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霧從兩側的巷道鑽出,匍匐著在大道擴散,緩緩升起淹沒這座宏偉古城的輪廓。古老的鍾聲在大道上幽幽回蕩,忽地響起了金屬撞擊的輕響。披著黑甲的男子從黑暗中出來。
黑甲人身上穿著覆蓋全身的甲胃,只在頭盔上開了兩個洞露出眼睛,那是煉器宗師用極珍貴的寶料鍛造成的戰甲,厚實而沉重,穿在常人身上足以將骨頭都給壓斷,然而黑甲男子卻仿佛沒有受到絲毫影響。他緩緩邁步,腳下那雙漆黑的金屬長靴踩在地板發出鏘鏘聲響。
他忽地停下腳步,抬起頭望向前方。
黑霧已經將整座古城都給浸沒,只有在稍微稀薄的地方隱約可以看到露出城池支零破碎的邊角輪廓,但黑甲人的視線好像沒有被黑霧影響,他黑鐵頭盔下的眼瞳是大陸少見的猩紅瞳色,像是兩汪流淌著的血池,裡面溶解了殘酷暴戾和殺戮,冷酷如北方冬季高寒的雪峰。
黑霧突然湧動了起來,從後面走出了一名面色蒼白的少年。少年穿著黑衣,身上披了漆黑如墨的鬥篷,再配上黑發黑瞳,整個人仿佛融入了黑霧中,在看向黑甲人時嘴角翹起來。
“負責交接的人是你嗎?”黑甲人的聲音經過頭盔而變得有些銳利。
“沒錯。”黑衣少年點了點頭,“我叫允空,大人們吩咐這次我留下來與你交接。”
“允空?”黑甲人冷笑,“我記得在貴城與我族簽署的協定中,貴城還要協助我族尋找那件失落的聖物,如今貴城潛伏在蛇神遺跡的勢力幾乎被紫禁宮連根拔起,你被留下說要與我交接繼續完成協定的內容,恐怕也只是作為棄卒,又有什麽理由讓我族相信貴城誠意?”
“作為棄卒嗎?”允空說道,卻沒有生氣,“這次那位鬼神將大人的計劃的確出了些意外,但我們雙方已是許久以來的盟友,榮辱與共,我們鬼城卻絕不會將那協定輕慢看待。”
“哦?”黑甲人聲音似乎來了些興趣,“那貴城準備如何繼續對我族的協助?當初我族因為覆滅蛇神聚集的勢力而引起反彈,不得不全部撤離以免引起猜疑,後來年間外界雖是在我族的努力下幾乎不見那段歷史中我族參合的跡象,卻也錯失了將勢力安插在這片蛇神遺跡的良機,是以才只能依靠你們鬼城,如今貴城魔神將和諸位魔皇都被迫離開,就憑你嗎?”
“憑我的話,現在我自然還沒有那麽大能量來履行兩大最頂級勢力頂下的協定。”允空神秘一笑,“不過魔神將大人在撤離時還是留下了後手,足可以彌補這一次我們的過失。”
他說著,將手伸入鬥篷內取了一物出來,是一個刻著斑白鬼面的黑色小鈴鐺。
“這是【白魍趕屍鈴】?怎麽會出現在你手裡?!”黑甲人驚道,沉默半餉,“我聽聞貴城曾經研究過一種失傳已久的邪術,能夠將死者的元靈煉為印記與後來人相融,這樣得到的後來人會逐漸融合死者生前的記憶性格實力,當初卻因逆天道而被大陸群雄乾預終止。”
他看向允空,猩紅的眼底並不平靜:“難道後來貴城仍然在暗地中繼續秘密研究這一門邪術,並最終成功了嗎?那麽我現在到底應該稱呼您為什麽?允空?亦或……白魍殿下?”
“叫我允空吧,不過是多些記憶。”允空道,“這下你應該相信我們誠意了吧。”
“我自然相信你們。”黑甲人笑著說,“昔日白魍殿下的【白魍趕屍鈴】可是能夠駕馭浩瀚洪流屍軍的恐怖寶物,你能夠駕馭這件寶物,我們行動起來倒無需顧忌紫禁宮過多。”
黑甲人的瞳孔內血池像是燃燒了起來,滿是火熱,卻沒聽到旁邊允空的失常。
“我是允空,不是白魍,我就是我!”他喃喃,“我是……誰?”
……
錯落有致的樓閣之間,佩文迪跳動在屋簷上飛奔著。他面色有些難看,想著憑借自己的實力也要闖蕩這處明顯不凡的遺跡是否有些自大了。他原是有支數十人的隊伍,他是那隊伍中極力勸說來此闖蕩的數人之一,然而此時隊伍卻只剩下他一人活下來,也只是苟延殘喘。
在他背後有凌亂的腳步聲,黑暗中隱約可以看到有數十名少年也踩踏著瓦片,緊緊追在身後。他隊伍的他人都死在背後那些人手下,他清楚一旦被追上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麽下場。
佩文迪越過一座高屋到大道上,不由喘了口粗氣。他已經在這樣的追逐中度過了一炷香時間,然而仍然不確定何時背後那些人會放棄,自己卻已經感覺快要到達極限。他忽地有些後悔輕率決定,不但害他隊友全部命喪這座古城,他本人也陷入莫大危機,生死難以預測。
真是全都瘋了!他想這一路上偶爾也見到了些其他隊伍的少年,幾乎全都在戰鬥。黑霧彌漫的那個時刻起,有什麽東西就已經發生了改變,除了隊友之外所有人都成為了敵人。
腳步聲在不斷逼近,佩文迪是一名弓手,弓手的聽覺讓他能夠分辨出敵人和他的距離已經不到千米,是他足可以發出一定反擊的時候,於是反手將背後弓箭取下來,隨即轉身,凝目,彎弓,遭到隨著驚弦聲而射出弓箭全部一氣呵成,箭矢帶著他的期許也向遠方飛射去。
箭矢脫手後弓手剩下的就只是等待結果,他側著耳朵,聽到金屬撞擊的聲音,面色猛地一變。他不知道哪裡出了意外,但這樣聲響,意味著他的箭矢在半途中便被什麽東西阻擋。
“不逃了嗎?”聲音自遠而近,雖然看不見,佩文迪依然判斷出對方首領站在屋頂。
“一定要趕盡殺絕嗎?”佩文迪額角青筋跳動,卻低下聲音。
“……”領隊沒有回答,瓦片傳來被踩踏聲音,他知道屋頂的敵人數量在逐漸增加。
佩文迪絕望地閉起眼睛,當黑霧被風吹稀薄了些,他隱約看到那站在屋頂上露出的面孔冷漠而森然。即便他能夠再一次逃跑,以僅存的體力卻也無法堅持得了多遠,便放棄抵抗。
他忽地聽到遠去的雜亂聲音,再睜開眼,知道敵人已經離去。佩文迪大口吐氣,突然間感覺無法支撐他自己身體的重量,整個人癱倒在地面。他注意到身體在不斷地顫抖,眼神內滿是慶幸,面臨死亡的恐懼此時才如潮水般將他淹沒。他趕忙站起身,向遺跡外方向飛奔。
古殤默默地聽著腳步聲消失在黑暗的盡頭,才轉過身,製止了低聲抱怨的宗星鴻,這位宗氏公子此時手中拿著被斬斷的箭矢,是方才那少年射出的箭矢,好在被陸離用風刃斬斷。
他皺起眉頭。一路上他們也遇到了些其他隊伍,有些在注意到他們鬥篷上紋章後便轉身離開,方才風大,屋頂那數十人興許也是看到了些,不過還有些卻直接下殺手。黑霧蒙住了武者超人的視線,六識被封禁,每個人在高度緊張下也都用冷漠和戒備來掩飾內心的恐慌。
“真黑啊。”雪欞低聲嘟噥了一句。
古殤抬起頭,只有寥寥方圓數米的視線,就連幽靈的成員都無法全部擠入他視線,像是突然變成了瞎子,他的心底深處有野草也在荒蕪的曠野蔓延,不由下意識抓緊雪欞柔荑。
“我們進去吧。”他說著,幽靈的數十人邁著台階緩緩向上走去。古殤走在最前,他的雙手按在高處淹沒於黑暗中的大門,用力一推,石質的大門便帶著哢哢聲響被打開,黑暗中隱約傳來凶獸的咆哮,聲浪讓老朽的窗欞晃動著發出顫音,他強忍不安,當先邁步踏進去。
他手背青牛印記和那圈銀色的神秘紋路都猛地亮起,耳邊傳來遠古祭祀妖魔的聲音。