卻什麽話也沒有說, 緊咬牙關, 將嘴唇都咬破了, 他回頭看了工人隊伍一眼, 一轉身, 雙手抱拳, 直挺挺地跪下:"夏書記不走, 我老熊和200多名兄弟, 死, 也要死在這裡!”
近300名工人兄弟, 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一臉堅定, 有人流淚, 有人緊握拳頭, 有人雖然身體打著寒戰, 但目光堅定, 所有的人, 沒人指揮, 沒有人發號使令, 齊刷刷如山崩地裂一樣, 全部跪倒在泥水之中, 跪下時的聲音, 猶如洪鍾大呂敲響天地之間最動情的樂章, 久久回響, 令天地變色, 令所有人為之折服, 心中激蕩著世間最動人心弦的溫暖。
這一刻, 是所有熱血男兒最真情的流露, 是男人之間最沉重的以死相托, 是人世間最值得珍藏的情誼。面對呼嘯而至的洪水, 沒有一人退縮, 沒有一人絕望, 更沒有一人膽怯, 每一個人心中激蕩的是力量, 是慷慨, 是激動。
是寧死不屈的奮發意志!
卞秀玲哭得一塌糊塗, 一生之中從來沒這麽感動過, 也從來沒有覺得工人們有這麽可愛過, 更沒有覺得夏想有這麽偉大感人的一面。她一咬牙, 做出了一生之中最值得自豪的一件事情——挽起袖子, 邁開大步, 來到防洪堤前面, 用力將一袋沙袋扶正, 用盡了平生的力氣喊道:"男人流血流汗不流淚, 有種, 大家都不走, 我陪你們一起抗洪!誰怕死, 誰就是孬種!”
卞秀玲衣著單薄, 被風雨打濕之後, 緊貼在身上, 風韻猶存的她曲線玲瓏, 煥發出女性最動人的光輝。落在所有人眼中, 卻沒有任何不良的想法, 她就如母親一樣聖潔, 就如女神一樣光彩照人。
夏想震憾了, 此時他腦中已經沒有了任何想法, 只有一個念頭在不停地回響:拚了, 苟利國家生死以, 豈因禍福避趨之——不是漂亮話, 不是大話, 而是實實在在的人生理想。有幾百名兄弟的肝膽相照, 有卞秀玲身為女性的光輝一刻, 不信300多人聯手起來, 組成人牆, 眾志成城, 阻擋不住滔滔洪水的洶湧之勢!
夏想從地上一躍而起, 大喝一聲:"蕭伍, 拿繩子, 組人牆。天宇, 將卞書記拉到後面, 讓她為我們加油!老熊, 讓兄弟們手拉手, 肩並肩, 我和你們並肩戰鬥, 直到最後一刻!”
"啊!”一陣山呼過後, 所有人立刻行動起來, 短短1分鍾時間就組成了一條人牆, 夏想在最中間, 蕭伍在他的左面, 熊海洋在他的右面, 300多人一字排開, 以大無畏的勇氣和信心, 人人綁好了繩子, 堅定的目光迎向滔滔的洪水, 沒有人一畏懼, 沒有一人退縮, 每個人的眼上都閃現著義無反顧的神情, 眼睛中閃動著堅定的目光。
陳天宇本想和夏想站在一起, 但他知道, 保護卞秀玲的重任也無比重要, 隻好含淚看著位於人牆之中的夏想, 他的身軀並不高大, 既不如蕭伍壯實, 又不如熊海洋健壯, 但他是所有人的核心, 是所有人的靈魂。
幾百名兄弟肩並肩, 心連心, 滔天洪水攜帶呼嘯之勢逼近, 20米, 10米, 5米……轟然一聲, 洪水撞擊在人牆之上, 當時就將幾人撞飛, 幸虧有繩子栓緊, 才沒有被洪水衝走, 不過也有幾名兄弟受了不輕的傷。
在洪水來臨的一刻, 蕭伍和熊海洋不約而同向前邁出一步, 兩人正好擋在夏想前面, 替夏想抵擋了大部分的衝擊力。夏想能明顯看出兩人被洪水衝擊得退後幾步, 臉憋得通紅, 話都說不出來了。
真是生死之交的好兄弟, 夏想也顧不上表示什麽, 因為洪水衝擊力實在太大了, 300多人如同汪洋大海之中的一葉小舟, 風雨飄搖, 搖搖欲墜。
不過也終究還是人多力量大, 再加上洪水一路奔騰而下, 一路上分散了力量, 被300人的人牆一攔, 又被沙袋組成的安全防護牆一緩衝, 余威大減, 大部分被擋在了下馬河之外, 反彈之下, 向遠處的山溝傾注而去。
但還是有一小部分流入了下馬河, 還將不少水泵衝得東倒西歪。即使是小部分洪水注入下馬河, 也讓下馬河的河水立刻呈現上漲之勢。畢竟洪水太大了, 一小部分就已經很是驚人了。
洪水漫到每個人的腰間, 因為衝擊力過大, 每個人都搖搖晃晃, 站立不穩, 還感覺呼吸困難。但每個人都咬牙堅持, 不為別的, 隻為不辜負夏書記的信任, 隻為夏書記也以身作則, 和他們並肩作戰, 沒有絲毫的退卻。
300多人的銅牆鐵壁, 抵擋住了洪水的第一波衝擊, 將大部分洪水擋在下馬河之外, 就讓陳天宇和卞秀玲長舒一口氣, 不過當兩人看到下馬河的河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之時, 一顆心不由又提了起來。
下馬河的河堤太薄弱了, 尤其是下馬區內的部分, 一衝就破, 就算已經疏散了人群, 也不敢保證不會帶來無法估量的損失和嚴重的政治後果。再看到在洪水之中一直搖晃的人牆, 幾乎就要堅持不住時, 陳天宇再也忍不住了, 對卞秀玲大喊一聲:"卞書記, 您千萬站著別動, 我去幫夏書記。”
話音未落, 陳天宇縱身跳入水中, 拚了全力向人牆衝去。他在人牆後面, 洪水小了許多, 但仍然有半米多深。即使洪水大部分被擋在人牆外面, 但腳下的水流依然是十分湍急, 他咬緊牙關, 步步為營, 才勉強站穩了身子, 可想而知處在激流之中的夏想等人該承受了多大的壓力!
陳天宇也不知臉上是淚水還是雨水, 反正他的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悲憤和悲壯, 就覺得身為一個男人, 如果躲在背後, 簡直就不是一個男人的所作所為。他現在隻想衝到最前面, 和夏想並肩站在一起, 就是被大水衝走, 也因為曾經和夏想並肩戰鬥過, 而無上自豪。
陳天宇不知道他的決心, 為他的政治生命帶來了怎麽樣的巨大飛躍。他義無反顧地衝到了前面, 眼見第二波巨浪打來, 夏想一個踉蹌差點摔倒, 他急忙趕到, 一把托住了夏想的後背:"夏書記, 我是男人, 我就應該和您共同抵抗洪水!”
夏想也顧不上說什麽了, 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同心協力!”
卞秀玲也被感染了, 她乘人不備, 也跳入了洪水之中, 一步一步地來到人牆背後, 大聲說道:"夏書記, 陳區長, 我就在你們身後, 和你們堅定地在一起, 絕不後退半步!”
卞秀玲的出現, 再一次鼓舞了大家的鬥志, 誰都知道身後就是最需要他們保護的女人, 而再遠處的下馬河, 代表的是下馬區的老百姓, 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都被他們用血肉的長城築起了一道生命的銅牆鐵壁。男兒有所為有所不為, 咬牙拚上一次, 無怨無悔。
抵擋了兩波洪水的衝擊之後, 已經有不少工人昏迷了過去, 被人抬到了遠處的高地之上。剩下的還有200多人, 依然在拚命堅持。夏想依然矗立在人群之中, 他不倒, 就是所有人的精神支柱, 是所有人的力量源泉, 就沒有人一個放棄和退縮。
第三波洪水再一次襲來, 夏想環顧身邊個個如同泥人一樣的兄弟, 心中充滿了感動和自豪。區區300人的隊伍, 還不是專業的武警, 抵擋了兩波洪水的衝擊, 沒有讓下馬河的河水暴漲, 也沒有形成倒灌效應, 已經足夠自豪和欣慰了。
他們, 都是和他生死與共的好兄弟!
只是他知道, 第三波洪水衝擊之後, 估計會有一半人昏迷。大家都太累了, 奮戰了這麽久, 還沒有等來支援, 夏想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 是人為的原因, 還是燕市因為沒有發生過洪水, 平常準備不足?不管是哪一種, 都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 他們盡力而為了, 自己也問心無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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